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军坐在炕沿上,搓着手,一脸傻笑地看着苏婉。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刚下了金蛋的老母鸡。
“婉儿啊,想吃啥?跟俺说,俺去给你弄。”
王大军破天荒地叫了一声“婉儿”,语气温柔得让苏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男人,真是现实得让人恶心。
苏婉虚弱地睁开眼,装作有气无力的样子。
“大军……我想喝口热水……”
“哎!好嘞!俺这就去烧!”
王大军二话不说,跳下炕就往灶房跑。
看着王大军出了门,苏婉脸上的虚弱瞬间消失。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猫。
时间不多了。
张桂花去请老刘头,一来一回顶多二十分钟。
苏婉一把抓过炕头的针线笸箩。
那是张桂花平时纳鞋底用的,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碎布头和针线。
苏婉翻找着,手指都在发抖。
终于,她在角落里摸到了一用来纳鞋底的大号钢针。
针尖闪着寒光,看着就疼。
苏婉咬着牙,没有丝毫犹豫。
她把左手食指伸进嘴里,用力咬了一下,让指尖充血。
然后右手捏着那钢针,对着指腹狠狠扎了下去。
“嘶——”
十指连心,钻心的疼让苏婉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差点飚出来。
但她顾不上疼。
鲜红的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
苏婉赶紧把手指伸进裤子里。
她把血抹在大腿内侧,又在裤的位置蹭了蹭。
一下不够,又挤了几下。
直到那一小片布料被染红,看着就像是例假刚来时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苏婉赶紧把针擦净,扔回笸箩里,又把笸箩放回原处。
她躺回被窝,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招能不能行,她心里也没底。
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只要见了红,老刘头肯定就不能说是喜脉了。
刚躺好没两分钟,院子里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快快快!老刘哥,就在屋里呢!”
张桂花的声音急吼吼的。
紧接着,门帘一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张桂花领着个背着药箱的小老头走了进来。
老刘头留着山羊胡,戴着副断了一条腿的老花镜,看着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王大军也端着热水跟在后面。
“这就是大军媳妇吧?”
老刘头把药箱往桌上一放,慢悠悠地走到炕边。
“哎哟,脸色是不太好。”
苏婉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
她是真的怕。
这老刘头虽然是个赤脚医生,但把喜脉这种基本功还是有的。
万一他摸出来脉象不对……
“刘大伯……”苏婉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别说话,把手伸出来。”
老刘头在炕沿坐下,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脉枕。
苏婉颤抖着伸出右手,手腕细得像芦苇棒子。
老刘头伸出三手指,搭在苏婉的寸关尺上。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墙上老挂钟“咔哒、咔哒”走字的声音。
每一秒都像是在苏婉的心口上凌迟。
张桂花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喘,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老刘头的手,恨不得能替他把出个孙子来。
老刘头眯着眼,眉头一会儿皱紧,一会儿舒展。
苏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拼命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的脉搏乱一点,或者弱一点。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
老刘头收回手,捋了捋山羊胡,没说话。
“咋样啊老刘哥?是不是喜脉?”
张桂花憋不住了,急切地问道。
老刘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一脸的高深莫测。
“这脉象……有点滑,像是喜脉,但又有点虚,像是气血不足。”
老刘头这模棱两可的话,把张桂花急得直跺脚。
“到底是还是不是啊?你给个准话啊!”
老刘头啧了一声:“别急嘛。大军媳妇,你除了呕,还有啥感觉没?”
苏婉咬了咬嘴唇,小声说道:“就是肚子疼……坠着疼……”
说着,她故意掀开了一点被子,露出了一点裤子上的血迹。
“而且……刚才好像见红了……”
“啥?!”
张桂花一听这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她猛地扑过来,一把掀开被子。
只见苏婉那条灰布裤子上,确实有一抹刺眼的殷红。
虽然不多,但在那灰扑扑的布料上格外显眼。
张桂花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刚才那股子狂喜劲儿,就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
“见红了?那是……”
老刘头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既然见红了,那就不是喜脉了。”
老刘头下了定论,“这是月事来了。只不过这身子骨太虚,气血两亏,再加上受了凉,这月事来得不顺畅,所以才会肚子疼、呕。”
“这叫经行腹痛,也就是咱们说的痛经。”
老刘头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道,“以后多吃点好的,补补气血,别重活,养养就好了。”
张桂花站在那,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喜脉?
是痛经?
她的金孙子,变成了一滩姨妈血?
这落差太大,让她本接受不了。
“不可能啊!那她刚才吐得那么厉害……”张桂花还不死心。
“那是胃寒!”老刘头不耐烦地说道,“身子虚的人,月事来了都会恶心想吐。行了,没啥大事,我给你开两副暖宫的方子,喝两天就好了。”
说完,老刘头背起药箱就要走。
这大冷天的被拉过来,结果是个乌龙,他也觉得晦气。
送走了老刘头,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大军手里的热水也不端了,往桌上一墩,一脸的失望。
“真晦气,白高兴一场。”
他嘟囔了一句,看都不看苏婉一眼,转身出去了。
张桂花站在炕前,那张脸黑得像锅底灰,比刚才还要狰狞。
她死死盯着苏婉,那眼神恨不得把苏婉给吃了。
“没用的东西!”
张桂花咬牙切齿地骂道,“连个蛋都下不出来,还学会装病了?害得老娘白跑一趟,还搭进去两块钱诊费!”
“既然没怀,就别在炕上挺尸了!”
张桂花一把扯掉苏婉身上的被子,“给我起来!把这一家子的脏衣服都给洗了!洗不完不许吃饭!”
说完,她气冲冲地走了,把门摔得震天响。
苏婉蜷缩在冰凉的炕席上,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后怕。
她看着手指上那个还没愈合的针眼,心里一阵阵发虚。
这关是过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肚子里的孩子还在长,这本瞒不了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等到显怀了,那就是灭顶之灾。
必须得想个办法。
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夜深了。
王家的大院再次陷入了沉睡。
苏婉从柴房溜了出来。
她必须去找雷得水。
这事儿太大了,她一个人扛不住。
她得告诉他。
哪怕他知道了以后会嫌弃她,会不管她,她也得说。
这是对他负责,也是对孩子负责。
苏婉一路小跑,到了后山瓜地。
今晚没有月亮,瓜棚孤零零地立在黑暗里,像个怪兽。
苏婉推开门。
雷得水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锉刀,在打磨一个小木马。
那是他这两天闲着没事做的,也不知道是给谁做的。
看见苏婉进来,雷得水眼睛一亮,把木马往身后一藏。
“这么晚咋来了?想老子了?”
雷得水笑着站起来,想要去抱她。
苏婉没动。
她站在门口,借着煤油灯的光,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雷大哥……”
苏婉的声音哽咽着,“我……我好像真的怀了……”
“哐当——”
雷得水手里的锉刀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凶狠和戏谑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里面全是震惊。
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