五指山如巨人探向苍穹的指节,在云雾间投下沉默的阴影。
山脚的石窟前,一人一猴静静对峙,目光在晨雾里交错。
僧人蹲踞于地,手掌托着下颌,袈裟的褶皱堆在膝头。
他打量着面前那张毛茸茸的脸——尖腮雷公嘴,眼里凶光未褪,嘴角却挤着生硬的笑意,瞧着实在别扭。
他心下暗自嘀咕:这一趟穿越实在潦草,竟成了那传说中的唐三藏。
这身皮囊,在妖魔眼中怕不是会走动的灵药?更不必提那些清规戒律,美色当前却要摆出柳下惠的模样,岂不荒唐。
至于西行取经,普度众生——东土百姓的子难道不比西域滋润?
所谓取经,不过是们棋盘上的游戏罢了。
头西沉又东升,山影在地上缓慢爬行。
石窟里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师父……您倒是放我出来啊!只有俺老孙能护您西去!”
猴子实在熬不住了。
这光头蹲了整整一夜,起初还以为他要行方便,谁知竟像尊石像般纹丝不动。
熬鹰的听说过,熬猴的倒是头一遭见识。
“这个……”
僧人刚启唇,脑中忽地响起一道清越的鸣音。
【叮,系统已绑定】
【是否立即激活?】
“激活什么?”
僧人撇了撇嘴,撑着发麻的腿站起身来,“谁爱取经谁去,贫僧没这兴致。”
他掸了掸僧袍下摆,转身便走,白马在旁打了个响鼻。
“等等——师父!您先放我出来啊!”
猴子的声音在石窟里回荡。
“山里清净,好生待着吧。”
僧人背对着摆了摆手,“你我缘分未到,就此别过。”
缰绳轻提,白马迈开步子向东而去。
“师父!您不能这样——”
“死秃驴!回来!”
“五百年……俺等了五百年啊!”
猴子的叫喊渐渐被山风吹散。
僧人始终没有回头,身影渐渐没入晨雾笼罩的山道,只留下石窟里那双渐渐黯淡的眼睛,仍盯着东方渐亮的天际。
错愕的不止那一只猴子。
云端之上,五方揭谛正默默看守着五指山,却见那本该前来揭帖的唐僧竟调转马头悠然离去,不由得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这……这是何意?”
“他莫不是真要折返大唐?”
“金蝉子转世,素有佛心,怎会突然做出这等行径……”
“吾等在此伴着那泼猴苦守五百年,眼看功成,他竟一声不响就走了?”
“须得将他追回!便是用强,也得让他揭了的压帖,放出山下的猴子!”
金头揭谛沉吟片刻,抬手止住众议:“诸位稍安。
你们且在此看顾,我去南海请示观音尊者。”
言罢,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芒掠向南方天际。
山道间,唐僧挽着白马缰绳,缓步而行。
脑海里,那道声音又一次响起:
【请宿主尽快完成系统激活。】
“聒噪。”
唐僧拂了拂袖,“什么系统,莫来扰我清净。”
【若宿主不喜此系统,可另行更换。】
【例如西游打卡系统,每打卡即可增益修为,省时省力,如何?】
那声音竟似带上了几分劝诱。
“没兴致。”
【本座乃万系之主,执掌西游诸界无数法门,宿主若错失机缘,必当后悔。】
“空口大言,何足挂齿。”
唐僧嘴角微扬,“贫僧不图外物,只行本心。”
【若宿主持续拒绝激活,本座将启动自毁!】
“请便。”
【自毁将牵连宿主,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可笑。”
唐僧轻笑一声,“贫僧乃天命取经人,漫天神佛,岂会坐视不管?”
【……】
那声音一时语塞。
【罢了……宿主想要何种系统,本座皆可为你加载。】
【万物归元系统,可炼化天地万物为己用?】
【三界巡游系统,所至之处皆得灵宝机缘?】
【亦或无双灵契系统,天地生灵,皆可缔约为使?】
“可能收为契?”
【……暂不可为。】
“既收不得,称什么无双?”
唐僧摇头,“虚张声势。”
【你……!】
“噤声吧。”
唐僧目光平和,“勿再相扰。”
【宿主若再迫……休怪本座无情!】
“哦?”
唐僧合掌,神色却淡然,“贫僧此生,未曾向谁低过头。”
【系统强制载入中……】
【自主修复机制启动……强行融合……】
唐僧垂目轻叹:“强加于人,终非正道啊……”
五指山脚,林影幽深。
玄奘仰面倒在泥地上,那颗光溜溜的脑袋正一阵阵泛着诡异的赤芒,仿佛里头藏了盏走马灯。
他双目紧闭,嘴角却咧开一道弧度,笑得没来由地瘆人。
混沌之中,意识不断下坠。
再睁眼时,竟立于一片无垠的碧波之上。
水天一色,寂静无声。
“此处是……”
他揉了揉眼,尚未站稳,前方虚空忽然泛起涟漪。
无数剔透的方匣自光芒中凝结而出,密密匝匝,垒成一道望不见尽头的透明高墙。
玄奘怔住了。
那缠他多年的玩意儿不是已经炸了吗?这满眼的匣子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想摆脱本座?痴心妄想!】
【如今所有权能皆归于你,自今起,你便是这西游万系之母。
再会了,秃驴!】
两行猩红的大字烙在海天之间,随即消散。
唯余一只巨大的虚幻拳头悬于半空,缓缓翘起一手指,对着他,满是嘲弄。
“去你的万系之母——贫僧是男的!”
玄奘站在水面上,中一股浊气直冲喉咙,顿时破口大骂:
“我究竟造了多少辈子的孽才摊上你这破烂东西!扔进太阳都嫌污了耀,说是雪山野人丢的孩儿都辱没了雪,简直是堵了轮回道的**……”
骂到舌,他才一屁股坐进海水里,喘着气打量眼前那些发光的小匣。
翻检几番后,玄奘察觉每个匣底都嵌着两枚极隐蔽的符钮,分别刻着:【赠予】与【回收】。
“这是……能把这些玩意儿送出去?”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光亮的头顶,忽然嗤嗤低笑起来。
原来如此。
若是将这些“系统”
尽数赠予那些被仙佛压得抬不起头的小妖……
想象群妖反扑灵山、掀翻凌霄、甚至围住紫霄宫闹个天翻地覆的画面——
玄奘忍不住拍膝大乐。
妙啊,这可真是妙极了。
“好,好得很。”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双手叉腰,对着虚无的海天放声长笑:
“那便让这西游——彻彻底底,疯一场罢!”
* * *
五指山前,林叶窸窣。
观音领着五方揭谛,围着地上那昏迷不醒的和尚,面色凝沉。
玄奘仍躺在那儿,光头红光已退,却仍挂着一脸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情。
“菩萨,三藏方才走出不远便突然倒地,一直未醒。
这笑容实在……诡异。”
几名揭谛躬身禀报。
观音不语,自玉净瓶中抽出杨柳枝,轻轻一洒。
一滴甘露落入玄奘唇间。
霎时白晕流转,他周身光华渐隐,气息也平稳下来。
“已无碍,带他回山下歇息。”
观音收枝,语气淡静。
“可若他醒后仍不愿西行……”
金头揭谛急问。
“三藏曾在我佛座前立誓,不得真经,不返东土。
何来拒行之理?”
观音蹙眉,再度细探玄奘灵台,却辨不出半分异样。
“但他离去前,曾告诫那猴头西途险恶,叫它老实留在山下。
如此言行,恐是心惧前行。”
金头揭谛低声道。
若取经人止步,他们不知还得在此守到何年何月。
观音眸光微动,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天际。
莫非是天庭那边……暗中作梗,想阻西行?
她视线回落,静静落在玄奘安睡的脸上,久久未言。
金蝉转世的僧人,乃是亲点的取经之人,历经十世轮回,佛心从未动摇。
先前种种异状,恐怕是天庭某位存在暗中布下的手段,意图阻挠佛门西行的宏图。
难道是……
观音心念电转,蓦然记起那只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猢狲。
曾有明示,这猴头来历错综、难以驾驭,在抵达灵山之前必须设法除去,由六耳猕猴顶替其位。
而金蝉子此番来到山下,唯一所做的,竟是向那猴头点破西行路上的重重险恶。
看来……是猴子背后那股力量按捺不住,开始动作了。
此事牵连甚广,须得尽快回禀我佛。
“暗中留意那僧人的行止。
倘若他仍执意背离佛旨,便令其就此消失……待他下一世再续取经之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