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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浩脸上的傲慢瞬间冻结,他瞳孔微缩,“律师?”
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
晨曦没有看他,而是轻轻将我扶到椅子上,蹲下身检查我的腰。
“妈,伤到骨头没?需要马上去医院。”
我的疼痛在儿子的出现下稍缓,但更深的委屈涌上心头,声音有些哽咽。
“没事…就是撞了一下…”
晨曦站起身,将近一米八的个子在狭小的门厅里显得格外挺拔。
他转向陈浩母子,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陈先生,你刚才对我母亲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首先,关于无证经营的指控,我需要澄清几点。”
“第一,我母亲从未以营利为目的进行食品加工。”
“街坊邻居带来的食材,五元手工费远低于市场同类服务的,更多是象征性收取,这属于邻里互助范畴,而非商业经营行为。”
“第二,据《无证无照经营查处办法》第三条。
“在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指定的场所和时间,销售农副产品、常生活用品,或者个人利用自己的技能从事依法无须取得许可的便民劳务活动,不属于无证无照经营。”
“我母亲利用自己的腌制技能为邻里提供帮助,收取微薄费用以补贴基本成本,完全符合便民劳务活动的定义。”
陈浩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晨曦继续说道,同时从包里取出一个录音笔。
“更重要的是,你们的行为已经涉嫌敲诈勒索。”
“刚才你们的对话,包括要求每家赔偿一千元否则就举报的威胁,我已经录音。”
“据《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敲诈勒索公私财物,数额较大或者多次敲诈勒索的,处三年以下、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你们统计的涉及街坊超过五户,总金额超过五千元,这已经达到数额较大的立案标准。”
陈阿妹的脸唰地白了,她慌忙抓住儿子的胳膊。
“小浩…他说的…是真的吗?”
陈浩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强装镇定。
“你…你别吓唬人!我们只是正当维权!”
晨曦冷笑一声,
“正当维权?正当维权会要求私下赔偿而不向监管部门举报?正当维权会在群里串联,统一口径索要钱财?”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正是那个“维权群”的聊天记录。
“你们的聊天记录,包括那份精心统计的‘证据表’,恰好证明了你们有组织、有预谋的敲诈行为。”
晨曦的目光扫过门外围观的邻居,声音提高了一些。
“据群里的发言,部分邻居是在不知情或被误导的情况下参与的。”
“对于这部分人,如果现在退出并向我妈道歉,我们可以不予追究。”
门外一片哗然。
几个原本躲在后面看热闹的邻居面面相觑,开始小声议论。
李婶站在人群边缘,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苍白如纸。
06
陈浩终于绷不住了,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
“你…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现在就打电话举报!看看到底谁有理!”
晨曦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神色平静。
“打吧。正好,我也想联系我在市场监管部门的老同学,让他亲自带队来查。”
“不过在你打电话之前,我想先给你看样东西。”
晨曦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复印件。
“这是上个月《消费者权益保护》期刊上发表的一篇案例分析,作者是我。”
“案例恰好涉及邻里手工食品的法律界定。”
他将文件递到陈浩面前。
“文中明确提到,类似我母亲这种情况,不构成无证经营。”
“而且,如果对方以举报为要挟索要财物,反而会构成敲诈勒索。”
陈浩接过文件的手在抖,他快速扫了几眼,脸色越来越难看。
文章的作者署名“宋晨曦”,单位是上海一家知名律师事务所。
他当然知道那家律所的名字。
那是法学毕业生梦寐以求的地方。
陈阿妹彻底慌了神,她拉着儿子的衣袖。
“小浩,要不算了…咱们回家吧…”
晨曦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楼道安静下来。
“现在想走?”
“你们对我母亲进行语言威胁,陈阿姨还动手推搡导致她受伤。”
“刚才我已经报警了,警方应该快到了。”
话音未落,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两名身着警服的民警走了上来。
“谁报的警?发生什么事了?”
晨曦举手示意。
“警察同志,是我报的警。这里有人涉嫌敲诈勒索和故意伤害。”
陈浩母子僵在原地,面如死灰。
陈阿妹的脸彻底失了血色,抓着儿子胳膊的手抖得厉害。
陈浩勉强维持着站姿,但额头的汗珠和躲闪的眼神暴露了他的惶恐。
晨曦言简意赅,逻辑清晰地陈述了前因后果,并出示了录音、聊天记录截图以及那份“统计表”。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两位民警边听边记录,神色逐渐严肃。
年长些的民警看向陈浩,
“对方陈述的情况是否属实?你们是否以举报为要挟,要求谢女士向每户赔偿一千元?”
陈浩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陈阿妹急得推了他一把,带着哭腔抢话。
“警察同志,不是这样的!我们就是…就是觉得她做得不对,想讨个说法…那一千块,是…是她自愿赔偿我们的精神损失…”
“自愿?”
晨曦冷声打断,点开手机录音外放。
陈浩那带着威胁和算计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按照法律规定…十倍就是五万多…不过,看在多年邻居的份上…每家您赔偿一千元…这事我们就不追究了…这对您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录音播完,一片死寂。
年轻的民警皱起眉,看向陈浩母子的眼神带了审视。
年长的民警合上记录本,语气严肃。
“陈浩,陈阿妹,你们的行为已经涉嫌敲诈勒索。现在需要你们配合出所接受进一步调查。”
陈阿妹突然崩溃,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不!我不去!”
“冤枉啊!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懂什么法啊!都是她!”
她猛地指向我,眼神怨毒,
“都是她做的酱菜惹的事!要不是她嘚瑟自己手艺好,我们能找她做吗?”
“现在倒打一耙,联合她儿子来坑我们!还有没有天理了!”
她撒泼打滚,试图混淆视听。
周围的邻居们表情复杂,有人露出不忍,有人窃窃私语,但没人再敢轻易附和。
李婶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走到我面前,声音细若蚊蚋,
“海云…对不住…我…我鬼迷心窍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索着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这是…这是之前找你做酱菜的钱…那五块手工费…我…我当时确实没给…我补上…还有,这一百块…你拿去看看腰…”
她的手指粗糙,捏着那点钱微微颤抖。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心里那团火忽然被一阵酸楚浇灭了大半。
都是苦命人。
我没接她的钱,只是叹了口气,
“李婶,钱你拿回去。你的难处,我知道。”
李婶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蹲下身,想把钱塞给我,又不敢碰我,手足无措地呜咽着。
这时,陈浩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
他一把拉起地上哭闹的母亲,脸色灰败地对警察说。
“警察同志,我们愿意私下调解。这件事…是我们不对。”
他转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那个趾高气扬的高材生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恐慌的年轻人。
“谢阿姨,对不起。我们错了。我们不该威胁您,更不该想讹您的钱。”
“请您…请您高抬贵手,原谅我们这一次。我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我…我刚刚工作,不能有案底啊…”
陈阿妹也反应过来,止住了哭嚎。
连滚爬爬地扑到我脚边,完全没了刚才的嚣张,
“海云啊!妹子啊!是我黑心烂肝!我不是人!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看在我们这么多年邻居的份上,你饶了我们吧!那一千块我们不要了,我们给你赔礼,给你赔钱!”
“你腰疼是不是?医药费我们出!我们全出!”
07
他们母子二人,一个鞠躬不起,一个跪地哀求。
与片刻前的咄咄人判若两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警察也在等待我的态度。
晨曦轻轻握住我的手,低声道,
“妈,决定权在你。无论你想追究到底,还是接受调解,我都支持你。”
我看着眼前涕泪横流的陈阿妹,又看看眼中充满哀求的陈浩。
愤怒依然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撕破脸皮,算计多年邻居,最终自食其果,何其可悲。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腰部的疼痛还在持续。
再睁开时,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警察同志,我愿意接受调解。”
陈浩母子猛地抬头,眼里爆发出希冀的光。
我看向他们,语气平静却坚定,“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第一,在派出所民警的见证下,你们写一份正式的道歉信和保证书,承认错误,保证不再以任何形式扰、威胁我或我的家人。”
“第二,你们需要在那个‘维权群’里,以及在本楼道的公告栏,公开向我道歉,并说明是你们意图敲诈,而我并未违法经营。”
“第三,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请你们,以及所有参与此事、认同你们做法的人,不要再踏进我家门一步,也不要再以任何理由找我做任何事。”
我的条件一条条说出,陈阿妹不住点头。
陈浩脸色白了又红。
在警察的注视下,他咬牙答应了,
“我们答应,全部答应。”
调解协议在派出所很快达成。
陈浩母子写了沉甸甸的道歉信和保证书,按了手印。
在民警的监督下,陈浩在他建的那个“维权群”里发了长长的澄清和道歉声明,然后解散了群。
楼道公告栏也贴上了盖有派出所调解专用章的情况说明与道歉信。
我从医院检查回来,结果只是软组织挫伤,但也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陈浩第一时间转账支付了所有费用,数额比我实际花费多出不少,我退给了他。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异常安静。
再没有人拎着食材来敲门。
偶尔在楼道遇见曾经的邻居,对方要么尴尬地匆匆点头快步走开,要么欲言又止,最终沉默离去。
只有李婶,有一次偷偷在我家门把手上挂了一小袋她自家种的新鲜青菜,什么都没说。
我的腰伤渐渐好转。
儿子不放心,又多请了几天假陪我。
一天晚饭时,晨曦忽然问我。
“妈,你会觉得我心太硬,处理得太绝吗?”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摇摇头,
“不。你保护了妈,也让他们受到了该有的教训。”
“妈只是…有点难过。这么多年邻居,到头来…”
晨曦握住我的手,“人性复杂,妈。”
“善良要有锋芒,不然就会被人利用。你帮他们是情分,不是本分。他们忘了这一点,是他们的问题。”
我点点头,心里那点郁结渐渐散开。
是啊,我问心无愧。
大约一周后的傍晚,门又被敲响了。
很轻,带着迟疑。
我透过猫眼一看,是陈阿妹。
她独自一人,手里没拎东西,低着头站在门外。
我本不想开,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但没取下防盗链。
陈阿妹看到我,局促地搓着手,眼睛红肿,似乎又哭过。
她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从门缝里塞进来。
“海云…这…这是之前大家给你的手工费,还有…还有一点我们的心意…我知道你看不上,但…但请你一定收下。”
她的声音涩,
“我儿子…工作受了影响,单位知道了这事…说他品行有问题…正在观察期…他女朋友也…也跟他分手了…”
她语无伦次,眼泪又掉下来。
“我知道我们活该…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我真的知道错了…后悔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那天你儿子说的对,我们就是被贪心蒙了眼,忘了你以前对我们家的好…我…我不是人…”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道歉,把信封又往里推了推。
我看着这个曾经精明算计、此刻憔悴不堪的老邻居,心中百感交集。
恨意已然淡去,但裂痕终究难补。
我没接信封,只是平静地说,
“钱拿回去。过去的事,派出所已经调解了,就按调解的来。你们以后好好过自己的子吧。”
说完,我轻轻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压抑的哭声,渐渐远去。
我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08
晨曦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妈,还好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没事。就是觉得…空落落的。”
那晚之后,我们楼道的氛围彻底变了。
公告栏上那张盖着红章的道歉信,像个沉默的警示牌,提醒着所有人发生过什么。
见面时的寒暄变得生硬客气,透着小心翼翼的尴尬。
李婶依然会在我门口放些自家种的菜,但不再敲门,放下就走。
有两次我开门碰上,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对我扯出一个局促的笑,快步离开。
我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真的补不回去了。
儿子假期结束,要回上海了。
送他去车站的路上,他叮嘱了许多,最后说,
“妈,你要不还是跟我去上海吧?这里…你不觉得憋屈吗?”
我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缓慢地摇了摇头。
“妈在这儿过了大半辈子,扎在这儿了。”
我笑了笑,拍拍他的手,
“经过这次,妈也长了记性。以后啊,谁也别想再轻易欺负我。”
儿子看着我眼里的坚定,终于也笑了,
“行,妈你心里有数就好。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飞回来也就两个小时。”
送走儿子,生活似乎回到了原点,又似乎完全不同。
我的腰基本好了,但清静成了常态。
起初有些不习惯,毕竟从前家里总是热热闹闹,总有人来串门,请我做酱菜。
现在,连楼下最爱聊天的王见了我,都只是远远点点头。
我的生活节奏慢了下来。
起初确实有些寂寞,客厅里少了邻居们来来往往的热闹。
厨房里也不再时常飘出为别人忙碌的酱菜香。
但渐渐地,我找到了新的充实。
我开始真正为自己腌制一些小菜,只做合自己口味的,慢慢调试,享受那个过程。
我还参加了社区老年大学的手工班,学着编织一些简单的小物件,认识了几位新朋友。
关于那场风波,我和邻居们都默契地不再提起。陈阿妹家似乎沉寂了许多,很少听到她以往大嗓门的说笑声。
在菜市场远远遇见,她会立刻低下头,转向别的摊位。
我没有主动招呼,但心里的那刺,随着时间,似乎也被磨得钝了些,不再时时扎着疼。
一个秋的下午,阳光暖融融的。
我坐在阳台上编织一条围巾,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视频邀请。
接通后,他神采飞扬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妈!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参与的那个公益法律援助获奖了!”
“帮助了不少像你之前遇到的那种,因为不懂法或者被欺压的普通人!”
我真心为他高兴,“太好了!我儿子真棒!”
我们聊了很久。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问,
“妈,家里…最近都还好吗?还有没有人来烦你?”
我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梧桐叶,微笑着说,
“都好。放心吧,你妈现在可是‘法盲克星’的母亲,谁还敢来烦我?”
儿子在屏幕那头哈哈大笑。
挂了电话,厨房里传来我为自己新腌的一小坛糖蒜的淡淡香气。
楼下的收音机隐隐传来悠扬的老歌。
这一刻的宁静,踏实而饱满。
我忽然明白,有些善意收回,不是冷漠,而是对自己的保护。
有些界限立起,才能让真正值得的关系清晰。
生活的酱缸里,酸甜苦辣咸,终究得自己掌握分寸。
我不再是那个来者不拒的“海云酱菜”,但我依然是谢海云。
一个经历过风雨,懂得了宽容也学会了坚定的普通女人。
子还在继续,在这条熟悉的、充满烟火气的老街上。
风浪过后,水面终会平复,但水底的礁石与流沙,都已改变了模样。
而这,或许就是生活教给我最沉实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