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0,周二,下午3点47分
会议室的空气里漂浮着速溶咖啡和疲惫的味道。
杨朔放下激光笔,屏幕上最后一张图表缓缓隐去——那是中亚某国近十年对华贸易逆差的曲线图,一条倔强上扬的红线,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所以结论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异常清晰,“单纯施加关税压力只会迫使他们倒向其他势力。我们真正的筹码,是帮助他们建立现代化的海关稽查系统。腐败减少百分之十,税收就能增加百分之三十,他们才有钱买我们的机电设备。”
长桌尽头,主任揉了揉眉心:“小杨,你这个方案……太绕了。”
“但有效。”杨朔平静地说,“而且持久。”
会议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翻页声。窗外的北京笼罩在冬的灰蒙里,建国门外的车流无声蠕动。杨朔忽然有些恍惚——二十九岁,双硕士学位,副科级,处理着距离普通人生活十万八千里的“边疆贸易调解”,这就是他的人生。像一张精心绘制却始终缺了点什么的地图。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低头瞥了一眼,是母亲:“晚上包了饺子,三鲜馅。”
他敲了个“好”字,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会议室忽然剧烈摇晃起来。
“地震?!”有人惊呼。
杨朔的第一反应是蹲到桌子底下——这是小学演习刻进骨髓的动作。但下一刻,他看见的不是开裂的天花板,而是会议室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像水面般漾开波纹。波纹中心,一点金光骤然扩散。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
他看见主任惊愕张大的嘴,看见同事小王打翻的咖啡在空中凝成褐色的琥珀,看见自己手机屏幕上“发送成功”的绿色勾号正在一点点变淡。然后,那点金光吞没了所有光线。
——
痛。
这是杨朔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感觉。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某种弥漫全身的钝痛,仿佛每一寸骨骼都被拆开又草草重组。寒冷紧随而至——不是北方的冷,是湿冷,能渗进骨髓里的那种。
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粗陋的木椽,椽上结着蛛网,蛛网上挂着灰。一股混合着霉味、草料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熏香气味涌入鼻腔。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粗麻布被,被面补丁摞补丁。
“朔哥儿醒了!”一个带着惊喜的童声响起。
杨朔僵硬地转动脖颈。床畔站着个八九岁的男孩,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脸颊冻得通红,正瞪大眼睛看着他。男孩身后是半扇歪斜的木门,门外可见一个覆雪的天井。
“水……”杨朔听见自己发出嘶哑的声音。
男孩忙不迭跑出去,片刻后端回一个粗陶碗。水是温的,有股土腥味。杨朔喝得太急,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慢些,慢些。”一个妇人快步走进来,四十上下年纪,荆钗布裙,面容憔悴但眉眼清秀。她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他额头,“烧退了……谢天谢地。”
杨朔的大脑艰难运转。我是谁?这是哪?2026年的会议室呢?
然后,陌生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
杨宗朔,字明远,十五岁。父杨延嗣,杨业七子,十六年前战死于陈家谷。母柳氏,商贾之女。庶出,旁系,居太原城南杨家庄子。三前往雁门关送冬衣,归途遇风雪,高烧昏迷……
记忆与理智剧烈冲突。杨朔闭上眼,深呼吸。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但掌心传来的粗麻质感、空气中真实的腐朽气味、这具明显缩水了的身体——一切都在尖叫着“真实”。
他强迫自己冷静。国际关系硕士课程的第一课:面对无法改变的局势,先收集情报。
“今……是何?”他听见自己用某种陌生的口音问。
“腊月初三了。”妇人——柳氏——替他掖了掖被角,“你昏了两两夜。庄里的李郎中说,再烧一晚就危险了。”她眼圈微红,“让你莫要逞强,那雁门关一百多里路,又是这般天气……”
腊月初三。杨朔迅速换算:农历腊月,大约是公历十二月或一月。他需要更精确的时间锚点。
“今年……是咸平几年?”
柳氏愣了愣,随即忧色更重:“朔儿,你烧糊涂了不成?自是咸平二年。”
咸平二年。宋真宗赵恒的年号。公元……999年。
杨朔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穿越到架空朝代,是货真价实的北宋初期。真宗朝,澶渊之盟前五年。杨家将故事发生的年代——但不对,记忆中杨业已殉国多年,杨延昭如今该是三十多岁,正是壮年。时间线似乎与演义有所出入,更接近正史。
“我没事。”他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些昏沉。”
柳氏又叮嘱几句,留下那叫“栓子”的男孩照看,便匆匆出去了——庄子里还有一大堆事等她打理。
杨朔靠在床头,开始系统梳理。
第一,他穿越了,成了杨家将中本不存在的“杨七郎”杨延嗣的遗腹子。在演义里,杨延嗣是那个被潘仁美乱箭射死的悲剧英雄,但在这个真实历史时空,他只是无数战死边关的普通将领之一。
第二,他的身份极其尴尬。庶出,父亲战死时他尚未出生,母亲出身商贾——在士农工商等级森严的宋代,这是底层的底层。更致命的是,母亲是“妾”还是“未过门的侍妾”,记忆模糊,这意味着他的宗法地位可能连庶子都不如。
第三,杨家现状堪忧。记忆里,这个“杨家庄子”是杨家众多田产中较偏远贫瘠的一处,拨给柳氏母子栖身。庄户不足三十,田地多是旱地,产出勉强糊口。而整个杨家,虽顶着“忠烈满门”的荣耀光环,实则因功高震主被朝廷隐性打压,赏赐逐年削减,又要养活大批伤残旧部,早已外强中。
第四,也是最荒谬的一点——他,杨朔,二十九岁的现代公务员,现在被困在一个十五岁少年的身体里,身处一千多年前的北宋,身无长物,只有脑子里那些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知识。
“朔哥儿,喝药了。”栓子又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杨朔接过,屏息灌下。苦,涩,还有种难以形容的腥气。他忽然想起会议室里那杯没喝完的咖啡。两个世界,两种苦味。
“栓子,”他试探着问,“我昏倒时……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男孩挠挠头:“特别?哦,你怀里死死攥着面铜镜,掰都掰不开,还是柳婶子给你擦身子时才取下的。”他跑到墙角的木箱边,翻出一面巴掌大的圆形铜镜,“喏。”
杨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接过铜镜。镜背是普通的缠枝花纹,中央有个小小的凹槽,形状奇怪,像半片鱼。镜面昏黄,照人模糊。但这绝不是原身该有的东西——记忆中,杨家虽不富裕,也不至于用这么粗糙的铜镜。
他用指尖摩挲镜缘。忽然,镜面闪过一丝微光,极快,快得像错觉。但紧接着,几个字迹在昏黄的铜面上浮现,又迅速淡去:
“枢机之要,存乎一心”
杨朔猛地坐直,头皮发麻。
“朔哥儿?”栓子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没事。”杨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你出去吧,我想再歇歇。”
待栓子带上门,他举起铜镜仔细端详。再无异常。但刚才那八个字他看得真切——是标准的楷体,不是宋体,更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书法体。而且“枢机”这个词……
他大学时选修过道教文化,“枢机”是道教术语,指关键、枢纽。《周易》里也有“言行,君子之枢机”。但这面镜子出现在他穿越现场,绝非偶然。
还有那个凹槽。他盯着那个半鱼形凹槽,某种模糊的直觉在跳动。这应该是个嵌合物,缺了另一半。
窗外传来嘈杂声。杨朔收起铜镜,挣扎着下床。腿脚虚浮,他扶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冷风扑面而来。
天井里堆着积雪,几个庄户正吵吵嚷嚷。居中是个山羊胡的中年男人,穿着体面的棉袍,正是庄子管事杨福。他面前,柳氏正低声下气说着什么。
“……实在不是推脱,福管事。”柳氏的声音在风里发颤,“今年收成本就不好,庄子里三十多口人要吃饭,朝廷的冬赋刚缴完,眼下真是拿不出……”
“柳娘子!”杨福拉长声调,“你这话说的。主家念你们孤儿寡母不易,拨了这庄子让你们栖身,田租也只收五成。如今府里开支吃紧,各庄子都要添补些,怎么到你这儿就推三阻四?”
“可二十贯钱……就是把仓里的粮全卖了也不够啊。”
“那就卖地嘛。”杨福皮笑肉不笑,“南坡那五十亩旱地,虽说贫瘠,卖个三四十贯总是有的。”
柳氏脸色煞白:“那地是……是七郎当年留下的……”
“七爷都去了多少年了!”杨福提高音量,“再说了,主家要是知道你们连这点心意都没有,万一收回庄子……”
“吵什么。”一个平静的声音入。
所有人都转过头。杨朔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他慢慢走到天井中央,扫视众人。庄户们目光躲闪,杨福则眯起眼睛。
“朔哥儿醒了?”杨福扯出笑容,“正好,你给评评理。主家眼看年关,各处都要打点,各庄子分摊些开销,是不是天经地义?”
杨朔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向母亲。柳氏眼中含泪,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他又看向围观的庄户——他们大多面黄肌瘦,冬衣单薄,眼里有同情,更多的却是麻木和畏惧。
最后,他看向杨福。这人油滑,贪婪,但也不过是条看门狗。真正的问题在“主家”,在杨家那些掌握资源的嫡系。
“福管事,”杨朔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你说主家要各庄子添补开支,可有文书?”
杨福一愣:“这……府里口头吩咐的,要什么文书?”
“那就是没有凭据。”杨朔点点头,“既无凭据,这钱便不是‘赋’,也不是‘租’,而是‘捐’。捐讲究自愿,可对?”
“你!”杨福脸涨红了,“杨宗朔,你别不识好歹!这可是大夫人那边的意思!”
大夫人——佘太君?不,记忆中佘太君虽严厉,却公正。更可能是大房哪位管事借题发挥。
杨朔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杨福看不懂的东西,冰冷,锐利,像暗处磨过的刀。
“福管事,我且问你。”他缓缓道,“庄子去年共缴租粮二百石,按市价折钱约一百贯。主家收五成,得五十贯。庄子三十口人,年嚼用至少需粮一百五十石,折七十五贯。缺口二十五贯,靠副业填补——我算得可对?”
杨福张了张嘴。他本没想到这病怏怏的小子会算账,还算得这么快。
“而你说要二十贯,便是要抽走庄子全年结余,甚至要倒贴。”杨朔近一步,“那么年关过后,春耕的种子钱从哪来?庄户若饿死冻死,来年谁种地?地若荒了,主家损失的,是区区二十贯,还是往后每年的五十贯租子?”
逻辑链条清晰冰冷。几个庄户抬起头,眼里有了光亮。
杨福冷汗下来了:“你、你胡扯!主家怎会……”
“或者,”杨朔打断他,“我们换个算法。福管事你月俸三贯,年三十六贯。去年你报庄子修缮开支十五贯,但我查过,实际用料不足五贯。多出的十贯哪去了?要不要我现在就去主家账房,请人核对历年庄子账目?”
死一般的寂静。
杨福脸色由红转白,又转青。他死死瞪着杨朔,像在看一个怪物。这不可能,这小子从小懦弱寡言,怎会突然……而且他怎么会知道账目细节?那些做假账的手段,连府里老账房都未必看得出!
“你……你血口喷人!”杨福色厉内荏。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杨朔从怀里摸出一本簿子——那是他醒来后就在枕边发现的庄子旧账,字迹歪斜,漏洞百出。“需要我念几条吗?咸平元年四月,购桐油十斤,价八百文。同期市价,桐油每斤不过四十文。”
杨福腿一软,差点跪下。
柳氏震惊地看着儿子。庄户们开始窃窃私语。
杨朔收起簿子,语气缓和下来:“当然,福管事这些年打理庄子也不容易。二十贯钱,庄子确实拿不出。但五贯,我可以想办法——不是给主家,是单独给你,就当感谢你多年‘照拂’。至于账目问题,我会让它永远只是‘疑点’。如何?”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胡萝卜加大棒,古今中外通用。
杨福喉结滚动。五贯,是他一年半的俸禄。而且把柄落在对方手里……
“朔哥儿……明远少爷,”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老朽糊涂了。主家那边……老朽会去说,庄子今年遭了灾,实在艰难。二十贯,便、便免了罢。”
“有劳。”杨朔点头,“至于那五贯,三后你来取。”
杨福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走了。庄户们围上来,七嘴八舌,眼里满是感激和敬畏。柳氏拉住儿子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朔儿,你怎敢……万一他报复……”
“母亲放心。”杨朔拍拍她的手,望向杨福消失的方向,“他不敢。”
至少短期内不敢。但隐患已经埋下。他今天露了锋芒,必然会引起注意。在杨家这个等级森严的家族里,一个庶子太过聪明,不是好事。
但杨朔不后悔。坐在会议室里分析贸易逆差时,他就明白一个道理:有时候你必须先打出第一拳,才能让对方坐下来谈规则。
回到屋里,栓子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满是崇拜。杨朔失笑,打发他去烧炕。
独自坐在窗前,他再次取出那面铜镜。暮色渐浓,镜面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十五岁少年的脸,稚气未脱,但那双眼睛,是属于二十九岁杨朔的冷静审视。
“枢机之要,存乎一心。”他低声重复那八个字。
枢机,关键。什么是这个时代的关键?不是一两种超前的武器,不是几句惊世骇俗的预言。是制度,是经济,是人心,是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却能撬动全局的支点。
他想起咸平二年。公元999年。距离澶渊之盟还有五年。那场奠定宋辽百年和平(也是屈辱)的盟约,那些白花花的岁币……如果有可能改变呢?不是靠战场上多几个辽兵,而是用更聪明的方式。
但眼下,他连这庄子都走不出去。
窗外传来马蹄声。栓子跑进来,气喘吁吁:“朔哥儿!主家……主家来人了!是六爷身边的亲卫,说要见你!”
杨朔心头一紧。这么快?
他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衫,将铜镜贴身藏好,推门而出。
天井里站着两名军汉,皮甲腰刀,风尘仆仆。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精悍汉子,见到杨朔,抱拳道:“可是宗朔少爷?六爷有令,命你明辰时前往太原府邸。”
“所为何事?”杨朔问。
“不知。”汉子面无表情,“六爷只说,带着你上月送去的那个……‘沙盘’。”
沙盘?杨朔搜索记忆。啊,是了——原身痴迷地形,曾用黏土捏过雁门关一带的地形模型,上月托人送去给时任高阳关副都部署的杨延昭,本以为石沉大海……
“我明白了。”杨朔点头,“明必到。”
军汉离去。庄户们又围上来,这回眼神里多了敬畏——能得六爷亲自召见,在这庄子里是从未有过的荣耀。
柳氏忧心忡忡:“朔儿,六爷他……”
“母亲宽心。”杨朔望向北方,那是太原城的方向,“是福是祸,去了才知道。”
但他心里清楚:机会来了。虽然微小,虽然危险,但这是他接触杨家核心、接触这个时代权力结构的第一道缝隙。
夜深了。杨朔躺在炕上,毫无睡意。
他想起2026年那个会议室,想起未完成的报告,想起母亲那句“晚上包了饺子”。那些曾经真实的生活,此刻遥远得像上辈子。
而眼前,是公元999年冬天的严寒,是杨家复杂的宗族关系,是宋辽对峙的历史关口,还有一面神秘的铜镜和那句“枢机之要”。
他翻身坐起,就着油灯微光,开始在一张废纸上写写画画。不是诗词歌赋,不是兵法谋略,而是一个极其简单的东西——资产负债表。
左边:资产。庄子田地估值、存粮、农具、人力。
右边:负债。欠租、潜在开支、人情债务。
最下方:权益。他目前拥有的筹码——十五岁身体,现代知识,对历史的粗浅了解,一面神秘铜镜,以及刚刚展露的“算账能力”。
数字冰冷,却让人清醒。他目前的净资产,是负数。
但杨朔笑了。在负数的起点,每一个正向变化,都是增长。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他吹灭油灯,躺回黑暗中。闭眼前,最后摸了摸怀里的铜镜。镜面微凉,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半鱼形凹槽似乎在隐隐发烫。
远处,太原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更远处,是雁门关,是幽云十六州,是正在南京(今北京)筹划南侵的辽国朝廷。
而在这间破旧庄屋里的少年,刚刚打响了在这个时代的第一场小仗。未来还会有更大的战役——不在沙场,而在朝堂、在榷场、在人心。
“枢机……”杨朔喃喃自语,沉入梦乡。
梦中,他看见一面巨大的铜镜,镜中光影流转,映出开封的繁华、澶州的烽火、海上的帆影。镜缘有字,不是八个,是无数细密小字,如锁链缠绕。而在镜面最深处,有一道模糊的身影——似乎是个女子,颈间佩戴着什么,闪着微光。
她回头,看向镜外的他。
但未及看清面容,梦便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