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一路上，我坐着火车看着窗外的风景。
感受着火车上热闹的场面。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接触过社会了，被关在精神病院的那些年。
身边围绕着也是一帮精神病。
有时候他们犯病，会冲进我的房间不停的打我。
我身上时不时的就会青紫，最严重的一次我的肋骨断了三，鼻梁也断了。
可管理员只是将他们拉开，神色清冷地看着我。
“都是精神病，不行你就也打他们。”
“打不过的话，你就忍着好了。”
她知道我没有人探视，所以吃的东西苛刻我，甚至一些嗖的东西扔给我。
在我受伤的时候也扔了几板药，只要不死在那里就行。
后来，我开始反驳。
在后来，他们看到我越来越好，怕我弄死其它病人，给我开了痊愈的证明。
也正如此，我才能重见天。
可七年的时间，我早已千疮百孔。
口忽地一股热流，我忍不住跑到了洗手间内狂咳嗽，伸手一看，鲜红的血迹浮现在我眼前。
吐血了啊，看来没几天活头了。
整理一番后，我又回到了座位上。
十个小时后，我到了向往的大理，感受着大理的空气，心里一片顺畅。
我找了一个旅馆住下。
因为像我这种要死的人不方便买房子，怕死在那里晦气。
也耽误了别人卖房子。
住旅馆就没关系了，觉得不好的时候快点出去。
死在外面也不要紧。
就这样，我在这里待了七天，把大理的风花雪月都看了个遍。
最后一站，我踩着清晨的薄雾去了洱海。
湖面像一块被揉碎的蓝宝石，波光粼粼地扑向远方。
苍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峰顶还沾着未化的积雪。
我找了块临水的礁石坐下，风带着水汽拂过脸颊。
看着不远处的一位老人坐在马扎上垂钓，鱼竿静立，他却眯着眼望着湖面，神色安然。
这一瞬，我想起了前世妈妈为了让我吃饱饭，带着我去河边抓鱼。
冰冷的河水，她忍着刺骨的痛走下了水面。
可那时候她脸上带着欣喜，因为她抓到了三条鱼，很大。
为了让我能吃饱，她偷偷的在外面给我烤鱼。
直到我吃饱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将剩下没有收拾的鱼拿回去给我爸爸。
因为如果她都拿回去，我和妈妈跟本就不会吃到一条。
想到前世的点点滴滴，想到她为了我做的一切，我更加开心今生活着能为她做的一切。
如果在给我一次机会，我想我还会这样做。
她是我的妈妈，是我唯一的亲人。
是我一生最爱的人。
想到这些，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前世的苦，因为有了妈妈的爱，竟也成了新帝最珍贵的念想。
可幸好，今生换我为她遮风挡雨。
洱海的风还在拂动，眼前的苍山与湖面却渐渐模糊。
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我踉跄的晃了晃，在一声路人的惊呼中，重重倒在青石板上。
意识渐渐涣散，我仰望天空。
鸟儿在空中盘旋，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妈妈的笑脸。
她正在新买的小院子里，拉着我的手种我喜欢的花，阳光洒在她的脸上。
没有过去的愁苦，只有满满的安宁。
“妈…….”
我无声呢喃，最后晕死了过去。
6
“你有病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再睁眼，我妈神情紧张的盯着我。
我看了一眼四周，这不是在大理。
我轻咳一声，缓缓起了身，我妈脸色愈发的难看：
“为什么得了癌症不说，要不是别人给我打电话，你是打算死在大理吗？”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了吗？”
她的语气很重，也很不中听。
可我分明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泪花。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我的，可我没有任何的想见她的欲望。
因为我知道我活不下去了。
我不希望她知道那些秘密，这辈子彻底活在对我的愧疚之中。
可是命运给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在我想要独自一人逃离这里的时候，妈妈还是找到了我。
她看着我许久不说话，最后不耐烦地坐在我身旁：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真是受够你了。”
我虚弱的抬起手摸摸了摸她的脸蛋，记忆突然就回到了以前。
妈妈比那时候多了很多笑容。
她现在有一个完美的工作，未来还会有一个完美的老公。
不管她怎么选择，结局总不会和之前一样差。
所以哪怕她恨我，我也依旧坚定的要彻底让她对那个男人死心。
妈妈见我不说话，一脸生气的站起身：
“我真是受够你了，我已经交了住院费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匆忙地拿着包走出了病房。
我已经虚弱到没有办法送送她，就在我想要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的时候。
我突然看见桌子上放着她一会儿需要的草稿。
我怕影响她的工作，急匆匆地穿上鞋子拿着草稿追了上去。
刚刚走出医院的时候，我就看见妈妈不远处，开过来一辆失控的小汽车。
我大声地喊了她一句：
“妈，小心啊！”
说完我快走两步，将她推了出去。
妈妈没有站稳，她的脑袋磕到了马路边的石头上。
而我也被汽车撞出去，在路边发过翻滚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一直到我停下来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身体上传来的剧烈疼痛感。
就好像下一刻，我就得下去见阎王爷。
只不过车祸的地方距离医院不远，很快我就被好心人送去了医院。
在被抬上担架车的那一刻，我侧身看了一眼妈妈。
只见她捂着自己满是血迹的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妈妈趴在我的床边。
我的动静太大，吵醒了她。
妈妈睁开眼看见我没事，肉眼可见的放轻松了下来。
她握着我的手，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你是不是要吓死我？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呀？”
7
听着她的话，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毕竟前不久，她刚刚说受不了我。
可是这毕竟是我的妈妈，我怎么好意思让她这样难过呢？
我不自觉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不断地安抚她：
“你没事就好，这点小伤算什么？”
“再说了，我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我的话让她脸上的那一丝伪装更加明显。
她轻轻握住我的手：
“别装了，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都是妈妈不好，妈妈没有保护你，如果你当初能够早点告诉我这些事情的话，我怎么会将你送进精神病院呢？”
妈妈的话越来越哽咽，到最后她直接抱着我哭起来。
我的身子瞬间僵硬，甚至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
原来妈妈现在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可是我明明什么都不想说。
我只需要她健康快乐平安的度过这一生就好了，哪怕以后在没有我的出现，只要她快乐就可以。
我不想让她活在对我的愧疚之中，毕竟我只有几天可活了。
这一次的车祸，将我的生命力快速地掠夺，
我甚至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稍微动弹骨头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活不了多久了。
可是我从来都不后悔。
这是我的妈妈是为了我牺牲了一生的母亲。
妈妈见我不说话，她擦了擦眼泪：
“你放心，一定会救你的，不管花多少钱，咱们都治！”
我听着她的话，两只眼睛突然有了神采。
我摸了摸她的手，摇摇头拒绝：
“我不希望你再为我付出多少努力，我总是拖你的后腿。”
“我不想让你为我再心了！”
为了不让妈妈继续难过，我迅速转移了话题。
看着她疑惑的问道：
“妈妈，你怎么突然知道我是谁了？”
妈妈听见这话沉默了一下，然后看一下我缓缓的说起她自己年幼时的故事。
早些年家里特别穷，外婆并不好。
从小不是打骂就是羞辱妈妈，觉得她是个赔钱货。
一直到后来她生下舅舅之后逐渐有了自己的底气。
后来妈妈谈婚论嫁的时候，外婆想要让她嫁给一个邻居家大三十岁的瘸子。
妈妈不肯，于是便和爸爸一起私奔了。
两个人走到了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生下我，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一辈子。
可是后来我重生到了外婆身上之后，开始阻止他们在一起，
但是这次我阻止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让她嫁给瘸子，而是为了让她能够更好的生活下去。
所以妈妈已经开始怀疑，一直到后来这次车祸在看见小汽车的时候。
其实她的脚已经来不及跑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汽车向自己冲过来，
后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惨叫声，紧接着她就被我推到了地上。
因为脑袋被地剧烈的撞击了一下，所以妈妈这才想起了前世发生的种种事情。
说着说着妈妈红了眼眶。
我急忙抱住她轻声说道：
“没事了，妈妈。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8
将所有事情全都挑明之后，妈妈陪着我在医院里住院。
她像是小时候那样细心的照顾着我，时不时还会和我说两句悄悄话。
我顶着外婆的脸蛋，和妈妈开始，像一对闺蜜一样友好的相处。
看着她的笑脸，我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我不想看着妈妈伤心。
于是我和她一起去了郊外。
这个年代并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但是我带着妈妈体会了一下她跟我说的小时候的那些记忆。
妈妈指着地上的小野果子，说着说着就红了眼。
我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没事的，我已经想开了！妈妈，千万别哭！”
妈妈红着眼睛将我抱在怀里，她难过的泣不成声。
前世我们两个都没有什么好结局。
可是现在，我亲手改变了她的命运。
这就是我回来的意义。
也是我回来要做的唯一件事。
我轻轻给妈妈擦了擦眼泪：
“妈妈，你还很年轻，找个人嫁了吧！”
只要不是爸爸，无论是谁都可以。
我希望她这辈子能找个好人家，能平平安安的度过这一生。
妈妈看着我疲惫的眼睛，拉着我慢慢往城里走去。
一直到快到医院的时候，她才轻轻说了一句：
“好。”
过了没多久，妈妈拉着一个男人来到医院看我。
我仔细观察过他，他和爸爸完全不一样。
最起码看上去斯文有礼，体贴又细心。
我躺在病床上，一只手拉着他，一只手拿着妈妈。
最后我虚弱的开口：
“一定要好好照顾我的女儿，不要让她受委屈。”
那人点点头，对我做出了承诺。
过了许久，妈妈把他送回去了。
我躺在病房里的床上，四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抬头看去哪里都是一片白。
一点也不如我在洱海的那般美好风景。
其实我现在已经满足了。
我做了很多的事情，也改变了妈妈的命运。
人这一辈子应该要知足。
我感觉到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下次有什么人在拿着石头重力敲击。
我太累了。
我想……好好休息一下。
不知不觉之中，我闭上了双眼。
我以为我会这样死去的时候，妈妈回来了。
她看着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拼命地喊着医生护士来救我。
此刻，我感觉自己像是处在一个全是白色的空间。
往前走是刀山火海，往后走是万丈悬崖。
就在我犹豫的不知道该选哪边的时候，突然听见了妈妈的喊叫声。
她哭着不停的呼唤我的名字。
我有一阵恍惚，其实这些年我已经习惯我是外婆了，可现在还有人记得我的小名。
我是妈妈的妈妈，也是妈妈的女儿。
我想再见妈妈一面。
告诉她，其实我很爱她。
过了许久，我终于艰难的睁开了双眼。
妈妈就在一旁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我有一种劫后重生的庆幸。
看着妈妈轻轻说道：
“妈妈，我回来了。”
此刻病房里没有一个人，只有我们两个。
9
我不用担心怕被别人知道我的秘密。
也不用担心妈妈会离我而去。
妈妈见我醒过来，急忙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你这个傻孩子，怎么能自己一心寻死呢？”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我可怎么活呀？”
我听着妈妈的话，乖巧地点点头。
在医生和护士的全力抢救之下，这一次我成功地逃脱了鬼门关。
可是下一次呢？
我的身子已经虚弱的不能下床了。
我握着妈妈的手，眼角流下几滴泪：
“妈妈，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就这样妈妈一边忙于工作，一边来医院里照顾我。
周围病房的人看着她，都不断地夸赞她有孝心。
对此妈妈没有任何的解释，只是笑笑低着头拿着保温壶走进病房。
在妈妈的贴心照料之下，我又多活了一个月。
那是一个黑漆漆，没有任何星星和月亮的晚上。
我突然没由来的心慌，好像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妈妈晚上有的时候上夜班，所以她一般都是白天来看我。
可是今天她也来了。
我从小就怕黑，因为以前爸爸喝多了，总是会将我关在小黑屋里。
可是，看着妈妈，我突然就不害怕。
不止不怕黑，也不怕去死了。
我早就死过一次了，第二次有什么害怕的呢？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不停地安慰着她：
“妈妈，别哭了！我这次是真的该走了。”
妈妈的脸上全是泪水，她不停地摇着头：
“不行，你是我的宝贝，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呢？”
“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只有你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到最后只能不停的呜咽。
我知道她舍不得离开我，因为我也舍不得离开她。
在妈妈的帮助下，我从病床上坐起来。
仅仅这一个小幅度的动作，我就不停的喘着粗气。
我像小时候那样，静静的躺在妈妈的双腿上。
她有一下没下的抚摸着我的脑袋。
我的眼皮沉重的像是灌了铅一样，闭上了就睁不开了。
我努力的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妈妈的手背：
“妈妈，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要做你妈妈。”
“我一定好好的保护你，让你这辈子能够快乐无忧的活下去。”
妈妈之前给我讲过，外婆并不爱她。
所以她的童年是不幸且悲伤的。
所以她不肯和爸爸离婚，就是不想让我也过一个和她一样的童年。
可是，我们两个最后都失败了。
所遇非淑人。
最后我们两个都因此而丧了命。
但是我当妈妈就不一样了，我会学着当初她对我那样，精心的照顾她。
妈妈此刻应该在哭吧。
因为我感受到了自己的脸上有点凉，像是落泪了。
我分不清是自己的泪水，还是妈妈的泪水。
只能笨拙的举起手想要给妈妈擦擦眼泪。
可是我举不起手了。
在妈妈的哭声中，我闭上了眼睛。
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
妈妈感受到我没有任何的动作，她拼命地抱着我嚎啕大哭：
“如果有来世，我要继续当妈妈，这一次，我会勇敢的护你长大。”
10
我的灵魂从身体中飘出来，正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妈妈抱着我的身体。
她说的话，我虽然不能回应，但是也听见了。
我走过去想要在抱抱她。
可是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我低下头看了看这双遍布斑驳的双手，最终坦然地笑了笑。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够一直陪着谁，山雨相逢走一程便是缘分。
但是我还是希望能够在陪妈妈多走一些路。
很快那个男人听见妈妈的消息之后匆忙地赶过来。
他帮着妈妈料理了我的后事。
过了没多久，他们两个领证结婚了。
那个男人一如既往地对妈妈温柔体贴，他从来不会大声吼叫，也不会动手殴打妈妈。
在他细心的照顾之下，妈妈很快就走出了阴霾。
她开始恢复正常的工作和生活，见别人总是笑呵呵的。
可是她的手在不停的抚摸着她脖子上的项链。
我知道，那个项链后面是我的照片。
妈妈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她心里始终都记挂着我。
后来妈妈在工作间晕倒了。
我在一旁焦急地大喊着，可是没有人能够听见我的声音。
我不停地来回奔跑，想让他们救救妈妈。
幸好当时有一个妈妈的同事过来发现不对劲，他们这才将妈妈送去了医院。
妈妈怀孕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欣慰的笑了笑。
总会有人代替我陪伴在妈妈的身边。
所以只要她能够快乐，哪怕没有我，我也很高兴。
妈妈听见之后一脸惊喜的摸着自己的肚子。
她开始不上班，小心翼翼地在家里养胎。
我怕我自己会影响孩子，总是离他们远远的。
其实我不知道我还要跟在妈妈身边有多久。
因为现在没有人能够看见我，也没有人能够和我说话。
但是能够多看一眼，我就能多赚一眼。
一转眼妈妈的肚子越来越大，医生说，她肚子里的是一个女孩。
叔叔听见之后很高兴，他拉着妈妈的手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老婆，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妈妈笑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我在一旁看着他们，激动得擦了擦泪。
虽然总是口口声声说改变了妈妈的结局，可如今真的看见了这一幕我还是有些热泪盈眶。
过年的时候，妈妈突然感到肚子疼。
叔叔立马抱着她去了医院。
在产房里，妈妈强忍着疼痛，不停地摸着肚子：
“宝贝，你快点出来！妈妈在等你！”
我也在一旁，我也没有出生的妹妹加油：
“快点吧，妹妹！不要让妈妈这么疼了好不好？”
或许是听见了我的话，过了两个小时孩子出生了。
而我也彻底失去了意识。
叔叔从护士的手里接过了女儿，又推着妈妈回到了病房里。
过了许久妈妈睁开了眼睛，叔叔抱着孩子凑过去让她看：
“老婆，你看咱们的女儿多可爱？”
妈妈没有说话，第一时间打开了襁褓。
小小的婴儿正在里面不停的挣扎提着小腿，她的声音很响亮像是在和妈妈打招呼。
妈妈看着小婴儿脚腕上的一块胎记激动的捂着嘴巴流下眼泪。
她将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脸上却带着一丝笑意。
叔叔看着她这副样子，轻轻的问她：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妈妈毫不犹豫地开口：
“就叫明珠吧！”
孩子陡然睁开了眼睛，停止了哭声。
明珠。
太好了，我又成为了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