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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正厅内,灯火通明。

徐望踏入厅门时,明显感觉到气氛的凝滞。厅内两侧已站了七八个徐家年轻子弟,男女皆有,皆是嫡系或颇受重视的旁支。徐峰站在最前,身姿挺拔,见徐望进来,只是微不可察地侧目一瞥,便又转回头去,目不斜视。

上首主位,族长徐青岩端坐,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情绪。左右下首,大长老徐青林、二长老徐青山、三长老徐青柏依次而坐。大长老眉头紧锁,三长老面色紧绷。唯有二长老徐青山,神色相对平静,指尖轻轻捻着茶盏边缘。

客位之上,坐着三人。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身着暗红色锦袍,袖口绣着金线火焰纹——这是南山郡赵家的标志。此人正是赵家三长老,赵元奎,筑基初期修为,在赵家掌管外事与部分产业,以手腕强硬著称。

他身侧坐着一名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着鹅黄襦裙,外罩浅粉比甲,容貌姣好,皮肤白皙,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骄矜之色。此刻她正微抬着下巴,目光带着挑剔,扫过厅中站立的徐家子弟,尤其是那几个年轻男子。这便是赵家嫡女,赵婉儿。

赵婉儿身后,站着个面容普通、气息内敛的青衣老仆,垂手侍立,看似恭顺,但偶尔抬起的眼皮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徐望默默走到徐家子弟队列末尾站定,垂手低头,作恭顺状,目光却借着眼角余光,悄然观察。

“人都到齐了。”徐青岩开口,声音平稳,“赵三长老,婉儿侄女,这些都是我徐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按先前所言,既是要结两姓之好,自当让婉儿侄女亲眼看看,我徐家儿郎的风貌。”

赵元奎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地道:“徐族长客气了。婉儿是我赵家嫡脉独女,自小娇惯,眼高于顶。此番联姻,家主也是希望为她寻个真正合心意的良配,后夫妻和睦,方能福泽两家。婉儿,你且看看,徐家诸位俊才,可有入眼的?”

赵婉儿闻言,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最前的徐峰身上停留片刻,又掠过其他几人,嘴角瞥了瞥,声音娇脆,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三叔,来时您可没说,徐家这一代的子弟,修为都这般……平平无奇。最高不过炼气四层,还只有一位。我赵家与我同辈的堂兄堂弟,炼气中期的都有五六人呢。”

这话一出,厅中徐家年轻子弟脸色都有些不好看,几个心高气傲的更是涨红了脸。徐峰眉头微皱,但很快松开,依旧保持风度。

二长老徐青山轻咳一声,温言道:“婉儿侄女有所不知,我徐家以符箓立族,重心在符道技艺,对斗法修为并不刻意追求。峰儿虽只炼气四层,但于符道一途颇有天赋,已能绘制一品风行符,假以时……”

“假以时是多久?”赵婉儿打断他,语气不耐,“符道天赋?画符卖钱的手艺罢了。我赵家以火法炼丹闻名越国,族中炼丹师地位尊崇,结交广阔。嫁个画符的,说出去,怕是要被我的姐妹们笑话。”

这话已近乎羞辱。三长老徐青柏脸色一沉,就要开口,却被徐青岩一个眼神止住。

赵元奎呵呵一笑,看似责备实则纵容:“婉儿,不可无礼。徐家符箓传承千年,自有独到之处。”他话锋一转,“不过,婉儿的话虽直,却也在理。联姻结两姓之好,自是希望后辈能相互扶持,共同精进。徐家符道,我赵家丹术,本可互补。只是……”

他目光扫过徐家众人,最终落在徐青岩脸上:“徐族长,听闻贵家族《青符鉴》玄妙,能显子弟符道天赋。不知今在场这几位俊才,鉴上符纹都是何等品相?也让我与婉儿开开眼界,看看谁的天赋潜力,最值得期待。”

厅中一静。

《青符鉴》所显符纹,是家族内部传承秘密,更是子弟个人天赋隐私,岂可轻易示予外人?尤其还是在这种近乎“挑拣货物”的场合。

大长老徐青林忍不住沉声道:“赵长老,此乃我徐家不传之秘,祖训有言,非本族核心,不得与闻。还请见谅。”

赵元奎笑容不变:“大长老言重了。既是要结亲,便是自家人。提前知晓未来女婿的天赋潜力,也是人之常情。莫非……徐家诸位俊才的符纹,有什么不便示人之处?还是说,传闻有误,《青符鉴》其实……并无那般神异?”

这话绵里藏针,既质疑徐家子弟天赋,更隐隐质疑徐家祖传之宝的真实性。

徐青岩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敲,忽然开口:“望儿,你上前来。”

众人目光瞬间汇聚到队列末尾的徐望身上。徐峰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与不解。几位长老也略显意外。

徐望心头一震,面上却不敢迟疑,应声出列,走到厅中,对着上首和客位躬身行礼:“徐望见过父亲,见过诸位长老,见过赵长老,赵小姐。”

赵婉儿打量着他,见他衣着普通,气息微弱(徐望已刻意收敛了刚刚突破的修为),站在厅中虽姿态恭敬,却无多少出众之处,眼中轻视更浓。

赵元奎目光如炬,在徐望身上扫过,自然也看出他修为低微,但见徐青岩特意点他出来,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玩味。

“望儿十六,前方在祭祖大典上触碰《青符鉴》。”徐青岩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厅中格外清晰,“鉴上所显符纹,确有不凡之处,只是太过罕见,家族典籍亦无记载,几位长老正在查考。赵长老既然问起,便让望儿将他所见符纹,大致描述一番。婉儿侄女也可听听,看看是否……合意。”

这是要将徐望那“诡异不详”的符纹,直接摆到明面上,作为应对赵家咄咄人的挡箭牌?还是以退为进,用这无法理解的“不凡”来抬高筹码?

徐望瞬间明白了父亲的用意。他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得不配合,做回忆状,斟酌词语道:“回父亲,回赵长老,晚辈所见符纹……结构繁复,前所未见。其边缘,似有金色古字游动,亦无人能识。”

“金色古字游动?”赵婉儿嗤笑一声,“徐族长,您莫不是编个故事来搪塞我们?《青符鉴》再神异,也不过是件死物,还能显出活字不成?”

赵元奎却眯起了眼。他修为见识远超赵婉儿,知道修仙界奇物众多,有些传承之宝确有不可思议之能。徐青岩敢当众这么说,恐怕不完全是编造。他看向徐望:“小友可能将所见符纹,大致画出一二?”

徐望犹豫了一下,看向父亲。徐青岩微微颔首。

徐望走到一旁备有笔墨的小几前,提笔蘸墨。他自然不会画出那符纹全貌,只凭着记忆,勾勒出其中一处相对独立、不算最核心的局部纹路。即便如此,当他笔下那扭曲繁复、充满不协调美感的线条在宣纸上逐渐呈现时,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纹路……确实怪异。不像任何已知的五行基础符纹,甚至不像已知的任何一种符箓结构的组成部分。它透着一种古老、神秘,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不祥”气息。

赵婉儿看得眉头紧皱,一脸嫌弃:“这画的什么鬼画符?丑死了。”

赵元奎却盯着那纹路,眼中精光闪动。以他的见识,竟也完全认不出这纹路的来历。但正因认不出,反而让他心头疑窦丛生。难道徐家这《青符鉴》,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这徐望……难道真是个身负特殊天赋的苗子?虽然现在修为低微……

他心思电转,脸上却露出笑容:“果然奇特,闻所未闻。徐家传承,当真深不可测。”他不再追问符纹,转而道:“不过,天赋终究是潜力。婉儿性子急,怕是等不得潜力慢慢兑现。联姻之事,终究要看眼下。徐族长,我今前来,除了带婉儿相看,也带来了家主的诚意。”

他一挥手,身后那青衣老仆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金边礼单,双手奉上。

三长老徐青柏接过,展开一看,脸色微变,递给徐青岩。

徐青岩扫过礼单,面色不变,但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礼单上所列,极为丰厚:下品灵石五百块;一阶灵丹“培元丹”五十瓶;可用于炼制二阶法器的“火铜”百斤;西山一处小型灵铁矿三年的开采权;甚至还包括赵家某种一阶灵丹“聚气丹”未来三年的三成采购份额,指定从徐家购买相应价值的符箓作为交换。

这份礼单,几乎相当于徐家如今小半年的总收入!更重要的是,那灵铁矿开采权和丹药采购份额,是实实在在的、可持续的资源渠道。对如今资源拮据的徐家来说,诱惑巨大。

“赵家主厚意,徐某心领。”徐青岩放下礼单,语气平静,“只是婚姻大事,关乎子女一生幸福,也关乎两族未来。还需从长计议,问过孩子们自己的心意。”

赵元奎笑容不变:“徐族长所言极是。所以家主才让我带婉儿亲自前来。婉儿,你看徐家诸位子弟,虽暂时无人让你特别满意,但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感情可以婚后培养。徐家也是传承悠久的符道世家,与你正是门当户对。不若,你从中挑选一位,先定下婚约,相处些时再说?”

他这话,已是将“挑选”摆到了明面上,将徐家子弟彻底置于被审视、被选择的地位。

赵婉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在徐峰和徐望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撇撇嘴:“三叔,非要选的话……就那个画鬼画符的吧。虽然他修为最低,看着也最没趣,但起码那符纹稀奇,以后带出去,还能当个谈资,不至于太无聊。其他人,更是平平无奇,看了就闷。”

她纤指一点,正指向徐望。

厅中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望身上,有错愕,有复杂,有幸灾乐祸,也有同情。

徐望只觉得那手指仿佛带着刺,扎在他身上。赵婉儿选择他,不是因为他好,恰恰是因为他最“差”,最“稀奇”,最能彰显她赵家嫡女“屈尊下嫁”还能“随意挑选”的优越感!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带着羞辱性质的联姻!

徐峰明显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庆幸,随即看向徐望的目光,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徐青岩脸色沉了下来。二长老徐青山欲言又止。大长老和三长老则面带怒色。

赵元奎却哈哈一笑:“婉儿既然选了徐望贤侄,那便是缘分。徐望贤侄虽暂时修为不高,但符纹奇异,未来可期。徐族长,你看,婉儿自己选了,这婚事……”

“赵长老。”徐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厅中响起。

众人愕然看向他。只见徐望抬起头,面色依旧平静,对着赵元奎和赵婉儿躬身一礼:“承蒙赵小姐错爱。只是晚辈修为低微,符道未成,实非良配。且晚辈一心向道,暂无意于儿女私情。恐辜负赵小姐与赵家厚望,还请赵小姐另择贤良。”

他竟直接拒绝了!语气恭敬,但意思明确。

赵婉儿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变色,她长这么大,何曾被人当面拒绝过?尤其还是被她视若敝履的人拒绝!“你……你敢拒我?!”

赵元奎脸上笑容也淡了下去,眼神转冷:“徐望贤侄,婉儿亲自选你,是给你,给徐家颜面。年轻人,可要想清楚了再说话。”

压力如山,轰然压向徐望。

徐青岩正要开口,徐望却再次躬身,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晚辈想得很清楚。非是推诿,实乃自知才疏学浅,不配高门。赵小姐天人之姿,理应匹配真正的青年才俊。晚辈不愿耽误赵小姐,亦不愿因一己之私,影响两族交谊。此心天地可鉴,还请赵长老、赵小姐明察。”

他这话,将自己踩到泥里,将赵家捧到天上,但拒绝之意,斩钉截铁。

赵婉儿气得口起伏,指着徐望:“好,好你个徐望!给你脸不要脸!三叔,我们走!这破地方,这破家族,求我嫁我还不嫁呢!”说完,竟是直接拂袖转身,就要往外走。

“婉儿!”赵元奎喝住她,脸色已完全阴沉下来。他看向徐青岩:“徐族长,这便是你徐家的答复?你徐家子弟的教养?”

徐青岩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徐望,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极淡的欣慰。他看向赵元奎,沉声道:“赵长老,儿女婚事,终究要你情我愿。望儿既然无心,强扭的瓜不甜。赵家的厚意,徐家铭记,但此事,恐怕要辜负赵家主美意了。其他事宜,我们可从长计议。”

这是明确回绝了。

赵元奎死死盯着徐青岩,又看了一眼垂手而立、面色平静的徐望,忽然冷笑一声:“好,好一个徐家!好一个徐望!今之事,赵某记下了。婉儿,我们走!”

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怒气冲冲的赵婉儿和那青衣老仆,大步离开正厅。

徐家无人相送。

厅中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所有人都知道,今,徐家彻底得罪了赵家。虽然暂时避免了屈辱的联姻,但接下来的风雨,恐怕会更加猛烈。

“都散了吧。”徐青岩疲惫地挥了挥手。

众人默默行礼退下。徐峰走过徐望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低声道:“堂弟,好胆色。”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

徐望没有回应,待众人走尽,他才抬起头,看向依旧坐在上首、闭目不言的父亲,和神色各异的几位长老。

“父亲……”他低声开口。

徐青岩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复杂难明:“你今……做得不算错。但,也惹下了烦。赵元奎此人,睚眦必报。后,你要更加小心。”

“孩儿明白。”徐望道。

“去吧。”徐青岩挥挥手。

徐望退出正厅。夜色已深,寒风凛冽。他独自走在回院的路上,袖中的拳头,却悄悄握紧了。

拒绝赵家,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与其入赘受辱,成为赵家拿捏徐家的棋子,不如脆斩断。麻烦固然会有,但至少,道心无碍。

只是,经此一事,他在家族内外的处境,将更加微妙。二房那边,恐怕会更加不满。而赵家的报复,不知何时会来。

他摸了摸怀中,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金红灵气的余温,和那支破符笔粗糙的触感。

实力,必须尽快提升实力。无论是修为,还是符道,亦或是那刚刚摸索出的、奇异而危险的感知能力。

风雨将至,他这只羽翼未丰的雏鸟,必须尽快学会在雷霆中穿梭,在暴雨中成长。

他抬头望向夜空,乌云蔽月,星辉黯淡。

但在他眼底深处,一点极淡的、不屈的金红光芒,却悄然亮起,旋即隐没在更深的沉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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