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4.
晚上下暴雨,我冒雨骑共享单车回家。
裤子湿透了,贴在腿上很凉。
楼道里有个人影。
我握紧钥匙,准备随时转身逃跑。
是林志。
我松了口气。
他站在门口,衣服半湿,手里拎着个水果篮。
我没开门:“有事?”
“妈手术做完了。”他把水果篮往前递了递,“恢复得不错。”
我没接:“所以呢?”
他讪讪收回手:“医生说后续治疗还要花钱,爸让我来找你想想办法。”
我掏出钥匙开门,他跟着挤进来。
十平米的房间顿时更拥挤了。
电磁炉旁边贴着这个月的账单:房租300,水电40,最显眼的是那张写着“欠王强六万四”的纸条。
“姐,你就住这种地方?”他嫌弃地环视四周,“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
我打断他,“早知道那六万八该留给我救命?”
他避开我的目光,视线落在墙上的欠条上:“这什么?”
“离婚的代价。”我继续煮泡面,“如果我每月还两千,加上利息,要还四年。”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眉:“那你先挪点出来给妈治病?我那边房贷压力大,实在……”
“我每天打三份工。”
我把面条盛进碗里,“早上送牛,下午洗碗,晚上代驾,还完债只剩六百块吃饭。”
“可那是你亲妈啊!”他声音高起来,“你就眼睁睁看着?”
我放下碗,直视他:“那她看我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她的亲女儿?”
他被我问住了,脸色难看。
最后把水果篮往地上一放:“反正话我带到了,你自己看着办。”
他摔门走了。
水果篮滚在地上,苹果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发现其中一个苹果烂了半边。
把烂的削掉,剩下的还能吃。
手机震动,是王强的短信:“15号了,钱呢?”
我拍了下剩下的苹果发给他:“这个月钱不够,用苹果抵?”
他没回。
我把苹果切成块,泡在泡面里。
甜味渗进咸汤里,味道有点怪。
窗外雨停了,楼下夜市传来烤串的香味。
我打开窗,让风吹进来。
手机又响,是爸:“你弟说你不肯出钱?白养你这么大了!”
我没回。
吃完面,我继续修改简历。
夜班客服的活虽然累,但每月多八百,能早点还清债。
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不知不觉就过了大半年。
我也终于面上了社区的工作。
中秋前一周,大姨打来电话。
“小晚,中秋家宴你一定要来。”
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你妈今年特意订了聚福楼,说全家必须整整齐齐。”
我正整理文件,电话夹在肩头:”那天我值班。”
“请个假,”她压低声音,”你弟弟要带女朋友回来,这可是第一次见家长,就当给大姨个面子。”
窗外梧桐叶子开始泛黄。
我想起去年中秋,我被关在阳台外听着他们吃饭的笑声,手里还攥着没送出去的月饼。
“地址发我。”我说。
聚福楼包厢里堆满月饼礼盒,电视播着中秋晚会。
弟弟身边坐着个女孩,父母正热情地给她夹菜。
父亲罕见地穿了件新衬衫,母亲的笑声比电视声还响。
我坐在上菜口,面前碟子净净。
“小晚现在可出息了。”
三舅抿着酒,”听说在社区上班?那可是铁饭碗!”
妈连忙抢过话头:”可不是嘛,领导可看重她了,天天忙得家都回不了!”
爸笑着给我夹了块鱼:”吃菜吃菜,这孩子就是太拼!”
鱼腮没掏净,带着苦胆味。
我放下筷子:”社区工作罢了,一个月三千八。”
桌上瞬间安静。
弟弟女友的勺子碰在碗沿上,叮当一声。
妈在桌下踢我,脸上还堆着笑:”这孩子就爱开玩笑……”
“没开玩笑。”
我抬头看她,”毕竟我每月还要还两千债,比不上弟弟国企清闲。”
弟弟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电视里正好放到一家人团圆的小品,笑声震天响。
“半年前,”我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爸说我离婚丢人,妈说弟弟结婚才是大事。”
我慢慢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淡淡的疤痕:
“这是当时被我前夫用烟头烫的,你们说,忍忍就过去了。”
整个包厢只剩下电视的喧闹。
服务员端着果盘进退两难。
“现在弟弟带女朋友回来了。”
我放下袖子,”真是天大的喜事。”
妈突然哭起来:”大过节的你说这些什么?”
爸猛地摔了酒杯:”滚!你给我滚出去!”
我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个红包放在转盘上:”给弟弟的见面礼,三百块,是我三天工资。”
红包转到弟弟女友面前,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5.
中秋后,我的电话开始不停震动。
我瞥了一眼,屏幕上显示”三舅”。
“小晚啊,中秋那天的事你三舅都听说了。”
他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说教,”不是三舅说你,再大委屈也不能在饭桌上闹啊。”
我把电话夹在肩头,继续填表格:”三舅,我工作忙,您要是没事我先…”
“你妈哭得眼睛都肿了!”
他提高声音,”你爸气得血压升高,现在躺床上起不来!”
钢笔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我放下笔:”那您应该劝他们多休息。”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些:
“三舅知道你不容易,可你弟正谈对象的关键时候,你这当姐的得体谅。”
“我体谅。”我看着窗外,”所以那天我包了三百块红包。”
“这是钱的事吗?”他又激动起来,”是你当众给全家难堪!你让你弟以后怎么在女方家抬头?”
王轻轻推过来一杯茶。
我接过茶杯,手心被烫得发红。
“三舅,去年我躺在医院时,您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慢慢说,”当时您说’家丑不可外扬’,让我别声张家暴的事。”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现在我不外扬了。”我挂断电话,”家丑就留在家里。”
第二天上班时,我发现社区宣传栏被人用红漆喷了”不孝女”三个字。
主任皱着眉安排人清理:”小晚,是不是你负责的拆迁户又闹事了?”
我盯着那抹刺眼的红,想起昨晚母亲的未接来电。
“是我家的事。”
我把清理工具接过来,”给您添麻烦了。”
清理油漆时,张拄着拐杖过来,往我口袋里塞了个熟鸡蛋:”闺女,早上刚煮的。”
中午休息时,姑姑的电话直接追到办公室。
“你三舅说你把他拉黑了?他现在要找你爸!”
我把手机拿远些,”姑姑,我这边真的很忙。”
“忙什么忙!你爸妈都快被你气死了!
“她声音尖得整个办公室都听得见,”你弟现在天天在家发脾气,说女朋友要跟他分手!”
同事们都低头假装工作。
我走到走廊上:”所以呢?”
“所以你赶紧回来道歉,再拿两万块钱给你弟平事!”
“而且我听你爸说了,你不想给你爸妈养老是吗?你个不孝女!
窗外有鸟群飞过,排成人字形。
我想起小时候,弟弟抢走我唯一的鸡蛋,母亲说”让着弟弟”。
“姑姑,”我轻声说,”社区正在统计失能老人,爸妈要是需要养老机构信息,我可以……”
电话被猛地挂断。
接下来,他们像鬼一样缠着我。
比我有时没拿到钱的前夫更甚。
周末我买完菜回家,发现门虚掩着。
推开门,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翻相册。
母亲站起来,脸上堆着笑:”你这孩子,换季衣服都不记得拿。”
我看着她脚边的行李箱,是我离婚时带走的唯一一件行李。
“你来什么?”
她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正好遇上了,妈请你吃个饭?你张姨开了家新餐厅。”
我接过她手里的相册放回书架:”我等会还要去。”
她突然抓住我手腕,指甲陷进肉里:”你非要死爸妈才甘心?”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
“妈,一直是你们在我啊。”
她猛地扬起手,最终却只打翻了茶几上的药瓶。
白色药片滚了一地,像散落的米粒。
“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她摔门而去。
我蹲下身捡药片。
我看着一旁抽屉有被打开的痕迹。
最下面压着的是银行卡。
6.
那天后,我过上了一段平静的生活。
下班后,我依旧去了餐馆,手上沾满了泥灰。
还剩三万,我就完全自由了。
电话响起,我接了。
“你爸住院了。”母亲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平直得像条拉紧的线。
“脑梗,要人陪夜,要钱交押金。”
土豆从我手里滑进水池。
“哪个医院?”我听见自己问。
“市一。”
她顿了顿,”你弟婚期定了,下个月八号,忙得脚不沾地,腾不出手,你现在赶紧过来。”
没有商量,是通知。
像过去二十几年里的每一次。
“我要上班。”
“请假!”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还有什么比你爸的命重要?养你这么大,用你的时候就知道推三阻四!”
“妈,”我握紧削皮刀,”我去年住院时,你们谁来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炸开:
“你现在是说风凉话的时候吗?要不是你弟结婚要用钱,我们至于连住院费都凑不齐?”
“所以还是钱的事。”
我看着土豆滚进下水道,”我没钱,也没空。”
电话像索命符一样响到深夜。
三舅的,姑姑的,连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婶都来劝。
“小晚啊,百善孝为先……”
“你爸平时最疼你了……”
我按下关机键,世界终于清净了。
第二天去上班,发现社区门口堵着三舅和姑姑。
“你妈哭晕在医院了!”
三舅红着眼圈拽我胳膊,”现在就差五千块手术费!”
我甩开他的手:”三舅,去年你儿子买房,你可是二话不说掏了十万。”
姑姑赶紧打圆场:”那不一样,那是娶媳妇。”
“是不一样。”我推开餐馆玻璃门,”你儿子娶媳妇是喜事,我爸生病是晦事。”
母亲见我不来,更是直接找到我出租屋,带着一沓缴费单。
“这是你爸的抢救记录。”
她把单子摔在我脸上,”你看看,看看你爸怎么活的!”
单据雪花般散落在地上。
我一张张捡起来,叠好还给她。
“妈,我前年被王强打进ICU,缴费单是护士帮我垫的。”
她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
对门邻居探出头来看热闹。
“现在知道要脸了?”我轻笑,”你们拿我六万八给弟弟买房时,怎么不怕邻居笑话?”
一周后,我收到弟弟的短信:
“爸出院了,总花费三万八,妈说这钱算你欠的。”
我把他拉黑前回了最后一句:”记得我的六万八也是这么欠的。”
窗外在下雨,我泡了碗方便面。
热气糊在玻璃上,像谁哭花的脸。
只要我还能搬动砖,还能吃上饭,就不会再踏进那个医院一步。
毕竟,我的命也是命。
7.
那天后,我拉黑了他们所有人的联系方式。
半年后,我还清了最后一笔债。
58320元。
是我打三份工、啃了427天馒头攒下的。
白天上班,晚上代驾、碎片时间线上。
还钱那天,我约前夫在银行见面。
他把借条拍在柜台上,嗤笑着:”哟,真凑齐了?”
我盯着柜员清点钞票,每一张都是我的血汗钱。
转账凭证打出来时,我当着他的面把借条撕得粉碎。
搬出出租屋那天,我只带了一个帆布包。
房东查房时指着墙上的霉斑要扣押金,我掏出早就备好的除霉剂,当场擦净。
“您点清楚,”我把钥匙递过去,”水电费都结清了。”
经过菜市场时,我买了半只烤鸭。
回家路上遇见总给我留剩饭的摊主,她惊叫:”丫头今天开荤啊?”
我晃了晃塑料袋:”债还清了。”
新租的单间在六楼,没有电梯。
但阳光能洒满整个房间,窗外没有邻居的空调外机吵。
我花三天时间粉刷墙壁,把的银镯子锁进铁盒,埋在新栽的绿萝盆底。
深夜收拾杂物时,发现帆布包内袋有张字条。
是母亲的笔迹:”弟婚期10月8,速打三万。”
我对着台灯看了会儿,点火烧了字条。
火光跳动间,想起父亲当年说:”等你弟结婚,就帮你离婚。”
现在不用了。
我自己救自己。
立冬清晨,我被鞭炮声吵醒。
推开窗,楼下婚车堵了半条街。
新娘的红盖头被风吹起,像朵罂粟花。
我醒来将昨晚包的饺子下锅。
水汽模糊了窗上贴的福字,也模糊了楼下的喧闹。
饺子端上桌时,手机屏又亮起。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3812的账户余额为73.6元。”
8.
后面,我一个人去了南方沿海的小城。
这里空气总是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海雾还是雨水。
我找了份数据录入的工作,朝九晚五,工资不高,但足够我租个能看到海的小房间。
偶尔能从老乡群里看到家里的消息。
母亲又住院了,父亲在工地摔伤了腰,弟弟的婚事一拖再拖。
我默默看着,手指在键盘上停留片刻,然后继续工作。
一通陌生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新城市的出租屋里贴墙纸。
屏幕上显示着老家的区号。
“是林晚女士吗?”一个陌生的女声,“我是《城市晚报》的记者。”
我放下刮板:“什么事?”
“我们接到您父母的爆料,说您拒绝赡养老人。”
她语气谨慎,“想听听您的说法。”
墙纸胶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我走到窗边:“他们怎么说?”
“说您三年没回家,父母生病也不管,还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
楼下夜市刚刚开张,烧烤的烟雾袅袅升起。
我看着那些烟火气,突然想起最后一次见母亲,她也是这么指着我的鼻子骂。
“记者同志,”我说,“我这里有段录音,您要听吗?”
三天后,报道登出来了。
标题是《“养老钱去了哪”——一位女儿的举证》。
报纸刊载了录音文字稿:母亲我拿钱给弟弟买房,父亲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我坐在便利店窗边看完了整篇报道。
记者的笔很克制,但那些转账记录和借条照片自己会说话。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家族群炸锅了,未读消息像雪片一样涌来。
“小晚你太过分了,家丑不可外扬!”
“你让爸妈在老家怎么做人?”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吃关东煮。
萝卜煮得很透,筷子一夹就断了。
一周后,弟弟加我微信。
验证消息写着:“姐,爸妈住院了。”
我没通过,回复:“找你的未婚妻要钱去。”
他很快发来语音,声音嘶哑:“她卷着钱跑了,爸妈把棺材本都搭进去了!”
热汤氤氲的白气模糊了玻璃窗。
我慢慢打字:“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满意了?”他发来一段医院视频,父母躺在相邻的病床上,“爸妈要是走了,都是你害的!”
我关掉对话框,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碗底印着“自力更生”四个字,是便利店周年庆的赠品。
走出便利店时,夜风很凉。
我裹紧外套,听见路边有人在放老歌: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子像翻挂历一样,一页页撕得快。
我始终没回去。
公司的大姐总给我介绍对象,说“女人总要有个依靠”。
我指着电脑上的文件笑笑:“这个就挺好。”
有天下暴雨,我在公司门口捡到个女婴。
襁褓里塞着张字条:“求好心人收留,生八月初三。”
派出所做笔录时,警察说福利院床位紧张。
我看着窗外雨幕,突然说:“我来养。”
办领养手续比想象中难。
福利院的人来回打量我的单身证明和工资条:“你自己都勉强糊口……”
我掏出存折:“我能让她念书。”
给女儿取名那天,我在字典前坐了一夜。
最后定下“林暖”,希望她的人生能暖和些。
9.
暖暖第一次叫妈妈时,我正在给她做袜子。
针扎进指头,血珠冒出来,她小手慌慌张张来捂。
那一刻,窗外晚霞正烧得炽烈。
老家消息像隔年的蚊子血,偶尔从亲戚闲话里漏出来。
听说弟媳跑后,弟弟每天浑浑噩噩。
父母卖掉老宅,自己租在城郊棚户区。
林志在婚姻失败很少露面,据说总抱怨“养老压力大”。
有回表妹发来段视频:母亲在菜市场捡烂菜叶,背影佝偻得像只虾米。
我看了三遍,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自从收养了暖暖后,我经常带着她去福利院帮忙照顾小孩。
我坐在福利院活动室的地板上,看着窗外。
小城的秋天很美,桂花香飘进来,和小孩身上独有的味混在一起。
身边坐着我的女儿暖暖,她正笨拙地给布娃娃梳头。
“妈妈看!”她举起娃娃,“像不像暖暖?”
“像。”
我帮她理了理翘起的刘海。
院长推门进来:“林女士,有您的访客。”
我以为是来领养孩子的夫妻,却看见表妹站在走廊上。
她瘦了很多,手里紧紧攥着病历袋。
“姐……”她声音发哑,“舅妈走了。”
我继续给娃娃编辫子。
暖暖好奇地伸手摸表妹带来的橘子。
“尿毒症并发症。”表妹把病历袋放在地上,“舅舅现在住在养老院,表弟他离婚后就去外地了。”
桂花香一阵阵涌进来。
暖暖把剥好的橘子瓣递到我嘴边:“妈妈甜。”
我笑了笑,将橘子吃下。
我送表妹到福利院门口时,她突然抓住我的手。
“舅舅的养老院费用……”
我把暖暖往怀里搂了搂:“我每月会寄五百,这应该是法院会判的钱。”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着街对面新开的幼儿园,“我的钱要供暖暖上学。”
“他们拿走我救命钱的时候,我就已经和他们断绝关系了。”
表妹走了。
暖暖仰头问:“妈妈,为什么姨姨哭了?”
“因为大人也会疼。”
“疼了会好吗?”
“会。”我亲亲她额头,“像暖暖一样,疼完就好了。”
风将病历吹散。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