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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咸平三年二月初八,惊蛰

雁门关外的风,带着草原特有的腥气,卷过关墙时发出呜咽般的啸响。戍楼上的军士裹紧皮袄,眯眼望向北方——地平线处,一片灰黄的云正在缓慢移动。

那不是云。

“敌袭——!”

凄厉的哨音响彻关城。

戍堡的烽燧次第点燃,三道狼烟笔直升入铅灰色的天空。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报:辽军大规模入寇。

杨家庄子距离雁门关七十里,按理说战火烧不到这里。但边境的紧张气氛还是顺着官道、顺着商旅的传言、顺着逃难百姓的脚步,一路蔓延到了太原城南这片平静的庄子。

消息是午后传来的。

栓子连滚带爬冲进庄子时,杨朔正带着木工组调试第三架改良犁。少年跑得太急,在田埂上绊了一跤,爬起来时满嘴是泥,却顾不上擦:“朔、朔哥儿!关、关外打起来了!”

杨朔手中的木槌停在半空。

庄子里瞬间安静。所有正在活的人都停下动作,望向栓子。耕了一半的地里,扶着犁的杨大牛松开手,犁铧重重砸进泥土。肥堆旁翻肥的妇人直起腰,手里的铁锹“哐当”落地。学堂里正在学认字的孩子们从窗口探出头,脸上是懵懂的恐惧。

“慢慢说。”杨朔放下木槌,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多少人?到哪了?”

“不、不清楚……”栓子喘着粗气,“是、是往雄州贩货的老陈说的。他昨晚从代州往回赶,说看见北边三道烽火,还、还碰上一股逃难的百姓,说辽狗来了,见人就……”

三道烽火。杨朔心头一沉。那是辽军主力南下的信号。

“都别慌。”他提高声音,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慌的脸,“雁门关到咱们这七十里,中间还有三座戍堡。辽军就算破了关,一时也到不了庄子。”

话虽如此,他自己手心也在冒汗。前世在书本上读到的“辽军入寇”,不过是几个冷冰冰的字。可当它变成真实的狼烟、真实的逃难人群、真实的生死威胁时,重量完全不一样。

“洪叔。”他转向一旁的杨洪。

“在。”

“庄子里的青壮,能拿武器的有多少?”

杨洪略一沉吟:“庄户四十三户,丁壮六十七人。其中当过兵的十一人,其余种地的把式,力气有,但没练过。”

“武器呢?”

“刀枪弓箭是禁物,庄子没有。但柴刀、草叉、锄头,家家都有。还有打猎用的弓,七八张,箭不多。”

足够了。杨朔迅速盘算。庄子有土墙,虽不高,但能挡一挡。辽军若是小股游骑,或许能守。若是大部队……

“洪叔,你做三件事。”他语速很快,“第一,把当过兵的十一人编成一队,你带着,立刻开始练,练最简单的阵型——三人一组,背靠背,柴刀在前,草叉在后,锄头策应。”

“第二,派人去附近庄子打探,看他们什么动静。再派两个机灵的,往官道方向走五里,设暗哨,看见辽骑立刻回报。”

“第三,清点庄子存粮,集中到祠堂。水井派专人看守,谨防投毒。”

杨洪领命而去。这个老兵在关键时刻显示出军人的素质,没有半句废话。

杨朔又转向七叔公:“七叔公,您老带着妇孺老弱,把值钱的东西埋了,粮准备好,万一要撤,随时能走。记住,只带必需的,轻装。”

“晓得了。”七叔公点头,佝偻的腰背挺直了些,“朔哥儿,咱们……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得守。”杨朔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跑了,庄子就没了。没了庄子,大家去哪?”

七叔公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人群开始按照吩咐行动。男人们从家里翻出所有能当武器的东西,女人们把粮食装袋,孩子们被赶进祠堂。恐慌还在,但有了主心骨,至少不再像无头苍蝇。

杨朔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他需要静一静,想想。

铜镜在怀里发烫。他取出,镜面浮现字迹:

“辽骑三百,自白草口入,掠代州。非主力,乃游骑劫掠。目标:粮草、牲畜、丁口。”

三百骑。不是主力,是游骑。杨朔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起来——游骑机动性强,来去如风,专挑防御薄弱处下手。杨家庄子有土墙,但若被盯上,三百骑足以踏平。

镜子继续显示:

“此股辽骑首领:耶律阿古,契丹小部酋长,性贪残。路线预测:沿牧马河南下,经张家庄、李村,至杨家庄约需一半。”

一半。他还有时间。

但镜面的裂痕又多了一道——第八道了。镜子在燃烧自己为他提供情报。杨朔摩挲着那道新裂痕,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感激,歉疚,还有一丝恐惧——当镜子彻底破碎时,会怎样?

他收起镜子,铺开纸笔。没有地图,他凭记忆画出周边地形:庄子在太原城南三十里,西面是汾河,东面是官道,北面十里有个土丘,南面五里是片杨树林。庄子只有南北两门,土墙高约一丈,夯土而成,年久失修,有几处坍塌。

防御薄弱。硬守,伤亡会很大。

得用计。

杨朔想起前世看过的战例——游击战、麻雀战、地雷战。没有地雷,但可以设陷阱。没有机枪,但可以造弩。

他冲出屋子,找到正在练的杨洪。

“洪叔,庄子会做弩的有谁?”

“弩?”杨洪一愣,“那是军器,民间不许私造……”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杨朔打断他,“谁会?”

杨洪想了想:“王铁头年轻时候在军器监过,会做单兵弩,但材料……”

“材料我解决。”杨朔语速飞快,“你带王铁头,再找两个手巧的,马上开工。不要多,先做十张。弩箭用削尖的木棍也行,淬火,沾粪。”

“沾粪?”杨洪皱眉。

“伤口感染,比直接死更有效。”杨朔说得很平静,但杨洪听出了背后的冷酷。

“还有,庄子周围,特别是北面和东面,挖陷马坑。不用深,一尺半,碗口粗,密密麻麻地挖。坑底削尖的木桩。上面用草席盖着,铺浮土。”

“再找些破锅烂铁,砸碎了,洒在辽骑可能经过的路上。马踩上会受伤。”

“庄子里所有狗都集中起来,饿一天。辽骑来时,放狗,制造混乱。”

一条条指令流水般发出。杨洪越听越心惊——这哪是十五岁少年能想出的办法?分明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但他没有问,只是点头:“我这就去办。”

“等等。”杨朔叫住他,“还有最重要的一件——派人去太原报信。辽骑三百,不是小数目,边军应该已经出动围剿。我们需要知道官军到哪了,什么时候能到。”

“我去。”杨洪说。

“不,你留下指挥。”杨朔摇头,“让栓子去。他机灵,跑得快。”

栓子被叫来,听明白任务后,小脸煞白,但还是重重点头:“朔哥儿放心,我一定把信送到。”

“不是送信。”杨朔看着他,“是求援。去太原府衙,找通判,就说杨家庄子遭辽骑威胁,请速发援兵。记住,不要提我,就说庄子百姓自发守土,请官军救命。”

栓子似懂非懂,但还是记下了。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傍晚。庄子像一架突然上紧发条的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男人们分成三拨:一拨挖陷马坑,一拨帮王铁头制弩,一拨加固土墙。女人们烧水做饭,把烙好的饼、煮好的肉分装成包。孩子们也没闲着,被组织起来削木签、搓草绳。

杨朔亲自检查每一处防御工事。陷马坑挖得够不够密?弩机的弦够不够劲?土墙的缺口用木栅堵死了没有?

七叔公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七叔公,有话就说。”杨朔头也不回。

“朔哥儿,”老人舔了舔裂的嘴唇,“咱们……真要跟辽狗拼命?”

“不然呢?”杨朔停步,转身看着老人,“跪着求他们放过?七叔公,辽骑南下,为的是抢粮抢人。咱们庄子今年存粮不少,还有百十号青壮劳力。他们看见了,会放过?”

七叔公沉默。

“我知道您怕。”杨朔语气缓了缓,“我也怕。但怕没用。越怕,死得越快。”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些光。他挺了挺佝偻的背:“我老汉活了六十八,够本了。就是这些娃娃……”他看向祠堂方向,那里传来孩子们的哭闹声。

“他们会活下去。”杨朔说,“我保证。”

保证什么?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此刻,他必须这么说。

夜深了。庄子点起火把,把四周照得通明。王铁头那边传来“邦邦”的敲打声——他们在赶制弩机。杨洪带着老兵在练阵型,喊声在夜风中飘荡。

杨朔爬上土墙最高处。北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远处,雁门关方向的天空隐隐泛红——是烽火,还是火光?看不清。

怀里铜镜又发烫了。他取出,镜面映出模糊画面:一支辽军骑兵正在夜驰,马蹄踏碎薄冰,溅起泥浆。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大汉,身穿皮甲,背挎长弓。

耶律阿古。

画面一闪,变成庄子被攻破的场景:土墙坍塌,火焰冲天,尸体横陈。但下一秒,画面又变——辽骑陷入陷马坑,人仰马翻,弩箭从暗处射来……

两个未来,在镜中交织。

杨朔握紧镜子。未来不是固定的,是可以改变的。镜子在提示他危险,也在提示他机会。

“朔哥儿。”杨洪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杨朔爬下土墙:“怎么样?”

“十张弩做好了,每张配二十支箭。箭头上抹了粪,晒了,应该有用。”杨洪脸上有炭灰,眼里有血丝,“陷马坑挖了三百多个,北面、东面都布满了。破锅烂铁也撒了。”

“狗呢?”

“十七条,都饿着,拴在祠堂后头。”

杨朔点头:“让大伙儿轮流休息。辽骑最快也要明天晌午才到,养足精神。”

“休息?”杨洪苦笑,“这种时候,谁睡得着?”

“睡不着也得睡。”杨朔斩钉截铁,“你去传达:守夜的每两个时辰一换,其余人抓紧睡觉。明天是硬仗。”

杨洪领命而去。

杨朔回到自己屋里,和衣躺下。他强迫自己闭眼,但脑子里画面纷飞——箭矢、火焰、马蹄、鲜血。还有镜子里的那两个未来:一个是,一个是……惨胜。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本书,讲的是“墨菲定律”——如果事情有可能变坏,不管可能性多小,它总会发生。

那么反过来说,如果事情有可能变好呢?

他坐起身,重新点亮油灯,铺开纸笔。既然要打,就要打得更聪明。

辽骑三百,都是轻骑兵,机动性强,但攻坚能力弱。庄子土墙虽破,但毕竟有一丈高,马跳不过来。他们要么下马步战,要么找薄弱处突破。

下马步战,就是放弃骑兵优势。找薄弱处突破……庄子有两处缺口,已经用木栅堵死,但木栅毕竟不是城墙。

杨朔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包石灰粉上——是之前做堆肥试验剩下的。石灰遇水会放热,会灼伤眼睛。

他有了主意。

“洪叔!”他冲出门。

这一夜,杨家庄子无人真正安眠。

——

二月初九,巳时(上午9:00)

暗哨回报:北面五里外发现辽骑踪迹,约三百骑,正朝庄子方向来。

庄子里的气氛骤然绷紧。妇孺老弱已撤进祠堂,青壮各就各位。十张弩分配给了十名最有经验的老兵,埋伏在土墙后的制高点。其余人拿着柴刀草叉,藏在墙后。

杨朔站在土墙上,用自制的“望远镜”——其实就是两竹筒套在一起,中间嵌了打磨过的水晶片——观察北方。

地平线上扬起尘土。先是几个黑点,然后越来越多,连成一片。马蹄声如闷雷滚来,大地微微震颤。

三百骑兵,在平坦的原野上展开冲锋阵型,像一道黑色的水。阳光下,皮甲反射着冷光,弯刀出鞘,弓弦拉满。

杨朔放下“望远镜”,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喊道:“准备——”

墙后的庄户们握紧武器,指节发白。有人开始发抖,有人低声念着菩萨。

辽骑在庄子外一箭之地停下。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大汉,正是耶律阿古。他眯眼打量庄子,显然有些意外——土墙虽破,但墙头有人影晃动,墙外还挖了乱七八糟的坑,不像毫无防备的村庄。

“里面的人听着!”一个懂汉话的辽兵策马上前,用生硬的汉语喊道,“开门献粮,饶你们不死!若敢抵抗,鸡犬不留!”

庄子内一片死寂。

耶律阿古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狞笑一声,挥手下令:“!”

五十骑率先冲出,直扑庄子北门。这是试探性攻击,如果庄子防御薄弱,后续大队立刻跟上。

五十骑卷起烟尘,马蹄声震耳欲聋。墙后的庄户们脸色惨白,有人几乎要瘫倒。

杨朔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放!”

十张弩同时击发。弩箭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响。辽骑猝不及防,前排五六人中箭。弩箭力道极大,有些甚至贯穿皮甲。

“有弩!”辽兵惊呼。

但冲锋已经停不下来。后续骑兵绕过倒地同伴,继续前冲。三十步、二十步……

“拉!”

杨洪一声令下,墙后庄户猛拉绳索。地上突然弹起几十条绊马索——是用草绳编的,昨晚临时布置的。前排战马被绊,嘶鸣着翻滚倒地,把后面的骑兵也绊倒一片。

混乱中,第二轮弩箭又至。又是七八人。

耶律阿古暴怒:“下马!步战攻门!”

辽骑纷纷下马,持盾举刀,冲向土墙。庄子没有护城河,土墙也不高,几个矫健的辽兵已经搭起人梯,开始攀爬。

“倒!”杨朔再喊。

墙头突然泼下大桶大桶的液体——不是开水,是石灰水。滚烫的石灰水浇在辽兵头上脸上,顿时惨叫连连。有人捂着眼睛从墙上摔下,有人皮肤起泡溃烂。

“放狗!”

祠堂后门打开,饿了一天的十七条狗狂吠着冲出。这些狗都是庄户养的看家犬,平里温顺,此刻被饿红了眼,见人就咬。辽兵猝不及防,阵型大乱。

“!”杨洪带头跃出土墙,柴刀劈向一个捂眼的辽兵。

庄户们鼓起勇气,跟着冲出去。他们没练过武,但常年农活,力气不小。三人一组,背靠背,柴刀在前劈砍,草叉在后捅刺,锄头策应。这是最简单的阵型,但对付混乱中的辽兵,居然有效。

耶律阿古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他南下劫掠多次,从未遇到过如此顽强的村庄。有弩,有陷阱,有石灰水,还有这种古怪的三人阵型。这哪里是普通庄子?分明是座小型堡垒!

“撤!先撤!”他果断下令。

辽兵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退后。第一次进攻,丢下三十多具尸体,伤者更多。

庄子这边也伤亡不小。三个庄户战死,七八人受伤。杨洪胳膊被划了一刀,深可见骨,简单包扎后继续指挥。

杨朔爬下土墙,检查伤亡。战死的庄户里有个才十七岁的后生,早上还笑着跟他说等打退辽狗要多吃两张饼。现在他躺在地上,口一个血窟窿,眼睛还睁着。

杨朔蹲下身,合上他的眼睛。手在抖。

这就是战争。不是史书上的数字,不是演义里的英雄传奇,是活生生的人死在面前。

“朔哥儿,”一个受伤的老兵抓住他的胳膊,咧着嘴笑,“咱们打赢了!”

“还没完。”杨朔站起身,“他们还会再来。”

果然,耶律阿古没有退走。他在一里外重新整队,显然不甘心。三百骑打一个小庄子,死伤三十多,这要传出去,他以后在草原上没法混了。

午后,辽军发动第二次进攻。

这次他们学乖了,远远就用弓箭压制。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庄户们被迫躲在墙后,抬不起头。

“这样不行。”杨洪焦急,“咱们的弩射程不如弓,对射吃亏。”

杨朔也在想对策。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战例——蒙古骑兵对付城墙守军时,会用抛石机抛射尸体,传播瘟疫。

耶律阿古会不会也……

念头刚起,就见辽军阵中推出几辆简陋的板车,车上堆着柴草。柴草被点燃,辽兵推着车冲向庄子。

火攻!

“水!快提水!”杨洪大喊。

但庄子只有两口井,提水来不及。眼看着火車越来越近,土墙是夯土的,不易燃,但木栅会被烧毁。

千钧一发之际,杨朔看到了那些陷马坑。

“把火車引进陷马坑区!”他吼道。

庄户们不明所以,但照做。他们故意在墙头露头,吸引火車朝特定方向前进。推车的辽兵不知是计,闷头前冲。

“轰隆——”

第一辆火車掉进陷马坑,翻倒,火焰点燃了坑里的草。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陷马坑区成了火海,反而阻挡了辽军后续进攻。

耶律阿古气得哇哇大叫。

这时,南方传来号角声。

庄子里所有人都是一愣。杨朔爬上墙头望去——南面官道上,烟尘滚滚,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看旗号,是宋军!

“援军!援军到了!”庄户们欢呼。

耶律阿古也看到了。他狠狠瞪了庄子一眼,咬牙下令:“撤!”

辽骑如水般退去,丢下伤员和尸体。

宋军骑兵没有深追——他们只有五十骑,任务是救援庄子。领队的是个年轻校尉,姓张,见到庄子外的战场景象,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打退了辽骑?”张校尉难以置信。

杨洪上前禀报经过。张校尉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最后看向杨朔:“这些布置,都是你想的?”

杨朔点头,没多说。

“好!好!”张校尉用力拍他肩膀,“我要上报经略府,给你们请功!”

庄子里一片欢腾。但杨朔高兴不起来。他走到土墙边,看着墙外横七竖八的尸体。辽兵的,庄户的,混杂在一起。血渗进泥土,把雪染成暗红。

夕阳西下,天地一片血红。

张校尉留下二十骑协助善后,自己带三十骑去追击辽军——当然,只是做做样子。杨朔知道,耶律阿古早跑远了。

庄户们开始收拾战场。自家人的尸体抬回庄子,准备安葬。辽兵的尸体堆在一起,浇上火油烧掉——这是防止瘟疫。

杨朔看着那堆燃烧的尸体,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朔哥儿,”栓子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小声说,“太原来人了。”

杨朔转头。庄子外又来了一队人马,看衣着不是军士,像是……杨府的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管事,杨朔认得,是佘太君身边的杨安。杨安下马,快步走来,看到庄子外的惨状,脸色一白。

“朔、朔少爷,”他声音发颤,“太君听说庄子遭袭,命我……命我来看看。”

“看什么?”杨朔语气平静,“看庄子还在不在?看人死了多少?”

杨安噎住,半晌才道:“太君说……庄子若守住了,请您回府一趟。有要事相商。”

要事?杨朔心头一动。是嘉奖,还是……问责?

“我知道了。”他说,“等我处理完这边,明天回去。”

杨安欲言又止,最后只深深一揖,带人离去。

夜幕降临。庄子点起篝火,妇人们煮了热汤,分给守夜的、受伤的。阵亡庄户的家属在祠堂里哭,哭声压抑而悲切。

杨朔坐在土墙上,望着北方。那里,雁门关的烽火已经熄灭,但空气中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怀里铜镜微微发烫。他取出,镜面映出几行字:

“此战扬名,祸福相依。杨府召见,慎之慎之。翟航将至,玉佩共鸣。”

翟航?玉佩?

杨朔一愣。这是镜子第一次提及这个名字。

他正要细看,镜面字迹淡去,转而浮现一幅画面:一个女子身影,站在龙山石窟的密窟中,颈间玉佩发出微光。那光,与铜镜的光,频率相同。

画面一闪而逝。镜面又多了一道裂痕——第九道了。

杨朔握紧镜子。镜身已经布满细密裂纹,像一张蛛网。他不知道还能用几次,但至少,它又救了他一次,救了庄子一次。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张校尉回来了,马背上驮着几颗首级——应该是追上小股辽兵斩获的。

“小兄弟!”张校尉远远就喊,“大喜!经略府已经记下你们的功劳,说要上报朝廷,给庄子免三年赋税!”

庄户们欢呼起来。三年赋税,对庄户来说是泼天大喜。

但杨朔笑不出来。他看着欢呼的人群,看着篝火映亮的一张张脸,看着祠堂里闪烁的烛光。

这些人,今天守住了家园。但明天呢?后天呢?辽军还会再来,战争不会结束。

除非,改变这个时代。

他跳下土墙,走向篝火。火光温暖,照亮他年轻却坚毅的脸。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今天咱们赢了,但代价很大。三个兄弟死了,八个兄弟伤了。他们的家人,庄子要养。”

“从今天起,战死兄弟的家人,庄子每月发三斗米,直到孩子成年。受伤的,庄子出钱治伤,伤好前工分照算。”

人群静默,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这次不是为免赋税,是为杨朔这番话。

“还有,”杨朔继续说,“今天参战的,每人记三十工分。战死的,再加五十工分,给他们家人。”

工分就是粮食,就是布匹,就是命。

杨洪走过来,低声说:“朔哥儿,这些开销……”

“从我的份例里扣。”杨朔打断他,“不够的,我去跟府里要。”

杨洪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夜深了。庄子渐渐安静。杨朔回到屋里,摊开纸笔,开始写信。

不是给杨延昭的报功信,也不是给佘太君的述职信。而是一份计划书——关于组建“庄兵”、关于改良军械、关于建立预警体系。

今天这一战,暴露了太多问题。庄户缺乏训练,武器简陋,情报滞后。如果下次来的是五百骑、一千骑呢?如果来的不是游骑,是辽军主力呢?

他不能总指望运气,不能总指望铜镜预警。

必须要有自己的武装,自己的情报网,自己的生存之道。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油灯的光晕里,杨朔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映在土墙上,像一个巨人。

窗外,残月如钩。

百里之外的龙山石窟,密窟深处,那个从2026年穿越而来的女子——翟航,正对着手中的半块玉佩发呆。玉佩在黑暗中发出温润的微光,光里似乎有影像流动:一座庄子,一场血战,一个站在土墙上的少年。

她触摸玉佩,指尖传来轻微的脉动。那脉动,与某个遥远的存在,同频共振。

“找到了……”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历史的河流,在这里打了个旋涡。两个穿越者,两个信物,一场跨越千年的纠葛,终于要正式交汇。

而此刻的杨朔,对此一无所知。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墨迹,将信折好。

明天,他要回杨府。那里有嘉奖,有赏识,也有暗流和陷阱。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用十张弩,三百个陷马坑,十七条狗,和三条人命,证明了——这个时代,可以改变。

也必须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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