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寡妇那张嘴,比村口大喇叭还管用。
太阳还没爬上树梢,关于苏婉“偷汉子”的流言就像长了翅膀的绿头苍蝇,嗡嗡地飞遍了雷家屯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老王家那个不下蛋的,昨晚钻野地去了!”
“真的假的?看着挺老实个人啊。”
“赵寡妇亲眼看见的!说是一脸春色,衣衫不整的,那还能有假?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平时装得跟个贞洁烈女似的,背地里指不定多呢。”
几个纳鞋底的老娘们儿凑在一起,唾沫星子横飞,眼神里透着股兴奋劲儿。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谁家媳妇裤腰带松了,那可是比看露天电影还带劲的大新闻。
这话传得飞快,没到晌午,就传进了张桂花的耳朵里。
王家堂屋里。
“啪!”
一个粗瓷大碗被狠狠摔在地上,炸成了八瓣。
张桂花气得浑身哆嗦,脸上的褶子都抖开了,那双三角眼瞪得像是要吃人。
“丢人现眼的东西!俺们老王家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
张桂花指着跪在地上的苏婉,手指头几乎戳到她脑门上。
“俺就说昨晚你怎么回来那么晚,还一身怪味!原来是去发了!说!那个野男人是谁?是不是想把俺气死,好给那个野男人腾地方?”
苏婉跪在冰凉的地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她手里死死绞着衣角,指节发白。
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可听到这些污言秽语,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一样疼。
但这疼,比起以前,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麻木。
“娘,你消消气……”
王大军蹲在门口抽烟,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虽然是个窝囊废,但男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还是有的。
自个儿媳妇被人说成破鞋,他觉得头顶上绿油油的,走出去都抬不起头。
“消气?你让俺怎么消气!”
张桂花跳着脚骂,“你个没出息的玩意儿!自个儿媳妇管不住,让人家在背后戳脊梁骨!以后二狗要是知道了,还愿意要这双破鞋吗?”
一提到二狗,王大军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猛地站起来,几步冲到苏婉面前。
“苏婉!你说!赵寡妇说的是不是真的?”
王大军瞪着眼,扬起巴掌,那架势像是要吃人。
苏婉抬起头,看着这个色厉内荏的男人。
她没有哭,也没有躲,眼神出奇的平静。
“大军,赵嫂子的话,你也信?”
苏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冷意,“她为啥编排我,你心里没数?”
王大军一愣,扬在半空的手顿住了:“啥……啥意思?”
苏婉冷笑一声,目光在王大军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张桂花。
“赵嫂子那是嫉妒。”
“嫉妒?”张桂花啐了一口,“她嫉妒你个不下蛋的鸡?”
“她嫉妒我有男人。”苏婉说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王大军,“前几天我去井边打水,正好碰见赵嫂子。她拉着我问长问短,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大军的事儿。还说大军身体壮,是个过子的好手,不像她那个死鬼男人……”
苏婉一边编,一边观察着王大军的脸色。
果然,王大军那张黑脸稍微缓和了一些,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得意。
赵寡妇虽然名声不好,但那身段确实风,村里不少男人背地里都馋她。
要是赵寡妇真对自己有意思……
王大军心里那点虚荣心瞬间膨胀起来。
“她……她真这么问?”王大军结结巴巴地问。
“那还能有假?”苏婉趁热打铁,“昨晚我是去后山解手,回来正好撞见她在咱家墙头趴着。我要是真有什么事,她能不当场喊抓贼?她这就是没勾搭上你,心里有气,拿我撒筏子呢!”
这番话,七分假三分真,却正好戳中了王大军的软肋。
他本来就有贼心没贼胆,现在听苏婉这么一说,顿时觉得自个儿魅力无限,连带着对苏婉的怀疑也淡了几分。
“行了行了!”
王大军不耐烦地挥挥手,把那点小心思藏起来,“以后少出门!省得让人抓住把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要是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她能编排你?”
说着,他为了在老娘面前找回点面子,还是甩手给了苏婉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没用全力,但还是打得苏婉脸颊生疼,耳朵嗡嗡响。
“给老子滚回屋去!这两天不许吃饭!好好反省反省!”
苏婉捂着脸,低着头站起来。
她没哭。
这一巴掌,彻底打断了她对王大军最后那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以前她总觉得,只要自己做得够好,这块石头总能捂热。
现在看来,这就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又臭又硬。
苏婉转身往柴房走,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王家,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这里只是个必须要逃离的牢笼。
张桂花见儿子打了媳妇,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但还是觉得不解气。
她叉着腰,走到院子门口,扯着嗓子就要骂街。
“哪个烂舌头的长舌妇,也不怕生孩子没屁眼!敢编排俺们老王家……”
话还没骂出口。
突然,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巷子口传来。
“突突突突突——!”
地面都在跟着颤动。
一辆冒着黑烟的手扶拖拉机,像是一头咆哮的铁牛,横冲直撞地开了过来。
车斗里装得满满当当,全是红砖。
开车的人,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条白毛巾,戴着个墨镜,嘴里叼着烟。
正是雷得水。
他一手扶着把手,一手挂档,那拖拉机开得飞快,本没有减速的意思。
王家门口正好有个前几天暴雨留下的大水坑,里面全是浑浊的泥汤子。
此时,张桂花正站在水坑边上,张着大嘴准备骂街。
而在不远处的墙底下,赵寡妇正嗑着瓜子,等着看王家的笑话。
雷得水墨镜后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就在路过水坑的一瞬间,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轮子精准无比地压进了那个大水坑里。
“哗啦——!”
巨大的水花像是炸弹一样爆开。
那一滩黑乎乎、臭烘烘的泥水,劈头盖脸地泼了出去。
“啊——!”
两声尖叫几乎同时响起。
张桂花被泼了个正着,满头满脸都是泥点子,嘴里还吃进去了几滴脏水,正弯着腰在那呕。
旁边的赵寡妇也没好到哪去,新穿的花棉袄瞬间变成了泥猴,脸上的雪花膏混着泥水流下来,像个唱戏的大花脸。
拖拉机没停,反而轰得更响了。
雷得水一脚刹车,车子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路中间,正好堵住了王家的大门。
他慢悠悠地跳下车,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凶狠的眼睛。
他也不看别人,就盯着正在那又吐又骂的张桂花和赵寡妇。
“哎哟,不好意思啊,手滑了。”
雷得水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一点歉意都没有,反而带着股子嚣张劲儿。
他走到两人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压迫感十足。
“我说婶子,嫂子,这大白天的,不在家好好过子,跑这路边练嗓子呢?”
雷得水弹了弹烟灰,火星子差点溅到赵寡妇脸上。
赵寡妇吓得往后缩了缩,刚才那股子看热闹的劲儿全没了。
在这雷家屯,谁敢惹雷得水?
这主儿可是敢拿砖头拍人的!
“雷……雷兄弟,你这车咋开的……”赵寡妇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抖得像筛糠。
“咋开的?”
雷得水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周围探头探脑看热闹的村民,最后定格在赵寡妇脸上。
“路不平,车就颠。人心不平,嘴就欠。”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那动作就像是在碾死一只臭虫。
“我这人脾气不好,最听不得那些没影儿的屁话。”
雷得水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骨头缝发冷的寒意。
“要是再让我听见谁在背后嚼舌,编排那些有的没的……”
他指了指身后那一车红砖,眼神变得凶戾无比。
“舌头太长容易闪着腰,老子这一车砖,下次就不一定是拉去盖房,说不定就直接卸她家炕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