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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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探着发过去一个 “早上好。”
对方没有回复消息,只发来了一个红包。
是一块钱。
我试探着,又打了一次卡,“我现在出发去上班了。”
对面发来红包,妈妈的一分钱红包也发了过来。
看着账户里一会儿功夫就多出的两块零 2 分,我忍不住又哭又笑。
几天前,我还在为怎么攒够 3 毛钱买便利店的热豆浆而焦虑。
现在已经可以买一杯豆浆,配一个白面馒头了。
我心里酸涩难忍,头一次,我能安稳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而不是被主管安排在办公室最角落的临时座位 。
之前因为要频繁给妈妈发工作报备,手机相机不能静音,“咔嚓咔嚓” 拍文件的声音总扰到同事,主管只好让我挪去角落。
说来也奇怪,以前,我把每天处理的每一份报表、对接的每一句客户话术都拍下来发给妈妈,却总记不住工作流程,连最简单的台账都做不好。
今天只是大致跟爸爸报备了工作内容,没再频繁给妈妈发消息,反而理清了客户资料的分类逻辑,连主管都夸我 今天效率高。
下班后,我还是按惯例把当天的工作要点发给妈妈,心里却有点慌。
一直以来,妈妈对我的工作、生活都要了如指掌。
大多数时候,只要我按她的要求事无巨细报备,她就不会多涉;可一旦我想自己做决定 —— 比如上次想换个离公司近点的出租屋,她就会大发雷霆。
她从不骂我,只反复说: “妈妈一个人带你不容易,你刚入社会,被骗了怎么办”“妈妈都是为你好,你怎么就不懂”。
我一再妥协,总想着多听话一点,妈妈就不会那么焦虑,子也能安稳些。
这是我第一次反抗她的即时报备要求,没有每处理一项工作就发照片。
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僵,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脑子里反复预演:妈妈会不会又哭着说 “白养你了”,还是会指责我 “翅膀硬了不听管”?
可妈妈只回复了一句,“乖女儿,妈妈就知道你最听话了。”
还发来一个小红包。
我忽然明白,前阵子我因为实在饿到撑不住,减少了报备次数,大概是给她留下了 “叛逆” 的阴影,现在才会对我 轻拿轻放。
心里又好笑又苦涩 , 原来只要我稍微 “闹” 一点,她就不会把控制欲得那么紧。
我慢慢调整了报备节奏,不再像以前那样连喝口水都要汇报。
余额里的钱渐渐多起来,隔三岔五能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点一份带肉的盒饭,不用再顿顿啃馒头。
脸色好了很多,之前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凹陷的脸颊,也慢慢有了点肉。
周末妈妈打来视频时,我才惊觉自己好像白了些 , 镜头里的我,眉眼比之前舒展,连同事都说我 “最近状态好多了”。
妈妈也看到了,原本笑着的脸突然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高兴:“闺女儿,你现在刚上班,心思就该放在工作上,别总想着打扮自己。”
“女孩子搞得那么好看没用,容易被人说闲话,影响工作。”
“听妈妈的,明天就去把头发剪了,长度不能过肩膀。”
合租的室友刚好在旁边收拾东西,听到这话,忍不住皱着眉看了我一眼。
我对着屏幕笑了笑,顺从地点头:“好,我明天就去。”
“现在就去!今天之内把剪完的照片发给我看。” 妈妈又催促着,难得大方地转了 20 块钱,“别舍不得花钱,剪得利落点才像正经上班的。”
其实我早就想剪头发了,之前头发长到腰,每天早上要花十几分钟打理,上班总赶时间;而且出租屋没有空调,长发贴在脖子上闷得难受。
坐在理发店里,看着镜子里又黄又燥的长发被剪刀 “咔嚓” 剪下,一缕缕落在地上,心里像是有什么沉重的负担跟着落了地,只剩说不出的轻松。
6
我好像找到了和妈妈相处的平衡点:每天报备几次核心行程,不用事无巨细,却比以前开朗了不少。
甚至会期待每天给爸爸分享工作常, 比如 “今天主管夸我报表做得好”“楼下便利店的豆浆今天多放了糖”。
子一天天过,我的生快到了。
合租室友提议周末去逛夜市,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以前总怕欠人情,不敢跟人一起出门消费,现在有爸爸给的生活费兜底,终于不用再为 回请不起 而自卑。
夜市里的手工首饰摊前,一个带着小彩虹的发卡突然撞进眼里 , 浅粉的底色,缀着细碎的亮片,像雨后天晴的光。
我心里一动:或许以后的子,也能像这彩虹一样,慢慢好起来。
发卡要五块钱,对我来说还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站在摊前纠结了好久。
室友看我舍不得,笑着说:“我送你当生礼物吧。”
我赶紧摇头拒绝,心里却暖烘烘的,这是我第一次被人主动记着生。
最后还是自己掏了钱,把发卡别在头发上,对着手机镜头看了又看,连走路都忍不住抬头挺。
自从有了这个发卡,好像连运气都变好了:家里的洗衣粉用完,室友刚好囤了两袋,说 “分你一袋,不用给钱”;公司组织季度抽奖,我竟然抽到了最想要的电动牙刷;连楼下便利店的阿姨,都会偶尔多给我一个茶叶蛋。
生当天晚上,我特意洗了头发,把彩虹发卡别得整整齐齐,等着妈妈的视频,我想跟她分享这些开心的事,哪怕她只会敷衍两句。
视频接通后,我还没开口,妈妈的目光就死死钉在我的发卡上,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林晚晴,你太让妈妈失望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上班要专心,别总买这些没用的东西臭美!”
“这发卡哪来的?你哪来的钱买?是不是跟别人要的,还是偷的?”
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刚才心里的欢喜瞬间凉得透透的。
我低声解释:“是我自己买的,攒的钱。”
妈妈的脸色更难看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还学会撒谎了?你一天最多能从妈妈这拿到五块钱,怎么可能买得起这种东西?”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她的 “报备红包” 本不够生活。
我突然没了解释的力气,她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 “今天是你生吧”,没说过一句 “生快乐”,满脑子只有 “你是不是学坏了”。
我直接挂断了视频,任由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全是她的指责,却再也没点开。
妈妈好像总有这种本事,不管我多开心,她都能一句话把我的心情拽到谷底。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坐在地毯上发呆,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挂她的电话,她肯定要生气很久。
可我没料到,她的反击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去上班,刚进公司电梯,就感觉同事看我的眼神不对劲,有人偷偷指我,有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嘲笑和防备。
我攥着包带,一路浑浑噩噩走到工位,直到午休时合租室友发来消息,我才知道真相:妈妈在我们公司的内部匿名论坛上,发了帖子,直接公布了我的姓名、部门、工位,还附了我的照片,说我 “手脚不净,偷同事东西换钱买首饰”,让我 “赶紧认错还东西”。
难怪今天同事都躲着我,这就是妈妈给我的生礼物?
我盯着屏幕,眼睛酸得发疼,室友却突然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愤愤不平:“我已经在论坛上回复了,就说发卡是我送你的!我再找管理员把她的帖子删了,别让她瞎造谣!”
其他几个平时聊得来的同事,也纷纷发来消息:“别理她,我们都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主管也特意找我谈话,语气很温和:“网上的帖子别放在心上,我已经让行政部处理了。要是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
被亲妈冤枉的委屈,在这些真诚的关心里慢慢化了。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却忽然有了面对的勇气,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7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平息。
行政部删了帖子,没过多久又被人重新发出来,还被转到了本地的生活论坛上。
越来越多不认识的人用恶毒的话骂我,有人甚至扒出了我的上下班路线,说要 “提醒大家防着我”。
连我们部门的同事、合租室友都被波及。
有人说跟小偷做同事真倒霉,有人私信室友离我远点,小心被偷东西。
可没有一个人怪我。
同事拍着我的肩膀说:“这不是你的错,是发帖的人不讲理,跟你没关系。”
室友更是天天陪着我上下班,笑着说:“咱也算一起扛过网暴的战友了,以后不管谁混好了,都不能忘了彼此!”
事情闹得越来越大,我实在没办法,只好给妈妈打电话服软,求她删掉帖子,别再连累别人。
可她却说:“这是你该受的教训!不孝顺妈妈、还学会撒谎骗人,就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真面目,你才会悔改!”
我握着电话,手脚冰凉,她从来不在乎我会不会被骂,也不在乎别人会不会受牵连,只想着要 “控制” 我。
我甚至开始查报警流程,哪怕会把事情闹得更僵,也不能再让无辜的人因为我受委屈。
转机却在这时出现了。
公司技术部的一个同事,因为负责维护内部论坛,偶然看到有人试图破解我的账号,想找黑料证明我 偷东西。
可他点开我的账号记录,只看到不到一百块的余额,还有我跟妈妈的聊天记录,全是 “今天汇报工作,求妈妈给一分钱”“今天没吃饭,能不能多给两分钱” 的消息。
他愣了很久,把聊天记录截图发到了内部论坛上,然后注销了自己的账号,没留任何信息。
截图一出来,所有人都懵了。
没人能想到,在这个年代,一个刚上班的年轻人,每天要靠报备一次赚一分钱攒生活费,连顿饱饭都快吃不起。
“公司楼下最便宜的盒饭都要 15 块,她一天最多赚 5 块,怎么吃饭啊?”
“上次她低血糖差点晕倒在工位,原来不是装的,是真的饿的?”
“一分钱一次报备…… 这哪是亲妈啊,比后妈还狠吧?”
论坛上的风向彻底变了,所有人都在讨论妈妈的苛刻,没人再提 “偷发卡” 的事,比起五块钱的发卡,靠一分钱活下来的处境,实在太让人震惊。
妈妈肯定也看到了论坛,她从没被这么多人议论过,很快就主动给我打电话,语气带着慌乱:“月月,你赶紧让他们把帖子删了!太丢人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妈妈发的偷东西帖子和我们的报备聊天记录,一起转发给了爷爷和姥姥姥爷。
他们一直以为妈妈每个月会给我足够的生活费,却不知道,他们每月凑给妈妈的 4000 块,妈妈给我的连 200 都不到,全被她自己攒起来买口红、买衣服了。
爷爷气得直接给我打了电话,说以后生活费直接转给我,再也不经过妈妈的手。
妈妈这才彻底慌了,她在家当了半辈子 “闲人”,从来没上过班,没了爷爷给的钱,本没能力生活。
我心软了一次,前三个月每月给她转 1000 块当过渡,告诉她:“以后我只能给你买米面油这些必需品,钱我不能再给你了,你得自己找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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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妈妈总找各种理由跟我抱怨:“乖女儿,妈妈钱不够花,连口红都买不起了”“上班太累了,我这把年纪哪扛得住啊”。
我每次都跟她算我在城里的开销:房租 1500,吃饭 1200,交通费 300,还有水电费、用品…… 每一分钱都要计划着花。
可妈妈本听不进去,反而骂我不孝:“我嫁给你们沈家,没享过一天福,就喜欢买点口红怎么了?你连这点心愿都不能满足我?”
她骂完就收了我给的生活费,然后好几天不跟我说话,还是在用冷暴力我妥协。
可我心里却没那么难受了。
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真心爱着我 ,比如爸爸,比如合租室友,比如那些愿意为我说话的同事。
其实我早就觉得不对劲:爸爸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每次我缺东西,总有人刚好多出来送我;公司抽奖从来没中过奖的我,最近却总能抽到需要的东西。
哪有那么多巧合?肯定是有人在帮我。
直到有一次,合租室友着急去上班,忘了带手机。我拿着手机追出去给她送,屏幕突然亮了。 一个叫 “沈江生小队” 的群聊弹了出来。
沈江生,是我爸爸的名字。
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很多之前想不通的事,一下子有了答案。
我没说破,只是默默把手机递给室友,心里却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工作,多学本事,以后才能报答这些帮我的人。
爷爷开始直接给我打生活费后,我终于不用再为吃饭发愁。
那天晚上,我买了很多零食和饮料,回到出租屋跟室友们一起分享,这是我第一次不用顾虑 “回请不起”,真心实意地想回馈她们的好。
我们坐在地毯上,一边吃一边聊天,从工作聊到小时候,笑声差点掀翻屋顶。
快熄灯时,我终于忍不住问:“那个…… 给爸爸账号打卡能赚生活费的事,是不是你们在帮我?”
室友们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点了点头。
我这才知道,上次我因为饿到失眠,夜里梦到爸爸,哭着喊 “爸爸我好饿,妈妈只给我一分钱”,把她们都吵醒了。
她们听着我哭,也跟着掉眼泪,偷偷商量着要帮我,却又怕直接给钱会伤我的自尊。
后来听到我在梦里说 “爸爸要是在就好了,能给我生活费”,才想到注册一个用爸爸头像的账号,假装是爸爸在给我打钱,我的手机又旧又破,没有密码,她们偷偷加上好友,还删了验证提醒,就怕我发现。
再后来,她们把这事告诉了自己的爸妈,叔叔阿姨们也心疼我,愿意一起凑钱帮我,还特意建了 “沈江生小队”,轮流帮我回复消息、发红包。
那天晚上,我抱着室友们哭了很久,她们用最温柔的方式,给了我一份 “爸爸的爱”,把我从黑暗里拉了出来。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林晚晴,你一定要好好努力,不能辜负这些爱你的人。”
过了没多久,妈妈突然给我寄了一张请柬。
她要再婚了。
视频里,她哭着说:“妈妈也舍不得你,可上班实在太累了,找个人搭伙过子,能轻松点。”
我看着屏幕里的她,心里很平静,认真地说:“妈妈,祝你新婚快乐。”
还按老家的规矩,给她包了一个红包。
挂了视频,我终于彻底放下了,原来这么多年,妈妈不改嫁,不是因为 “舍不得我”,而是因为爷爷给的生活费足够她轻松生活;现在没了这笔钱,她就立刻找了人搭伙。
而我,一直被她用孝顺绑着,一次次让出自己的主动权,听她的话、受她的控制,只为了让她满意。
可我从来没做错什么。
现在的我,能靠自己的工资养活自己,有真心待我的朋友,还有 “爸爸” 留下的念想和爱。
以后的子,我要为自己活,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不辜负那些爱我的人,也不辜负终于 “长大” 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