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中几位叔公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不过半个时辰,吴家正厅里就坐满了人。三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上首,正是族里最有威望的三位叔公。他们身后站着各自的儿孙,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简斯恒站在我身侧,垂着头,一副恭敬温顺的模样,可我却瞥见他袖口下的手紧握成拳。
“初兰,”坐在正中的大族公开了口,声音沉缓,“斯恒派人来传话,说你要过继一个孤女?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我坦然应道,“侄女选定了吴妙彩,今便想过继到她名下。”
话音一落,满堂哗然。
“胡闹!”左侧的二族公拍案而起,“吴家百年基业,岂能交给一个女子?还是旁支的孤女!初兰,你糊涂!”
“是啊,”右侧的三族公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说,“初兰,你身子不好,不能生育,我们也都体谅。但你爹就你一个女儿,招赘斯恒,不就是为了延续香火?如今要过继,自然该选个男丁,方能撑起吴家门楣。”
【来了来了!道德绑架虽迟但到!】
【这些老古董就知道男丁男丁,脑子都被裹脚布缠住了!】
【赘婿肯定私下跟他们通过气了!】
弹幕飘过,印证了我的猜想。
我抬眼看向简斯恒,他正好也看过来,目光相触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恢复那副谦卑模样,上前一步拱手道:
“三位叔公息怒。夫人也是一片善心,可怜那孩子孤苦。只是……过继之事关乎家族传承,还请叔公们劝劝夫人,以大局为重。”
好一个“以大局为重”。
【呸!装什么好人!不就是想塞私生子进来!】
【吴夫人千万别心软!】
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才缓缓开口:“三位叔公的意思,侄女明白。只是——”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吴初兰是吴家现任家主。过继谁,继承家业,该由我说了算。”
“你!”二族公气得胡子直抖,“你这是要忤逆长辈吗?”
“不敢。”我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只是提醒各位,吴家的家业,是我爹,是我祖父,一代代挣下来的。不是族里公产。”
这句话戳到了痛处。
吴家虽是大族,但各房早已分家。我爹这一支是嫡脉,生意做得最大,族中不少人仰仗着我家铺子过活。真要撕破脸,他们未必讨得到好。
三族公眼神闪了闪,语气软了下来:“初兰,话不是这么说。我们也是为你着想。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将来怎么撑得起这么大的家业?外头那些生意场上的豺狼虎豹,她能应付得来?”
“是啊,”大族公接过话头,语重心长,“初兰,你年轻,不知人心险恶。生意场上的事,还得有个男丁出面才好。斯恒是秀才,知书达理,这些年帮你打理外务也尽心尽力。你们夫妻一体,选个合意的男丁过继,将来也好辅佐你。”
又是这套说辞。
我几乎要笑出声。
尽心尽力?是尽心尽力地在外头养外室、生私生子吗?
【呸!老糊涂!赘婿给你们塞了多少好处?】
【吴夫人快怼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忽然换了个语气:“三位叔公说得也有道理。”
简斯恒眼睛一亮。
我继续道:“男丁确实更方便在外行走。这样吧——”
我转向管家:“把今带来的孩子都叫进来,让我再瞧瞧。”
简斯恒脸上的喜色几乎掩饰不住。他以为我妥协了。
很快,七八个孩童又被带进正厅。简桉站在最前面,依旧穿着那身蓝色细棉布衫,站得笔直,小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真是个会装模作样的孩子。
“夫人,”简斯恒适时开口,语气温和,“您看简桉这孩子,确实是个好苗子。我打听过,他在族学里读书最用功,先生都夸他聪慧。”
我看向简桉,朝他招招手:“你过来。”
孩子乖巧地走上前,在我面前三步处站定,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见过夫人。”
礼仪周到,挑不出错处。
“你叫简桉?”我问。
“是。”孩子抬起头,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桉儿今年六岁,父母早亡,如今跟着叔伯过活。叔伯说,夫人心善,若能被夫人收留,桉儿一定好好孝顺夫人,用功读书,将来为夫人分忧。”
话说得漂亮极了。
【呸!小小年纪就会演!跟他爹一个德行!】
【这肯定是外室教的!就等着今天呢!】
我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简桉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脸上笑容更甜了:“夫人过奖了。”
我能感觉到,他其实厌恶我的触碰。
就像他爹一样,表面恭敬,心底却恨不得我立刻死了,好让他们一家三口名正言顺地霸占吴家。
“既然三位叔公都认为该选男丁,”我收回手,慢条斯理地说,“那便依各位的意思。简桉这孩子,瞧着确实不错。”
简斯恒长舒一口气,眼底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
“不过——”我话锋一转,“过继是大事,不能草率。这孩子究竟品性如何,还得考察一番。”
简斯恒愣住:“考察?”
“自然。”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从今起,简桉便留在府里小住。我亲自教导他规矩,观察他的品性。若真是个好的,一个月后便正式过继。若是不行……”
我抬眼,看向简斯恒:“便换一个。”
简斯恒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夫人考虑周全。只是……桉儿毕竟是个孩子,独自在府里,怕是会想家。”
“想家?”我似笑非笑,“他不是父母双亡吗?哪来的家可想?”
简斯恒噎住了。
【哈哈哈怼得好!】
【赘婿差点说漏嘴!】
“就按我说的办。”我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直接吩咐管家,“收拾一间厢房出来,让简桉住下。再拨两个稳妥的丫鬟伺候着。”
“是。”管家应声。
我又看向站在角落的吴妙彩。那孩子一直低着头,瘦小的身子几乎要缩进阴影里。
“妙彩也留下。”我说,“就住在我院子的西厢房。”
“夫人!”简斯恒急了,“您不是说……”
“我说要考察简桉,可没说不要妙彩。”我打断他,“两个孩子都留下,我一起教导。一个月后,再做决定。”
简斯恒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三位族公互相看了看,大概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便也不再反对。
“既然初兰有了决断,那便这么办吧。”大族公捋了捋胡须,“一个月后,我们再来看结果。”
送走族中长辈,正厅里只剩下我和简斯恒,以及两个孩子。
简斯恒走到简桉身边,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温声道:“桉儿,这一个月要好好听夫人的话,知道吗?”
“桉儿明白。”简桉乖巧地点头,又看向我,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夫人,桉儿一定会好好孝顺您的。”
我看着他那张笑得纯良无害的小脸,心中冷笑。
孝顺我?
怕是恨不得我早点死吧。
“好了,”我起身,“今都累了,各自回去歇息吧。简桉,你跟着管家去厢房。妙彩,你随我来。”
简桉被管家带走了。离开前,他还特意回头,朝简斯恒挥了挥手,父子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牵着吴妙彩冰凉的小手,往自己院子走。
这孩子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只是紧紧抓着我的衣袖,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回到院子,我让丫鬟带她去梳洗换衣,又吩咐厨房准备些软和的吃食。
半个时辰后,焕然一新的吴妙彩被带到我跟前。
洗去了脸上的污垢,换了身净的粉色袄裙,这孩子竟生得十分清秀。只是太过瘦弱,一双眼睛大得惊人,怯生生地看着我。
“别怕。”我尽量放柔声音,“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儿了。”
吴妙彩眨了眨眼,小声问:“夫人……真的要我吗?”
“要。”我握住她的小手,“不仅要,我还要把吴家最好的都给你。”
她怔怔地看着我,忽然,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娘……”她抽噎着喊了一声,扑进我怀里。
我愣住了。
三年了,自从太医说我终身无子,我就再没想过,这辈子还能被人叫一声“娘”。
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下来。
我轻轻抱住这个瘦小的身子,低声道:“乖,不哭了。”
【呜呜呜女主好可怜!】
【吴夫人要好好对她啊!她是你的福星!】
【对啊,锦鲤命不是白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