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平三年二月十八,亥时三刻(晚上10:15)
杨家庄子的夜,深得像泼了墨。
杨朔躺在炕上,睁着眼看房梁的阴影。窗外有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庄子刚结束春耕前的最后准备,明天就要正式下种。十亩试验田的土壤深耕完毕,堆肥已施入,豆种也浸泡好了。一切都按计划推进——至少表面如此。
但他睡不着。
怀里的铜镜在微微发烫,从戌时(晚上7点)开始就没停过。不是预警时那种尖锐的灼热,而是持续的低烧,像某种慢性病在发作。镜面上的第九道裂痕,似乎比昨又延长了些,像一条细小的蜈蚣,正缓慢爬向镜心。
翟航三天前离开太原,说是去代州查探幽云社的线索。临行前她留下一句话:“若镜面持续发烫而无预警,说明有敌人在附近长时间潜伏,正在观察、谋划。”
观察谁?谋划什么?
杨朔翻身坐起,披上外衣。屋里没点灯,他摸索着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庄子沉浸在夜色里,只有祠堂方向还亮着微光——那是守夜的老人在打瞌睡。
一切如常。
但他不信。前世在机关工作时养成的直觉告诉他:太安静了。春耕前夕,庄子该有更多动静才对——检查农具的,准备种子的,商量明天的分工的。可今晚,庄户们睡得格外早,也格外沉。
不对劲。
他悄悄推门而出。院子里的石板路冰凉,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稀疏的星光照路。他先去了栓子家——少年和母亲住一间土屋。轻轻叩门,无人应答。从门缝往里看,炕上隐约有人影,呼吸均匀。
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杨朔心头一紧,又去敲七叔公的门。同样无人应答。
他转身快步走向祠堂。那里该有守夜人,该有灯火。可当他走到祠堂门口时,发现大门虚掩,里面烛火摇曳,却不见人影。
“七叔公?”他低声唤。
没有回应。
杨朔推门而入。祠堂里供着杨家先祖牌位,烛台燃着三支蜡烛,火苗安静地跳动。供桌前的地上,倒着一个身影——是负责守夜的杨老汉,六十多了,平里精神矍铄,此刻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杨朔蹲下身探他鼻息。还在呼吸,但很微弱。不是睡着了,是中了迷药。
他猛然起身,环顾四周。祠堂后窗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窗台上,有一点暗红的痕迹——是血,还没透。
有人来过。迷倒了守夜人,从后窗进出。
目的呢?
杨朔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可能:偷东西?庄子没什么值钱物。人?没必要用迷药。刺探?还是……
他忽然想起什么,冲出祠堂,直奔庄子东头的铁匠铺。那里存放着新打的十架改良犁的犁铧——全是精铁打造,虽然不多,但在民间已是违禁物。更重要的是,王铁头正在那里试验一种新弩机,用硬木和牛筋制成,虽不及军弩,但威力远超普通猎弓。
铁匠铺的门锁被撬开了。
杨朔心跳如鼓,推门进去。借着月光,他看见铺子里一片狼藉。打铁的工具散落一地,炉火早已熄灭。墙角那个存放犁铧的木箱被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十副犁铧,全不见了。
再看工作台——王铁头试验的那架弩机也不见了,连图纸都没留下。
不是普通盗贼。普通盗贼偷铁器会拿去卖钱,但不会偷图纸,更不会费力偷走十副沉重的犁铧。这是有针对性的破坏。
幽云社。他们动手了。
杨朔转身就要去通知杨洪,刚踏出铁匠铺,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
他本能地侧身,黑影擦着他肩膀掠过,带起一股腥风。月光从云缝漏下,照出来者身形——是个蒙面人,手持短刀,动作迅猛。
杨朔就地一滚,躲到打铁用的风箱后面。短刀“夺”一声钉在风箱上,入木三分。
“谁?!”杨朔厉喝。
蒙面人不答,抽刀再刺。杨朔抓起地上的铁钳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虎口震得发麻。他这具身体才十五岁,力量远不及成年人。
第二刀紧随而至,直取咽喉。杨朔狼狈后退,绊到地上的铁砧,踉跄摔倒。蒙面人欺身而上,刀光直劈而下——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擦着蒙面人的脸颊钉在墙上。蒙面人一惊,转头看去。
杨洪站在铁匠铺门口,手中端着一张弩——正是王铁头做的那架试验品,原来他早已取走。弩弦还在嗡嗡震动。
“少爷,退后!”杨洪吼道,同时扣动弩机第二发。
蒙面人敏捷地翻滚躲闪,弩箭射空。他见势不妙,转身就往后窗跑。杨洪要追,杨朔喊住:“别追!先看庄子!”
两人冲出铁匠铺。庄子里依然寂静,但这份寂静此刻显得诡异。杨洪吹响哨子——这是约定的紧急信号。按照平训练,哨响后庄户们应该立刻持械。
可只有零星几户亮起灯,出来三四个人,还都睡眼惺忪。
“不对劲。”杨洪脸色铁青,“我去看看。”
他挨家挨户敲门。很快发现,大多数庄户都处于深度昏迷状态,怎么叫都叫不醒。有人在晚饭里下了药。
“是井水。”杨朔反应过来,“晚饭都用同一口井的水,下药最容易。”
“谁的?”
“还能有谁。”杨朔咬牙,“幽云社。他们不想让庄子春耕顺利,所以偷犁铧,破坏农具。又怕庄户反抗,所以下药。”
“那为什么留咱们清醒?”
“因为他们要抓活的。”杨朔望向庄子外,“我,可能还有你。我们是‘异数’,是破坏他们计划的人。”
话音未落,庄子外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是至少十几匹。马蹄包着布,声音沉闷,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蹄声从庄子四面围拢过来——北面、东面、南面都有。
“他们来了。”杨洪握紧弩,“少爷,您先走。我挡着。”
“走不了。”杨朔摇头,“庄子被围了。而且……”他看向那些昏迷的庄户,“我不能丢下他们。”
马蹄声在庄子外停下。接着是脚步声,沉重而整齐,至少有二三十人。他们不急于进攻,似乎在等待什么。
杨朔和杨洪退到祠堂。祠堂地势稍高,易守难攻。杨洪将弩箭上满,又找出几把柴刀。杨朔则检查了怀里的铜镜——镜面烫得惊人,几乎握不住。裂纹深处,有红光在流动。
“它在预警。”杨朔低语,“但这次预警太迟了。”
“什么?”杨洪没听清。
“没什么。”杨朔将镜子贴身藏好,“洪叔,咱们得拖时间。拖到天亮,或者拖到药效过去,庄户们醒来。”
“怎么拖?”
杨朔环顾祠堂。供桌、烛台、牌位、蒲团……突然,他目光落在供桌下的几个陶罐上。那是清明祭祖用的酒,庄户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但能烧。
“火。”他说。
“烧祠堂?”杨洪瞪大眼,“这可是祖宗……”
“祖宗会理解的。”杨朔已经抱起一罐酒,泼在祠堂门口,“活着,才能祭祖。死了,什么都没了。”
杨洪一咬牙,也抱起一罐酒,泼在窗边。
这时,外面的脚步声近了。有人开始推祠堂的门。门从里面闩着,一时推不开。
“里面的人听着!”一个粗哑的声音喊道,“交出杨宗朔,饶你们不死!”
果然是冲他来的。
杨朔不理,继续泼酒。第三罐,第四罐。祠堂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
外面的人开始撞门。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洪叔,点火。”杨朔说。
杨洪掏出火折子,吹亮,扔在泼了酒的地上。“轰”的一声,火焰腾起,瞬间窜上门板。火势迅速蔓延,很快整个祠堂门口都陷入火海。
外面的人惊叫着后退。火光照亮他们的脸——都是黑衣蒙面,手持刀剑,看身形动作,是训练有素的打手,不是普通匪类。
“他们放火了!”
“快救火!”
混乱中,杨朔和杨洪退到祠堂后窗。后窗也泼了酒,但还没点火。
“少爷,您先走。”杨洪推开窗,“我断后。”
“一起走。”杨朔不由分说,拉着杨洪翻出窗外。
窗外是祠堂后的菜园子,再往后就是庄子土墙。两人借着夜色和火光掩护,猫腰往土墙跑。只要翻出土墙,外面就是野地,有机会逃脱。
但刚跑出十几步,前方黑暗中闪出两个人影,拦住去路。
“杨少爷,这么急着走?”其中一人开口,声音阴柔,像毒蛇吐信。
月光从云层中完全露出,照出说话人的脸——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穿着文士袍,手里却提着一把细剑。他身旁是个魁梧汉子,手持鬼头刀,满脸横肉。
“你们是谁?”杨朔停下脚步。
“鄙人姓丁,单名一个‘谓’字。”文士微笑,“当然,不是那位朝中的丁谓大人,只是同名同姓,江湖朋友抬爱,称一声‘丁先生’。”
丁谓的爪牙。杨朔心头一沉。看来丁谓不仅要在朝堂上对付杨家,还要下黑手。
“丁先生找我何事?”
“请杨少爷去做客。”丁先生笑容不变,“我家主人对杨少爷的才能很是欣赏,想请杨少爷为他效力。”
“若我不去呢?”
“那就只好……请杨少爷的尸首去了。”丁先生叹了口气,“虽然可惜,但总比留着你继续坏主人的事强。”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魁梧汉子已挥刀扑来。刀风凌厉,显然是个高手。
杨洪挺身上前,用弩机架住刀。“铛”的一声,弩机被劈出一道深痕。魁梧汉子力大无穷,杨洪被震得连退三步。
“洪叔小心!”杨朔抓起地上的一把钉耙——菜园子里用的农具,此刻成了武器。
魁梧汉子第二刀又至。杨洪勉强躲开,刀锋擦着他肩膀划过,带起一溜血花。杨朔趁机一耙砸向汉子后背。汉子像背后长眼,回身一刀,钉耙的木柄应声而断。
“少爷快跑!”杨洪大吼,不顾受伤的肩膀,扑上去抱住魁梧汉子的腰。
杨朔没有跑。他知道跑不掉。对方既然布下天罗地网,就不会让他逃出去。
他伸手入怀,握住了那面铜镜。镜面滚烫,几乎要灼伤手掌。他咬咬牙,将镜子对准丁先生。
“丁先生,你看这是什么?”
丁先生原本气定神闲,但当月光照在铜镜上时,他脸色骤变。
“枢机镜?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他认得这镜子。杨朔心头一震,表面却不动声色:“你说呢?”
丁先生眼中闪过贪婪、惊疑、恐惧种种情绪,最后化为狠厉:“交出镜子,饶你不死。”
“你先放人。”
“你以为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丁先生冷笑,细剑出鞘,剑尖指向被魁梧汉子制住的杨洪,“我数三声。一……”
杨朔握紧镜子。他不知道这镜子还有什么功能,但既然丁先生如此忌惮,或许……
他忽然想起翟航的话:枢机镜合则能窥天机,但也会引来灾祸。
合?怎么合?
他看向镜子背面的半鱼凹槽。另半块在翟航那里,远在代州。
但万一……万一镜子本身就有某种力量呢?
他将全部意念集中在镜子上,心里默念:救我,救我们。
镜面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不是预警时的微光,是真正的、如正午太阳般炽烈的白光。白光以镜子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夜色被驱散,阴影无所遁形。丁先生和魁梧汉子被白光刺得睁不开眼,下意识抬手遮挡。
白光中,杨朔看见镜面上浮现出无数画面:战场、朝堂、市井、荒野……画面飞速流转,最后定格在一处——是龙山石窟的密窟,翟航正对着一面镜框,颈间玉佩发光。
然后画面碎裂,像被打碎的琉璃。白光收敛,重新缩回镜中。
镜面上,第九道裂痕的末端,绽开了第十道细纹。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不是从镜子发出,而是从……空气中?
丁先生放下手,脸色惨白如纸。他死死盯着杨朔手中的镜子,嘴唇哆嗦:“你……你启动了它?你疯了!这会引来……”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
不是一只狼,是群狼。嚎叫声从庄子外的荒野传来,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魁梧汉子也变了脸色:“先生,狼群……”
“不是狼。”丁先生声音发颤,“是……是‘它们’被惊动了。”
“它们是谁?”杨朔问。
丁先生没回答,他忽然转身就跑,细剑都丢了,仓皇如丧家之犬。魁梧汉子愣了一下,也跟着跑了。
杨朔和杨洪面面相觑。什么情况?
狼嚎声更近了。杨朔爬上土墙,向外望去。月光下,荒野中,无数绿莹莹的光点在移动——那是狼的眼睛。但那些光点移动的方式很奇怪,不像是狼,倒像是……人?
不,不是人。是狼首人身的怪物?
杨朔揉揉眼睛,再看时,那些绿点又恢复正常,就是普通的野狼。但狼群规模之大,前所未见,至少有上百头。
“狼群怎么会……”杨洪也爬上墙头,倒吸一口凉气。
“是镜子。”杨朔看着手中黯淡下去的铜镜,“它引来的。”
狼群在庄子外停下,围成半圆,对着月亮长嚎。声音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但奇怪的是,它们没有进攻庄子,只是在外面徘徊。
这时,庄子里的火势已经被赶来的庄户们控制住——药效过了,庄户们陆续醒来。看到祠堂起火,又看到庄子外的狼群,所有人都吓坏了。
“朔哥儿!”栓子第一个跑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杨朔跳下土墙,“大家别怕,狼群不会进来。”
“你怎么知道?”有人颤声问。
“直觉。”杨朔说。其实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这么说。
他看向手中的镜子。镜面已经完全黯淡,第十道裂痕清晰可见。九为极数,十是终结。翟航说过,镜子碎时,他们可能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回不去吧。至少,镜子救了他们一命。
狼群在庄子外嚎叫了半个时辰,然后莫名其妙地散去,像从未出现过。庄户们惊魂未定,围在祠堂前——祠堂门被烧毁了,但主体结构还在,牌位也及时抢出来了。
“朔哥儿,”七叔公老泪纵横,“都怪老朽没用,着了道……”
“不怪您。”杨朔扶住老人,“是敌人太狡猾。他们下药在井里,防不胜防。”
“犁铧……全被偷了。”王铁头捶顿足,“还有我那架新弩……”
“东西没了可以再做。”杨朔看着众人,“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
话虽如此,他心里沉甸甸的。十副犁铧,精铁打造,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春耕在即,没有犁铧,十架改良犁就成了废木架子。耽误了农时,三年之约的第一年就要泡汤。
还有丁先生那伙人。他们没得手,绝不会善罢甘休。下次来,只会更狠。
“少爷,”杨洪包扎好肩膀的伤,走过来低声道,“我在祠堂后窗捡到这个。”
他递过一块腰牌。铁质,黑底金字,刻着一个篆体的“幽”字,下面有小字:“云社丁部”。
幽云社,丁部。丁谓的“丁”?
杨朔握紧腰牌。证据有了,但还不够。一块腰牌,丁谓可以推说是栽赃。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收好。”他将腰牌还给杨洪,“这事先别声张。”
天亮时,庄子开始清理废墟。祠堂要重修,铁匠铺要整顿,被偷的东西要补做。杨朔算了算账:损失至少五十贯,还不算耽误农时的隐性损失。
钱从哪来?府里刚拨了春耕的款子,不能再要了。得自己想办法。
他想起雄州榷场,想起柳青山的生意网,想起耶律德昌。一个危险的念头在脑中成形。
“朔哥儿,”栓子跑来,“府里来人了,说太君急召你回去。”
又来了。杨朔心头一紧。昨晚的事,这么快就传到太原了?
他简单交代几句,骑马随来人回城。路上,他问那家丁:“府里出什么事了?”
家丁脸色古怪:“少爷回去就知道了。是……是好事,也是坏事。”
这话说得含糊。杨朔不再问。
到了杨府,直接被引到佘太君房里。房里不止佘太君一人,还有杨延昭,以及一个陌生的官员——绯袍银鱼袋,是从五品以上的官。
“朔儿,这是兵部职方司郎中,李大人。”佘太君介绍。
职方司?掌管地图、边防、情报的部门。杨朔心头一跳,行礼:“见过李大人。”
李郎中约莫四十岁,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眼神锐利。他打量杨朔片刻,开口:“你就是杨宗朔?那个用沙盘推演辽军动向的少年?”
“是晚辈。”
“昨夜庄子遭袭,是怎么回事?”
杨朔将经过如实禀报,隐去了铜镜发光和狼群的部分,只说敌人偷犁铧、下迷药,被他和杨洪击退。
李郎中听完,与杨延昭交换眼神,然后道:“杨少爷,本官今来,是有一件差事,想请杨少爷帮忙。”
“大人请讲。”
“兵部近得到密报,辽国今春确有南侵之意,主攻方向很可能如你所料,在偏关一线。”李郎中取出一卷地图,在案上铺开,“但兵部内,有人主张重兵防守雁门,有人主张分兵把守各关。争执不下,官家也很为难。”
他指着地图:“所以,兵部想请杨少爷再做一次沙盘推演——不是小打小闹,是在枢密院,当着几位相公的面,推演辽军可能的攻势,以及我军的应对之策。”
杨朔愣住了。在枢密院,当着宰相级别的官员做推演?这分量太重了。
“晚辈……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
“不必谦虚。”李郎中道,“寇学士力荐你,说你有大将之才。杨将军(杨延昭)也认可。本官看了你做的沙盘,确实精妙。况且——”他顿了顿,“这也是杨家的一个机会。”
机会?杨朔看向杨延昭。杨延昭微微点头。
“若推演得当,杨家或许能重获朝廷信任,获得更多兵权、资源。”李郎中压低声音,“如今朝中,主战派势弱,主和派当道。杨家是将门,该站在哪边,杨少爷应该明白。”
这是站队,也是赌博。赌赢了,杨家翻身。赌输了,可能万劫不复。
杨朔沉默片刻,抬头:“晚辈需要准备。”
“给你三天。”李郎中说,“三天后,枢密院议事堂。沙盘、地图、兵棋,兵部会提供。你只需带上脑子,和……胆量。”
他起身告辞。杨延昭送他出去。
房里只剩佘太君和杨朔。
“祖母,”杨朔问,“这是您的意思?”
“是老六和寇准的主意。”佘太君捻着佛珠,“但老身同意了。杨家沉寂太久了,该发出点声音了。”
“可孙儿担心……树大招风。”
“风已经来了。”佘太君看着他,“昨夜的事,就是风。躲是躲不掉的,不如迎上去,把风引到该去的地方。”
杨朔懂了。这是反击。用他的才能,在枢密院露脸,争取朝廷支持,同时把幽云社、丁谓的阴谋暴露在光天化之下。
“孙儿明白了。”他躬身,“定不负所托。”
离开佘太君房间,杨朔在回廊里遇见杨宗保。这位堂兄显然听到了风声,看他的眼神复杂。
“宗朔,”杨宗保拦住他,“你真的要去枢密院推演?”
“是。”
“你……有把握吗?”
“没有。”杨朔实话实说,“但不得不去。”
杨宗保沉默良久,忽然道:“需要帮忙吗?我在军中两年,知道些实际情况,或许对你有用。”
这是示好,也是认可。杨朔心中微暖:“多谢堂兄。确实需要——关于辽军骑兵的战法、装备、习惯,越细越好。”
“好,晚上我去找你。”
两人分别。杨朔回到自己住处,关上门,取出铜镜。
镜子已经彻底黯淡,裂纹纵横交错,像一张破碎的网。他抚摸着镜面,低语:“你还有用吗?”
镜子没有反应。也许,它已经完成了使命。
但杨朔不这么想。他感觉,镜子还有秘密没揭开。丁先生看到镜子时的恐惧,狼群的异常,白光中的画面……这一切都指向更深层的谜团。
他将镜子收好,铺开纸笔,开始准备三天后的推演。
这不是游戏,不是学术讨论,是真正的战争预演。他的每一个判断,都可能影响成千上万士兵的生死,影响宋辽战局的走向。
压力如山。但他必须扛住。
窗外,春的阳光明媚。但杨朔知道,阳光下的阴影里,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盯着杨家,盯着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在百里之外的代州,翟航站在一处荒废的驿站前,手中玉佩正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光指向驿站地下——那里,似乎埋藏着什么。
她回头望向太原方向,喃喃自语:“杨朔,你那边……也出事了吧?”
历史的齿轮,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又转动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