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所有人被赶来的警察带往九龙西贡区警署。
陆文冬靠在椅背上,静静吸着烟。
门开了,一名肩章缀着三颗花的警官走了进来:“我是重案组总督察黄启发。”
“陆文冬,你教唆 ,老实交代,我或许还能向法官求情。”
“阿,给你一分钟,冷静冷静,重新组织语言。”
陆文冬轻弹烟灰,
“我是陆家村三房的房头。
想清楚诱供的后果,再来同我讲这句话。”
他脸上浮起淡淡的不屑,
“当年我们打得你们连新界都进不来,就凭你,也想唬我?”
有恒产者有恒心。
新界乡民子或许不及九龙、港岛繁华,但他们有田有地,当年为了守住这份基业,连驻港英军都敢硬碰,得港府不得不以丁屋政策安抚。
区区警察,又算什么?
“你别太嚣张!”
黄启发气得拍桌。
可他心里清楚,陆文冬没说错——自己确实不敢真做什么。
黄启发憋着一股火,转而揪住细枝末节:
“谁准你在这里抽烟的?”
“那你拿走?”
陆文冬右手一伸,将烟递向前,
“来啊。”
“你……你……”
黄启发几乎气结,
“唐三是你的人,对吧?”
“是我朋友。”
黄启发眼睛一亮:“那你还敢说没有教唆 ?这本就是早有预谋!”
陆文冬轻轻叹了口气。
雨刚歇,冷风便卷着湿气扑 。
警署门口两拨人对峙着,一方是陆天明带着三房几个后生,另一方则是二房的人,双方眼神里都淬着火,仿佛下一刻就要在这公家门前撕咬起来。
“闹什么?”
陆文冬迈出门槛,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铁板。
三房的人立刻收了架势,默默退到他身后。
陆天明几个更是挺直了腰杆,挑衅地睨着对面。
自从陆文冬父亲过世,三房在族里便似没了的浮萍,如今见他这般狠决,众人心头那点飘摇的念头忽然就扎下了锚。
“陆文冬——”
二房队伍里蹿出个年轻人,话音未落,一记耳光已结结实实扇在他脸上。
“陆永泉没教过你们辈分?”
陆文冬眼神冷得像腊月井底的水,“我的名字,是你能直呼的?”
二房众人顿时哑了火,互相递着眼色,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陆文冬!”
陆永泉恰好办完手续冲出来,见状怒喝,“你做什么?打我的人!”
“他不懂规矩。”
“就算不懂,要教也是我来,轮不到你!”
陆永泉话音未落,陆文冬身后两名汉子便无声上前一步。
陆永泉心头一凛,下意识退进自家队伍里。
“你到底想怎样?”
他强压着火气。
村公所里那幕还烙在眼底——那般视人命如草芥的狠劲,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永富的事,你还没给我个交代。”
“他自己命薄,要什么交代。”
陆文冬扯了下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所以说,做人最忌多嘴多舌。
嘴上积德,才能 安安走完这辈子。”
风卷起路边的积水,溅起一片寒光。
陆金强与陆太公并肩走出宅门,两人的面容都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阴翳里。
陆太公瞥了一眼门外聚拢的人影,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还嫌不够丢人现眼么?都散了,回屋去。”
另一边,驾驶座上的陆天明却兴奋得满面红光,他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向身旁的陆文冬说道:“东哥,今天可真是扬眉吐气了一回!陆永富那厮,平里仗着几分狡狯,没少给咱们使绊子,哼!”
他降下车窗,朝外狠狠啐了一口,“这种人,死不足惜。
陆永泉那几个杂碎,也都一个德性,统统该死!”
陆文冬默然听着,心下凛然。
他未曾料到,同宗同族的陆家村内,几房之间竟已势成水火,争斗到了如此地步。
这情势,让他对自己那位素未谋面、名义上的父亲的 ,骤然升起了浓重的疑云。”阿明,”
他开口,声音平缓,“我父亲……当年究竟是怎么走的?”
陆天明闻言,抽了抽鼻子,语气低沉下来:“房头他……是去谈生意的时候,不小心失足,掉进海里……等捞上来,人早就僵了。”
生意?陆文冬眉头微蹙。
父亲当时不是正为“丁权”
之事焦头烂额么?怎会分身去谈别的生意?
“东哥,您不知道,”
陆天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愤懑,“太公他们,还有大房二房,本就没安好心!他们想联手把我们三房手里的丁权全吞下去。
房头不愿意,又想着给房里的叔伯兄弟另寻一条财路,这才去了西贡,找那个叫‘大傻’的,想弄走私车往内地卖。”
“丁权”
二字,重若千钧。
回溯至1972年,港府一纸“丁屋政策”
落地新界,自此便埋下了无数纠葛的种子。
政策许给那些脉可溯至百年前的原住民村落、年满十八的男丁,一生一次的权利:可兴建一栋三层高、每层面积不超过特定尺码的小楼。
这本是惠政,却因港岛寸土寸金、楼价冠绝全球的现实,异化为滔天利益的源头。
多少人终其一生困于蜗居,而新界男丁一出生便握有这份令人眼红的“资格”,其间所能滋生的利润与纷争,足以让亲族反目,令豪强觊觎。
陆文冬的目光投向车窗外。
霓虹流光溢彩,街角“瑞兴麻雀馆”
的招牌下,人影绰绰,闲暇的妇人阿婆正在牌桌上酣战。
路上行人步履匆匆,不远处, 的绚丽灯牌格外醒目。
这个年代的港岛,股市楼价齐飞,市面上一派繁荣景象,人人脸上似乎都洋溢着对财富的渴求与忙碌。
他收回视线,问道:“那个大傻,跟我父亲交情很深?”
“这……我也不是太清楚。”
陆天明思索了一下,“不过,房头办事向来稳妥,不是信得过的人,他不会轻易找上门。”
陆文冬微微颔首。
走私绝非儿戏,需要周密的门路与信任,父亲既然选择了大傻,双方必然有些渊源。
他转而思忖起更迫在眉睫的事:“天明,我们三房里,已经有多少户把丁权交出去了?”
“不下二十户了!”
陆天明火气又窜了上来,“都是陆建波那个吃里扒外的反骨仔在中间搅风搅雨!要不是他,房头当初也不会那么被动。”
陆建波?陆文冬眼中寒光一闪。
三房内部,竟也有人与外人勾结?
陆宅大厅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滞的气氛。
陆金强、陆永泉、陆建波三人围坐,指尖夹着的香烟无声燃烧,烟雾袅袅上升。
不久前还在此谈笑风生的“四兄弟”,此刻已缺了一角,剩下的三人只是沉默地吞吐着云雾,各怀心思。
陆永富的死讯如一道惊雷,瞬间撕裂了祠堂侧厅里原本压抑的寂静。
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得让围坐的几人几乎无法反应。
陆永泉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额角青筋跳动,他再也按捺不住,目光如钉子般刺向始终端坐上首、闭目养神的陆太公。”太公!”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这分明是陆文冬的手笔!鸡儆猴,这是做给我们看的!他把我们都当成了可以随意摆弄的猴子!”
角落里,陆建波缩了缩脖子,声音细弱蚊蚋:“东哥……东哥他未必有这个意思……”
“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陆永泉霍然转身,怒火几乎喷薄而出,“东哥?叫得这么亲热!你是吃了他家的米,还是收了他家的钱?我们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自己人!你醒醒吧!”
“够了,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陆金强抬手向下压了压,他的脸色同样阴沉,但语气尚算平稳。
在这几人里,他一向被视为主心骨。
他转向陆太公,沉声道:“太公,眼下虽然折了阿富,但未尝不是个机会,一个能把三房彻底压下去的机会。”
“说。”
陆太公终于睁开眼,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波澜不惊。
他像一尊盘踞在神龛里的老神,只等信徒献上计策。
他望向自己最得力的将,“阿强,你向来有主意,兄弟们也都服你。
有什么想法,大胆讲。
阿富不能白白丢了性命。”
陆金强心头沉甸甸的。
他们几个自小一起在村头巷尾摸爬滚打,同宗同族,情谊非同一般。
后来跟着太公谋划丁权的大生意,本指望一同富贵,光耀门楣。
谁知一夜之间,陆永富就成了一具冰冷的 ,所有的宏图仿佛都蒙上了一层血色。
作为几人中的领头者,陆金强明白,此刻他若不能站出来稳住局面,凝聚人心,这个刚刚搭起的架子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
“不管差人最后怎么定案,那个动手的烂仔是陆文冬带进村的。”
陆金强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他引狼入室,永富就不会死。
这笔账,无论如何都要算在他陆文冬头上!”
“没错!”
陆永泉立刻附和,凶狠的目光再次向犹豫不决的陆建波,“波仔,你今天必须给句话,站哪边?”
那眼神里的迫之意,几乎要将人生吞活剥。
眼看兄弟间的情分即将被这沉重的抉择碾碎,陆建波脸色白了白,终于嗫嚅道:“碧海,青山……我自然是跟着兄弟们的。
阿强,你接着说。”
陆永泉急道:“要人我们有人,要钱……”
他话未说完,上首的陆太公淡淡补了一句:“钱,不是问题。”
“那就好办了。”
陆金强心中稍定,思路越发清晰,“永泉,你立刻回去,请阿嫂出来主事哭丧。
场面越大越好,眼泪越多越好。
我们这边也会安排几个能哭会喊的婶娘帮衬。
我就不信,乡亲们看着孤儿寡母如此凄惨,还能无动于衷。
先把势造起来,占了情理,让所有人都站到我们这边,三房自然就被孤立了。
别忘了,陆文冬那个私生子的身份,本就经不起推敲。”
陆永泉连连点头,论及这种 乡情、制造舆论的事情,他确实颇为在行:“对!把水搅浑,让三房百口莫辩。
只要人心向我们,后面的事就好办。”
陆金强的目标远不止于此。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陆建波,最终落在陆太公脸上,字斟句酌:“太公,波仔这些年为村里、为族里办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勤勤恳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论资历,论贡献,三房房头那个位置,他也不是坐不得。”
“正是这个道理!”
陆永泉立刻会意,几步走到陆建波身边,用力拍打他的后背,“三房那些老班底早就被我们拆得七七八八,如今丁权的命脉又捏在我们手里。
只要把陆文冬这个外来户搞臭、赶走,波仔,放眼整个陆家村,还有谁比你更有资格坐上三房头把交椅?到时候,整个村子上下铁板一块,再想运作丁权,还不是易如反掌?”
几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陆太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