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醒得很早。
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掉的抹布。
我没有赖床,按照雷打不动的习惯晨跑、冲澡、吃一份简单的早餐。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如常,眼神平静,看不出昨晚经历过任何风波。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埋在血肉里二十五年的刺,被人狠狠地搅动了一下。
有点疼,但仅此而已。
我换上职业套装,驱车前往公司。
预料之中的,启航科技的大楼门口,围着几个人。
是他们。
赵桂花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看到我的车驶近,立刻站起来,试图冲过来。
林建国跟在她身后,满脸愁苦。
林强和他老婆则在不远处,拿着手机,对着我的方向指指点点。
保安尽职地拦住了他们,我的车顺利进入地库。
走进专属电梯,我能感受到外面投来的各种目光。
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一切。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
这场战争,看来才刚刚开始。
陈阳早已等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林总,早。”
他跟在我身后走进办公室,语速飞快地汇报。
“他们从早上六点就等在楼下了。”
“我已经让安保部加派了人手,确保不会影响到员工正常进出。”
“另外,我查了您的个人信息安全,还好,您的住址没有泄露。”
我点点头,把外套脱下挂好。
“做得很好。”
“但是林总……”
陈阳欲言又止。
“说。”
“我担心他们会一直在楼下闹,对公司声誉会有影响。”
“要不要……我找人跟他们谈谈?”
我坐到办公桌后,打开电脑。
屏幕的冷光照亮我的脸。
“不必。”
“他们想要什么,我们都清楚。”
“那是一个无底洞,一旦开始谈,就永远不会结束。”
我太了解他们了。
给一分,他们会要一寸。
给一寸,他们就敢要整片江山。
唯一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给。
一整天,我都在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参加了三个视频会议。
我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没有让任何私人情绪影响到工作。
下午的时候,陈阳又敲门进来了。
他的脸色比早上更难看。
“林总,情况有变。”
他把平板递给我。
上面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很醒目。
“惊爆!新晋上市公司女总裁,竟是抛弃亲生父母的不孝女?”
我点开帖子,里面是几张偷拍的照片。
是我早上开车进入公司的场景,和我坐在办公室里,他们一家人站在我对面的模糊侧影。
发帖人自称是「看不下去的知情人士」,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年迈父母」如何千里迢迢来投靠「富豪女儿」,却被「冷血」地拒之门外。
下面已经有了几百条回复。
“真的假的?看着不像啊,那女总裁挺有气质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越有钱的人越薄情。”
“这父母也够可怜的,养个女儿养成了仇人。”
“等一个反转。”
我平静地看完,把平板还给陈阳。
“意料之中。”
林强那种人,怎么可能放过网络这个武器。
“公关部怎么说?”
“公关部的建议是暂时冷处理,不要回应。”
“这种家庭,一旦下场对撕,只会越描越黑,正中对方下怀。”
陈阳说出了我的想法。
“就按他们说的办。”
“另外,给我换个手机号。”
“旧的这个,从今天起停用。”
我不想再收到任何来自那个“家”的垃圾信息。
昨晚我已经收到了几十条,内容不堪入目。
无非是咒骂和勒索。
林强甚至开价一个亿,作为他“放弃继承公司”的补偿。
荒唐得让人发笑。
下班的时候,楼下的人群已经散了。
我开车回我的住所,一个安保严格的高档小区。
然而,当我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准备上楼时,却在电梯口看到了两个不该出现的身影。
赵桂花和林建国。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的住址,竟然混了进来。
看到我,赵桂花立刻冲了上来,脸上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表情。
“林晚,我看你这次往哪躲!”
我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她。
“私闯民宅,我可以报警。”
“你报啊!”
赵桂花挺起膛,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我倒要看看,警察来了是抓我这个亲妈,还是抓你这个不孝女!”
她开始在电梯厅里大声嚷嚷。
“街坊邻居都来看看啊,这就是住我们这楼的那个大老板!”
“有钱给自己买几千万的豪宅,却把亲生父母赶出家门啊!”
有几户邻居听见动静,打开了门,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烦躁。
把战场从公司转移到我的私人领地,这是他们的第二步棋。
我没有跟她争辩,而是直接拿出手机,准备给物业保安打电话。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赵大姐,你这是什么呀。”
是住我对门的张阿姨。
她是一位退休的大学教授,平时我们见面会点头打个招呼。
张阿姨走了出来,皱着眉头看着赵桂花。
“人家小林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这些老邻居都清楚。”
“她每个月都给小区的流浪猫站捐款,过年过节还给我们这些孤寡老人送东西。”
“她要真是不孝顺的人,能做这些?”
赵桂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你……你是谁?你懂什么!这是我们的家事!”
“家事也不能这么闹啊,影响多不好。”
张阿姨摇了摇头,然后转向我,眼神里带着善意和关怀。
“小林,别往心里去,赶紧回家休息吧。”
“这种事,清者自清。”
我的心里,划过一阵久违的暖意。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一个陌生人毫无保留的善意,比任何血缘关系都来得珍贵。
我冲张阿姨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我不再看那两个僵在原地的人,刷卡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赵桂花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回到家,我脱掉高跟鞋,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沙发里。
陈阳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总,我刚接到物业的电话,说他们……去您小区了。”
“我已经让安保公司派人过去处理,保证不会再让他们进去了。”
“还有,我提个建议,不一定对。”
“或许,我们可以申请一道人身限制令。”
“这样从法律上,就能彻底禁止他们靠近您和公司。”
我沉默了很久。
法律。
我当然可以用法律的武器来保护自己。
以我现在的资源,找最好的律师,打一场必赢的官司,轻而易举。
可是,那也就意味着,我要和他们再一次站上法庭,把二十五年前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全部翻出来,摊在阳光下,任人评说。
我不想。
我不想再跟那家人,有任何法律上的牵扯。
我只想让他们,像一团垃圾一样,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不用了。”
我打断了陈阳。
“这件事,我自己处理。”
“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人身上。”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他们既然想玩,那我就陪他们玩下去。
只是,游戏的规则,必须由我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