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小妖见状,再度哄逃四散,唯恐慢一步便步了大王后尘。
“善哉,又一位遭逢棍棒的迷途者,罪过罪过。”
唐三藏轻拂袈裟上尘埃,缓缓起身。
猴子此时方现身形,踢了踢地上瘫软的黄风怪,得意地朝老猪几个扬了扬眉梢。
“师父,这一记闷棍可还地道?有无进益?”
“有进益,尚需勤勉。”
唐三藏蹲下身,伸手抚了抚黄风怪那身金黄皮毛,“真真是好貂绒,冬制衣定然暖和。”
说罢一掌轻拍对方面颊,黄风怪一个激灵,骤然清醒。
“你……你们意欲何为!”
他抬头只见四大妖王环立周遭,将自己围得铁桶一般,身子不由自主动颤起来。
“师父正好缺件御寒的,借你身上这件貂裘一用!”
“师父稍候,待俺老孙剥了它!”
那猴子捻下毫毛,吹口气化作一柄雪亮**,刀尖已抵上黄风大王的喉头。
“要便,何苦凌虐!”
黄风大王挣扎欲起,却被一旁黑熊精蒲扇般的巨掌重重按回地面。
“猴哥,这手艺你可生疏了!”
黑熊精接过刀子,竟当场讲授起剥皮的工序来。
“先得切开喉管,把血放净。”
“再剁下四爪,拿麻绳扎紧蹄腕。”
“最后斩去头颅,往脖颈里吹足气——皮肉自然就分离了……”
“罪过罪过,这般狠辣?”
唐三藏口诵佛号,眼底却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贼秃!你既是佛门子弟,行事如此酷毒,就不怕遭天谴么?”
被五个彪形汉子团团围住,黄风大王此刻缩在地上瑟瑟发抖,活像落入狼群的羔羊。
“阿弥陀佛。
降妖除魔,物尽其用,正是功德一桩,我佛岂会怪罪?”
唐三藏伸手拍了拍那妖王吓得冰凉的面颊,笑容愈发和煦。
“给个痛快……求圣僧给个痛快罢!”
黄风大王浑身战栗,抱住唐僧的腿哀哀求告。
“不剥皮……倒也未尝不可。”
唐三藏抚着下巴,眉梢微扬,“只要你替贫僧办成一事,非但留你皮毛完整,另有厚赏——如何?”
***
不剥皮?还有赏?
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这秃驴定然又设了圈套!
黄风大王心念电转:常言道有其师必有其徒。
那猴头已是奸猾成性,这唐僧又能好到哪儿去?
“你要我作甚?”
他挑起眉梢,满脸戒备。
且先探明这和尚意图,再谋对策!
“是否派了灵吉菩萨监视你?”
唐三藏语气平淡。
黄风大王心头一凛,迟疑片刻,终是点头。
“那灵吉菩萨,是否一直想除你而后快?”
妖王又是一惊:这秃驴如何知晓这等秘辛?他究竟意欲何为?
“你……可想**灵吉?”
嘶——
黄风大王倒抽一口冷气,脊背阵阵发麻。
灵吉乃是座前红人,堂堂菩萨尊位,更证得大罗金仙道果!这些年来无论遭受多少打压,自己从来只敢隐忍退让。
弑菩萨?他连念头都未曾动过!
这和尚,到底在盘算什么?
“小王虽属妖类,却向来心慕佛法,常以慈悲教化麾下小妖,岂敢萌生念?”
黄风大王答得滴水不漏,顺带将佛门捧了一捧。
“善哉!一个妖王竟有这般慧,深谙我佛真谛!”
“如此悟性,实在令贫僧钦佩。”
唐三藏正色合十,由衷赞叹。
随即却挠了挠光亮脑门,温声道:“既然如此,还请大王再发慈悲,舍身成全贫僧——这天寒地冻的,正需一件暖裘护体。”
“小黑,动刀吧。
照方才说的工序,仔细些。”
“什么?!”
这和尚竟说翻脸就翻脸?!
黄风大王怔了一瞬,继而嘶声怒吼:“唐三藏!你既称出家人,当怀慈悲心肠、普度众生,怎可如此待我!”
“正是要普度众生啊。”
唐三藏笑容慈悲,目光却清冷如霜。
“披上你献出的貂裘,贫僧方能安然抵达灵山。
届时佛光普照,你亦能功德圆满,永驻佛堂受万世香火——岂非两全?”
言罢,他轻轻挥了挥手。
刀锋抵住咽喉的刹那,黄风怪终于嘶喊出声。
“留我一命……我说!什么都说!”
冷汗混着血珠滚落,他眼底积压数百年的怨毒如火山喷发:“灵吉那厮……将我囚于此处夜折磨,此仇不报,我枉称为妖!”
黑熊精的刀刃又往前送了半分。
“早这般老实,何必受这皮肉之苦?”
他狞笑着用刀面拍了拍黄风怪惨白的脸颊,“再耍花样,下一刀可就真要见骨了。”
玄奘松开衣领,任黄风怪踉跄倒地,自己则俯身靠近,声音轻得像一阵穿堂风:
“陪我演完这场戏。
灵吉伏诛之,便是你自由之时。”
他顿了顿,笑意渐深,“若演砸了……第一个祭刀的便是你。”
黄风怪怔住。
这僧人竟真要动灵吉菩萨?佛门圣僧为何要设局弑佛?
旁听的几位**也面露惑色。
孙悟空抓耳挠腮凑上前:“师父,咱不是要低调行事?何必去招惹灵吉?”
“为他手中两件宝物。”
玄奘捻着腕间念珠,目光掠过孙悟空,又落向白龙,“定风珠可镇天下罡风,你的火眼金睛再无需畏风畏沙;飞龙宝杖能补龙族本源,助小白龙重凝龙元,恢复昔威能。”
话音落时,猴王与白龙俱是一震。
原来步步机,皆是为他们谋路。
孙悟空喉头滚动,白龙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上眼眶,却被玄奘一袖拂散。
“跪什么?”
玄奘笑骂,“师徒之间不兴这套虚礼。
心在一处,便是够了。”
黄风怪呆望这一幕,心底竟翻起一丝荒谬的羡慕。
这和尚……当真敢为门下妖魔逆天弑佛。
狠戾,却也赤诚。
玄奘已再度俯身,在他耳畔落下密语。
风卷过洞窟,将低语吹散成破碎的音节。
只最后一句清晰刻进黄风怪耳中:
“此事若成,自有你的造化。”
黄风怪重重点头。
何须造化?若能借这把刀斩断百年枷锁,已是新生。
黄风怪的咆哮震得林中落叶簌簌:“唐三藏!今必将你拖回洞窟,拆骨啖肉——”
小须弥山,佛光萦绕的道场里,一道身影踉跄着自云头跌落,尘土扬起。
正是从黄风岭匆匆赶来的孙悟空。
临行前,他特意揉了一把沙砾进眼眶,此刻双目紧闭,嘶声哀嚎仿佛锥心刺骨。
“疼煞我也……”
“这眼睛……甚么都瞧不见了……”
“师父啊……往后的险路,**怕是护不得您周全了……”
这般凄厉模样,任谁见了都要动容。
山巅缭绕的梵音微微一滞,化作金芒落地,灵吉菩萨现于跟前,面露疑色:“大圣何以至此?”
“何人?!”
悟空双眼紧闭,金箍棒却已挥出,带起一片凌乱的风啸,“休得近我师父!”
“大圣且住,我乃灵吉。”
菩萨蹙眉端详,只见那猴王眼周红肿,泪迹混着沙土,狼狈不堪。
“灵吉菩萨?”
悟空像是抓住浮木,急忙向前探手,“快!快去黄风岭!那妖怪神通广大,**敌它不过,师父危矣!”
“大圣莫慌。”
灵吉语气仍缓,“你所说的,可是黄风洞中那只黄毛貂鼠?”
悟空闻言,绷紧的身躯稍松,金箍棒往地上一拄,跌坐下来,手指颤抖地拨弄眼皮,每动一下,泪水便汹涌而出。
灵吉轻叹,自袖中取出一支净瓶,递去:“以此佛泉洗濯,或可缓解。”
悟空接过,以清流反复冲洗眼眶,良久才“吃力”
地掀开眼皮,眸中血丝密布。
“那妖孽原在灵山脚下听经,擅使一门三昧神风,因偷饮了琉璃盏内清油,方逃至下界称王。”
灵吉伸手将他扶起,温言道,“大圣随我同去,自当收服此獠。”
“多谢菩萨!”
悟空“喜出望外”
,连连作揖。
灵吉颔首,身化金光掠向天际。
悟空抬头望去,眼底那点悲切瞬间冰封,只余一道幽暗的寒意。
随即纵身而起,紧随其后。
黄风岭外,林野已不复旧观。
黑熊精双拳轰得地裂木崩,小白龙凌空御剑,洒落道道清光,所过之处草木尽摧。
黄风怪卷起狂风,将黑熊精掀得倒退数丈,笑声猖狂:“唐三藏!看你徒弟还能撑到几时!”
“师父,那貂儿演得太过,痕迹重了些。”
猪八戒蹲在唐僧身侧,拄着钉耙嘀咕。
唐僧却只微微一笑:“略浮夸些罢了,想来菩萨不至看破。”
话音才落,他抬眼望向天边——两道金芒正破云而来,愈愈近。
“主角将至,”
唐僧拂了拂衣袍,声音平静,“诸位,该收网了。”
玄奘法师撑着膝盖站直,将一掌湿土抹在面颊,背脊贴着古松缓缓滑坐,整个人在落叶堆里缩成颤抖的一团。
那姿态转换之迅捷,堪称浑然天成。
“金蝉子转世,今便是你命尽之时!”
黄风老妖腾空而起,三尖叉撕裂空气直刺而来。
“休伤吾师!”
八戒吼声如雷,倒提九齿钉耙迎头撞去。
兵刃交击的刹那,金铁震鸣荡开气浪,肥硕身躯竟如断线纸鸢般抛飞,接连撞碎三株合抱古木才轰然坠地。
“呃啊……”
“这妖物道行深不可测……师父速走……”
猪妖挣扎着撑起半身,朝玄奘方向伸出前蹄,瞳仁里凝着诀别的凄怆,终是闷哼一声瘫软在地。
唐三藏背靠树阖了阖眼,喉间滚出破碎的悲鸣:“八戒……我的好徒儿……”
黄风老妖铁爪已攥住僧袍领口,狂笑震得林叶簌簌:“纵有徒众万千又如何?终究要成本王鼎中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