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南几人倏然起身。
不远处的阴影里站着三个男人,清一色的黑色西装,气势沉静而人。
正是陆文冬、高晋,以及一名面容冷峻的手下。
“哇,够威风的嘛。”
山鸡吊儿郎当地走上前,“兄弟,哪条道上的?报个名号听听。”
陆文冬觉得这情景有点意思。
来找大傻谈事,居然撞上这么一幕。”西贡不是洪兴的地盘,”
他语气平淡,“来吃海鲜,我们欢迎。
打架?不行。”
“嘁,够嚣张啊。”
大天二也忍不住嗤了一声。
从来都是洪兴的人横着走路,想踩哪块地盘就踩哪块,让他们服软认输简直比登天还难。
“藏头缩尾的算什么本事?有胆就报上名来。”
陆文冬懒得和这群混混纠缠,只淡淡吩咐一句:“清场。”
这一下,连陈浩南也沉下了脸。
自从他解决巴闭之后,道上谁见了不敬他三分?眼前这小子却压没把他们放在眼里,那便等同于没把洪兴当回事。
“喂,你……”
高晋与另一名护卫一左一右迈步上前,一个身形轻灵如风,一个出手刚猛似铁,毫无迟疑地直扑陈浩南几人。
“,这小子够狂!”
山鸡气得跳脚,“等会儿非把他扔进海里喂鱼不可!”
“当心!”
陈浩南看出这两人不简单,急忙迎上招架。
砰砰两声闷响,高晋旋身连环飞腿,将山鸡踢翻在地,借势又是一脚蹬在巢皮下颌——巢皮当场吐血后仰,瘫倒不起。
不过眨眼功夫,陈浩南这方已折损两人。
另一名护卫则缠上了陈浩南与大天二,他身手虽不及高晋精妙,却异常耐打,硬挨了陈浩南两记重拳后,竟寻隙一拳击中大天二的下巴。
咔嚓一声,脆响清晰。
下颌本是脆弱之处,遭此重击,大天二顿时丧失战力。
而高晋也已利落摆平包皮,转眼间,只剩陈浩南独自立在原地。
“停手,我们走。”
陈浩南闯荡至今,还未遇过这般硬茬——不仅手段高明,更是悍不畏死。
他心头凛然,沉声道:“山水有相逢,我是铜锣湾陈浩南,还请留个名号。”
“陆家村,陆文冬。”
陆文冬轻轻摆手,仿佛只是拂去尘埃。
“走吧。”
陆文冬……陈浩南默念这个名字,将其刻进心底。
某种预感告诉他,往后和这人必有较量。
他吃力地扶起山鸡几个,一行人互相搀扶着,临走前山鸡仍不忘回头撂话:“小子,你给我等着!”
“大傻?”
陆文冬压没将山鸡的威胁放在心上。
他是要做大事的人,和街头混混斗气?不值当。
他缓步走向瘫在墙角的大傻,语气温和:
“是西贡的大傻吧?”
“谁啊?”
大傻也有些发懵,自己本不认识这俊俏后生,可对方又确实帮了他,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陆家村的陆浩翔,是我父亲。
现在可记起来了?”
大傻脸色骤变。
他不是藏得住心事的人,眼神立刻游移不定:“找……找我什么事?”
“容我先自报家门。”
陆文冬不疾不徐地说道,“本人是陆家村三房房头,现任村长,陆文冬。”
“大傻,我父亲正当壮年,自幼在海上讨生活,怎么可能轻易淹死?”
“眼下我好言问你——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出来,我记你一份人情。”
“我……我不知道。”
大傻挣扎着爬起身,声音却微微发颤。
“我得去医院,伤着了。”
大傻捂着胳膊嚷嚷,高晋却一言不发挡在前头,两道冷冰冰的目光钉得他脊背发凉。
“都说你叫大傻,倒真没叫错。”
陆文冬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凉飕飕的,“我既然找上门,你以为还躲得掉?”
“洪兴顶多揍你一顿出气,可要是让我不痛快——”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往后西贡这片,你连站的地方都不会有。
自己掂量。”
大傻愣是没听进去,脖子一梗喊道:“那也总比没命强!大不了我不了!”
陆文冬嘴角一扯,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不了?我没点头,你退得出去吗?”
他手一抬,四周十几个扎马尾、穿汗衫的年轻人便围了上来。
“陆家村办事,闲人闪开。”
声音不高,却硬得像铁。
大傻以前常吹牛,说西贡他说了算。
可本地人都清楚,真正在这片地方能一句话定乾坤的,是陆家村。
一个本就住了上千壮丁的村子,连带周围几条村都看他们眼色,这种地头蛇,谁敢惹?
大傻这下彻底泄了气,一屁股瘫坐在地,抓起条脏毛巾抹脸,嘴里还嘀咕:“东哥,真是意外……你就……”
话没说完,陆文冬已经一步跨上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给你脸不要脸。”
他转头吩咐,“把他吊下海,浸一浸。”
大傻顿时猪似的嚎起来:“你做咩啊?!”
旁边几个年轻仔互相使眼色,在陆文冬沉默的注视下,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按人。
“住手!”
黄启发又是这时候赶到。
他接到街坊报警说有人 ,匆匆赶来时陈浩南那伙人早没影了,正撞见陆文冬要收拾大傻,气得肺疼:“陆文冬,这儿不是陆家村,你别太嚣张!”
陆文冬头也没回:“我让你们停了吗?”
这才慢慢转过身看向黄启发。
“阿 ,”
他语气平淡,“劝你一句,别多管闲事。”
“一次两次,你真当我们陆家村是纸糊的?”
他往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信不信明天就调你去水库看水塘?”
黄启发浑身一僵。
他还真信。
连洋上司都不太想招惹陆家村那帮人,就算自己是总督察,要是新界这些地头蛇真闹起来,十有 自己得被丢去守荒塘。
“别太过分。”
他咬牙,“你是村长,不是 。”
陆文冬笑了。
?陆太公他们早年过的事,港九那些所谓黑帮哪件比得上?
“阿 ,我要是你,就去买件菠萝包,饮杯冻鸳鸯,然后回电话给警署说事情摆平了。”
他语气悠闲。
乡绅地位摆在这儿,刑法难沾身,可比当警察自在多了。
黄启发板着脸:“警队做事不劳费心。
但你若闹出人命,我一定抓你,洋人都保不住。”
这话说得响,明显是说给大傻听的。
他看向被捆得结实的大傻,提高声音:“这位市民,要不要警方协助?警队有能力保障你的安全。”
“我协助你老母!”
大傻破口大骂。
再蠢他也知道,这条子,绝不能跟。
死条子,赶紧滚开。
没出息的东西。
黄启发自觉没趣,却仍赖着不走,非要在这地方显摆差人的威风。
东哥,东哥!
大傻慌慌张张地喊起来,声音里透着恳求。
给个面子行不行?都是街坊邻里,闹成这样我往后还怎么开门做生意?
你能不能做生意,得看我满不满意。
陆文冬扫了一眼周围那群矮骡子,目光最后落回大傻脸上。
这里你最大是吗?信不信我把你的旗全给拔了。
丢下去!
等等!
大傻终究是软了下来。
真见鬼……陆浩翔这儿子到底是什么路数?
狠厉霸道,这架势比起当年陆太公都有过之无不及,邪门得很。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大傻犹豫着瞥了黄启发一眼。
但不能在这儿说。
阿,你可以走了。
陆文冬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
下次我跟乡议员打高尔夫的时候,会记得表扬你热心为民的服务精神。
黄启发心里比吃了苍蝇还难受,再看大傻已经被松开,只得悻悻丢下一句:别耍花样啊,不然随时拉你回去。
是黑柴……
大傻耷拉着脑袋,声音低了下去。
东哥,我先说明,这只是我的猜测。
毕竟我也没亲眼看见。
话说回来,黑柴那 是走粉的,没人性的。
咱们跟他们本不是一路人,您最好就当不知道这回事。
他难得讲出一句像样的话。
烦恼都是自己强出头招来的。
你这口才该去拍电影,说不定能混成个黄金配角。
港岛是远东重要的中转站,金三角出来的货第一站往往就是这里。
不少社团和所谓大亨,都是靠这门生意起的家,比如那些英资财团、利家、马家等等。
陆文冬对这条道确实不熟,也从没沾过社团的边,自然没有那些门路。
他直接问道:他平常在哪儿活动?
东哥,我真不知道啊!
大傻见陆文冬眼神里掠过寒意,吓得连忙大叫。
我就是个搞车的,从来不碰那些东西,真的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那你认识的人里,谁可能知道?
大傻迟疑了片刻。
长乐的飞鸿或许知道点风声,他那帮马仔满世界弄车,消息比我灵通多了。
我挑他老母!
蓝田十三座的鸽子笼里,山鸡揉着发痛的口破口大骂。
那扑街仔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么嚣张?
行了,少发两句牢。
陈浩南把跌打酒扔给几人。
我打个电话问问。
南哥,他不是说自己是陆家村的吗?
大天二也是个火爆性子。
等伤养好了,直接去做了他。
痴线。
陈浩南竖起中指。
打一顿出口气就算了,开口闭口就要做掉,你以为去钵兰街找乐子啊?
几人哄笑起来。
那头陈浩南已经拨通了大佬的电话。
哥,你听没听过陆家村一个叫陆文冬的?
……有料吗?
挂断电话后,陈浩南的脸色沉了下来。
山鸡几个察觉不对:南哥,什么情况?怎么脸这么臭?
香烟在指尖传递,沉默在烟雾里弥漫。
陈浩南为每个兄弟点上火,猩红光点映亮几张年轻气盛的脸。”哥交代了,那陆文冬是陆家村新上位的村长。”
他吐出一口灰白的烟圈,“他说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让我们别越界。”
“切!”
山鸡把烟蒂摁在桌角,火星溅开,“哥当爹之后胆子都缩水了?村长算什么大人物,乡下地方的头头罢了。”
铜锣湾的夜风里还回荡着他们响亮的名号,尤其是“靓仔南”
三个字,如今在这一带几乎成了某种图腾。
正因如此,那份憋屈才更难下咽——他们何时受过这种不明不白的闷亏?
陈浩南何尝不觉得窝囊。
在这条路上行走,“威风”
二字是立身的本。
若是兄弟挨了打却找不回场面,人心迟早会散。”包皮,”
他看向坐在角落的身影,“你老家在新界,找那边的旧相识探探风,摸清那陆文冬的底细。”
“我们得从长计议。”
同一片夜色下,陆永瑜用围巾将自己裹得只剩一双眼睛。
她闪身钻进阿龙那间老旧祖屋,动作轻得像一道影子。
“三 ?”
阿龙正歪在木板床上,见状猛地要撑起身子,牵动了伤处,疼得龇牙,“你怎么跑来了?”
“别动!”
陆永瑜快步上前按住他,目光落在他右臂厚重的石膏上,“医生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