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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南城花苑。

江城有名的“老破小”。

墙皮斑驳,像老人脸上洗不净的色斑。

楼道里常年散不去的油烟味,混杂着霉味,是这里特有的“迎宾香”。

姜晚踩着积雪,每走一步,腹部的隐痛就牵扯一下神经。

像针扎一样。

时刻提醒着她,刚刚经历了什么。

五楼,没电梯。

她站在防盗门前,看着上面贴满的“疏通下水道”、“办证刻章”小广告,缓了缓气。

这才从包里掏出钥匙。

“咔哒”。

门刚推开一条缝,一股热浪夹杂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的高大身影正蹲在客厅中央。

手里拿着螺丝刀,正跟一堆木板较劲,脑门上全是汗。

听见门响,男生转了头。

他眼里一下亮起来。

“姐?!”

姜祈年把螺丝刀一扔。

“当啷”一声脆响。

他长腿一迈,几步冲过来。

想抱她,又怕挤着她肚子。

两只手在空中手足无措地比划着,像个傻那啥。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不是说预产期还有一个月吗?”

“外头雪下这么大,路滑不滑?霍司宴那狗……那人没送你?”

十八岁的少年,眉眼间全是朝气,净得像张白纸。

姜晚看着他。

那颗在风雪里冻硬的心,软了一块。

这世上,唯一真心盼着那个孩子降生的,恐怕只有眼前这个傻小子。

“姐,你看!”

姜祈年献宝似的指着地上的木板,笑得露出一排大白牙。

“我三个月攒钱买的,实木的,绝对没甲醛!”

“说明书我看半天了,马上就能装好。”

“等小外甥出来……”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伸手去扶姜晚。

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肚子上。

姜晚穿着宽大的黑色羽绒服,领口敞开着。

原本应该高高隆起的弧度,此刻——

一马平川。

姜祈年的笑容僵在脸上。

屋里没了声响。

楼道里传来邻居剁饺子馅的“笃笃”声。

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人心口上。

“姐……”

姜祈年盯着那件羽绒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怕惊碎了什么梦。

“孩子……生了?”

他抬眼看向姜晚。

那张脸白得透亮,下巴尖得吓人。

眼神里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只有一种死过一次后的荒凉。

“没了。”

姜晚声音很轻。

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平淡。

“没……了?”

姜祈年脑子里“嗡”的一声。

整个人晃了晃,脸色煞白。

“什么叫没了?早产?还在保温箱?还是……”

“引产。”

两个字,落地有声。

姜晚关上身后的门,隔绝了楼道的风。

她走到沙发旁坐下,动作迟缓吃力。

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拍在茶几上。

“年年,我和霍司宴离婚了。”

“这是给你的生活费。”

“这一年你在学校好好吃饭,别去发传单送外卖了。”

姜祈年盯着那个信封,又看向姜晚平坦的小腹。

少年的膛剧烈起伏,眼眶瞬间充血通红。

他知道姐姐有多期待这个孩子。

这五年,他在霍家那个像冰窖一样的大别墅里,见过姐姐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

她为了保胎,连最爱的咖啡都戒了。

画图都不敢熬夜。

每天对着肚子说话,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

现在,她说,引产。

还是快九个月的时候引产!

“是霍司宴那个王八蛋你的?”

姜祈年咬着牙。

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

“是不是为了宋以菱那个贱人?!”

“是不是?!”

他拔高音量,脖子上青筋暴起。

姜晚没否认。

她只是疲惫地靠在沙发背上,淡淡道:“重要吗?”

“反正这霍家的种,我不稀罕。”

“不稀罕……好一个不稀罕……”

姜祈年重复着这三个字,眼泪突然就砸了下来。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冲进厨房。

再出来时,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切菜刀。

寒光凛冽。

“姜祈年!”

姜晚心头一跳,厉声喝道:“你什么!”

“我去宰了他!”

姜祈年浑身都在抖,那是极度愤怒下的失控。

“他欺负你可以,但那是两条命!”

“那是我的亲外甥!”

“他凭什么这么糟践人?!”

“他霍家有钱了不起吗?”

“我今天就去跟他拼命!大不了就是一命换一命,老子不怕他!”

少年人的热血,最是鲁莽,也最是滚烫。

哪怕是飞蛾扑火,也要烧那渣男一层皮!

他撞开姜晚就要往外冲。

“站住!”

姜晚顾不上肚子痛,撑着沙发站起来拉他。

但她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得站不稳。

指尖只堪堪擦过姜祈年的衣角。

“年年!你回来!”

“我要是了他,你还得去坐牢给我送饭!你想气死我吗?!”

姜晚急得大喊,嗓音都劈了。

姜祈年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满是绝望和心疼。

“姐,我不怕坐牢。”

“我就是恨我自己没本事,护不住你。”

说完,他一把甩开大门。

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风雪里。

“姜祈年!”

姜晚心脏狂跳,眼前阵阵发黑。

霍司宴是什么人?

出行带保镖,家里安保森严。

姜祈年这么拿着菜刀冲过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上一世她没能护住孩子,这一世难道还要看着相依为命的弟弟毁在霍司宴手里?

绝不行!

姜晚咬紧牙关,强忍着小腹撕裂般的坠痛,扶着墙追了出去。

“姜祈年你给我站住!”

楼道昏暗,声控灯忽明忽暗。

她跌跌撞撞下到三楼,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的衣服。

刚转过楼梯拐角。

一道花红柳绿的身影突然从阴影里冒出来,横在了楼梯口。

挡住了去路。

“哎哟,急急忙忙的这是要去哪啊?”

尖细的嗓音,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戏谑。

听得人头皮发麻。

姜晚停住脚。

面前的女人穿着不知真假的貂皮大衣,烫着夸张的羊毛卷。

手里还提着一个装着麻将牌的红色塑料袋。

那张保养得当却透着精明市侩的脸,姜晚化成灰都认识。

正是她的亲生母亲——

孟云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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