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3章

第2章 2

5

柳如烟这石破天惊的一声哭嚎,整个湖边瞬间死寂。

所有下人,连同闻声赶来的老夫人,全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紧紧搂着陆景轩,披头散发的素衣女子。

陆谨言的脸色,从最初的震惊,迅速转为惨白,最后是一片死灰。

他张了张嘴,想呵斥,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柳如烟却像是找到了宣泄的闸口,她不再看陆谨言,而是猛地抬起头,用那双眼睛盈满泪水:

“夫人!夫人明鉴!求您大发慈悲,饶过轩儿吧!千错万错都是如烟的错!是我不该痴心妄想,是我不该留下这个孩子……可轩儿是无辜的啊!他毕竟叫了您母亲,求您看在往情分上,高抬贵手,给他一条活路吧!”

她这话,虽然在指责我,却句句坐实了陆景轩是陆谨言亲生骨肉的事实。

她料定我碍于主母颜面,要么心虚退让,要么暴怒失态。

“如烟!你胡说八道什么!”陆谨言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厉声喝道,让人试图上前将她拉开。

柳如烟却死死抱着陆景轩不放,哭得更加凄厉。

我抬手,止住了欲上前的仆役。

我缓缓蹲下身,与柳如烟平视,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能让周围每个人都听见:“柳姨娘,你这话,我倒听不懂了,景轩是夫君带回来的父母双亡的孤儿,侯府何曾亏待过他?又何来活路一说?你为什么口口声声说他是你的孩子,莫非……”

我这话,是把烧红的烙铁,直接塞回了她手里。

柳如烟瞳孔猛地一缩,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冷静反击。

她骑虎难下,眼神慌乱地瞟向陆谨言:“夫人何苦如此我……我、我只是一介孤女,无依无靠……”

“你?”我缓缓开口,“你声声泣血,指控我容不下孩子,又暗示景轩与他有血缘之亲,此事关乎侯府血脉清誉,更关乎我沈清辞半生清白,绝不能含糊过去!”

老夫人听得浑身发抖,指着柳如烟和陆谨言,“你、你们……”

话未说完,竟一口气没上来,向后晕厥过去,丫鬟婆子们顿时乱作一团。

我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心中一片冰寒。

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淮安,”我声音平静,在一片混乱中清晰地响起,“去请族长和族老,再去御史台,请刘御史过府一叙,就说,侯府有伤风化、混淆血脉之事,需请诸位大人做个见证。”

淮安应声而去,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陆谨言闻言,骇然看向我:“清辞!你……家丑不可外扬!”

我淡淡瞥了他一眼:“夫君,这哪里是家丑?柳姨娘口口声声说景轩是你的骨肉,这关乎侯府血脉,关乎爵位传承,乃是国法家规的大事,岂能儿戏?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也好还夫君,还有……这位柳姨娘一个清白。”

我特意将“清白”二字咬得极重,陆谨言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柳如烟也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非但没有被气晕,反而要将事情彻底闹大。

6

族长、族老和刘御史很快赶到。

面对如此丑闻,族长脸色铁青,刘御史则是一脸肃穆。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无法遮掩。

滴血验亲成了唯一的选择。

一碗清水端上,陆谨言和陆景轩的血滴入其中——两滴血迅速融合在一起。

事实胜于雄辩。

满堂哗然。

陆谨言踉跄一步,面如死灰。

柳如烟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抱着陆景轩哭道:“谨言哥哥你就承认了吧,你要为我们母子做主啊!”

族长痛心疾首地看着陆谨言:“谨言!你……你糊涂啊!竟做出如此辱没门楣之事!”

刘御史则冷声道:“陆世子,你身为朝廷命官,私德有亏,欺瞒嫡妻,混淆宗脉,本官定当如实禀明圣上!”

陆谨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

我站在堂中,看着这混乱的一切,缓缓开口:“既然真相大白,陆景轩确是夫君骨肉,我沈清辞亦无话可说,只是,我嫁入侯府多年,自问恪守妇道,持家务,从未有半分对不起侯府,今却受此奇耻大辱……”

我看向族长和刘御史,屈膝一礼:“请族长和御史大人为我做主,我要与陆谨言——和离!”

“和离”二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

陆谨言猛地抬头:“不!清辞!不能和离!我知道错了!是我对不起你!你给我一次机会!”他爬过来想抓我的衣角,被我侧身避开。

“机会?”我看着他,眼中再无半分波澜,“陆谨言,从你带着这个孩子踏进府门,处心积虑骗我收养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就再无转圜余地。”

族长有些犹豫:“清辞啊,此事虽是谨言有错在先,但和离终究……有损侯府和你自己的声誉啊,不如……”

“族长,”我打断他,语气坚定,“我意已决,若不能和离,我便只能一纸诉状,告到京兆尹,告他陆谨言宠妾灭妻,纵容外室子谋害嫡母!到时,侯府损失的,恐怕就不只是声誉了。”

我这话已是裸的威胁。侯府经不起这样的官司,尤其是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

族长和族老们交换了眼色,最终无奈叹息,同意了和离。

和离书当场拟好,我毫不犹豫地签下名字,按上手印。

“我的嫁妆,我会悉数带走。至于侯府的账目……”我看向面如土色的陆谨言,“我会留下账房先生与夫君交接清楚,绝不多占侯府一分一毫。”

事情已了,我转身便走,不再看那对抱在一起的“苦命鸳鸯”和瘫软在地的陆谨言。

“清辞!清辞!”陆谨言在我身后绝望地呼喊,但我一步未停。

7

回到听雪堂,我立刻吩咐春桃秋月收拾行装。

属于我的嫁妆单子早已烂熟于心,清点起来毫不费力。

库房里的金银玉器、古玩字画,账房里的地契、房契、银票,一箱箱,一册册,皆是我沈清辞的陪嫁,与这靖安侯府再无系。

淮安跟在我身边,默默帮我整理着书册。

他虽年纪小,但经过这些事,眼神里已多了几分坚毅和沉稳。

他将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块玉佩,用红绳系好,郑重地交到我手里。

“夫人,”他改不了口,依旧这样称呼我,声音却无比坚定,“这个给您,娘说,这个能保平安,以后,淮安也会保护您。”

我接过那枚温润却略显粗糙的玉佩,心中暖流涌动,小心地贴身收好。“好孩子。”

我摸摸他的头,“以后,叫母亲。”

他眼睛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母亲!”

三后,一切准备就绪。

几十辆马车载着我的嫁妆和细软,浩浩荡荡停在侯府门外,引得街坊邻里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昔煊赫的靖安侯府,此刻如同一个被掏空了内里的华丽壳子,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我牵着淮安的手,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侯府大门。

身后是朱门高墙,囚禁了我前世今生的牢笼;眼前是广阔天地,属于我和淮安的新生。

陆谨言闻讯追了出来,几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胡子拉碴,眼圈乌黑,锦袍上也带着褶皱。

他冲到马车前,张开双臂拦住去路,姿态狼狈又可怜。

“清辞!你不能走,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你看,我已经把柳如烟送走了,我把她送到最偏远的庄子上去了,再也不会让她出现在你面前,景轩……景轩我也送走了,送到外地书院去了,侯府不能没有你啊!这个家不能散啊!”

我冷冷地看着他,如同看一个跳梁小丑:“送走了?陆谨言,你以为这样就能抹一切吗?你送走的,是你的亲生骨肉和他的生母,虎毒尚不食子,你为了自己的前程,如此对待为你生儿育女的女人和你的儿子,你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我顿了顿,声音更冷,字字如刀:“还有,侯府不能没有的,不是我沈清辞,而是我沈家的钱财和权势吧?没有我的嫁妆支撑,你这世子之位,还能坐得稳吗?你那些需要金银打点的关系,还能维持得住吗?”

陆谨言被我说中心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年侯府的表面风光,靠的是什么。

我不再与他废话,对车夫道:“出发。”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之声,将陆谨言和他那摇摇欲坠的侯府,彻底抛在身后,也将我前半生的痴傻与付出,碾碎在尘埃里。

8

我离开后,靖安侯府的败落,如同被抽掉了顶梁柱的大厦,颓势难挽。

刘御史将弹劾奏章直达天听。

证据确凿,龙颜震怒,虽念及老侯爷军功未即刻夺爵,但下旨严词申饬,将陆谨言停职查办,并罚俸三年。

靖安侯府百年清誉,毁于一旦,顷刻间门庭冷落,沦为笑柄。

我带走了所有嫁妆,经济命脉已断,侯府庞大的开销和陆谨言此前为打点关系欠下的债务瞬间爆发。

田庄、铺面因经营不善连连亏损,古董珍玩被陆续送进当铺,甚至不得不借下利息惊人的印子钱。

窟窿越补越大,债主终上门,侯府上下人心惶惶。

就在陆谨言焦头烂额、四处筹措银两试图填补亏空并打点关系以求复职之际,一桩被他遗忘的旧案,给了他致命一击。

前世,约在此时,兵部一桩三千两的军饷亏空案发,牵连数位官员。

当时,陆谨言亦被卷入其中,是我动用了大笔嫁妆银子,又借助父亲在户部的关系,才勉强将此事压下,替他抹平了首尾。

那时他对我千恩万谢,发誓绝不负我。

而这一世,失去了我的财力和沈家的人脉庇护,这桩旧案,如期而至,却再无转圜余地。

那是一个清晨,侯府大门被兵部的官兵重重围住。

一位兵部郎中带着账册和拘票,面色冷峻地闯入内堂。彼时,陆谨言还在为如何应付当的债主而发愁。

“陆谨言!”郎中厉声道,“经查,你在任职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期间,利用职权,虚报军械损耗,贪墨军饷共计三千两!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陆谨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当然记得这件事!前世明明已经……他猛地意识到,这一世,再也没有那个会为他奔走,为他填补窟窿的沈清辞了!

“不……这是诬陷!是有人陷害我!”他徒劳地挣扎着,试图争辩。

然而,人证物证俱在,账目清晰,岂容他抵赖?当初与他合伙做下此事的同僚,为了自保,早已将大部分罪责推到了他的身上。

“是不是诬陷,自有公论!带走!”官兵毫不客气地将他锁拿。

这一幕,被不少街坊邻里看在眼里。

曾经风光无限的靖安侯世子,如今竟因贪墨军饷这等重罪被如狗一般锁走,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

这已不仅仅是私德有亏,而是触犯了国法,罪加一等!

此事上报后,陛下勃然大怒。

之前混淆血脉尚可说是家事丑闻,如今贪墨军饷,则是动摇国本之大罪!

数罪并罚,陛下再无任何怜悯,直接下旨:“陆谨言品行卑劣,贪墨军饷,罪无可赦!着革去世子之位,贬为庶民,其贪墨之银两,抄没家产,抵充军费!靖安侯教子无方,夺其爵位,由宗人府另择旁支承袭!”

这道圣旨,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

老侯爷本就病体支离,闻此噩耗,连气带恨,当夜便呕血身亡,死不瞑目。

侯府被抄家,剩余的一点产业也被充公抵债。

那座象征着荣耀的府邸被查封,昔繁华,转眼成空。

爵位由一支远房旁支继承,但接手的是一个空头爵位和一堆烂账,所谓的靖安侯府,名存实亡。

9

与此同时,我带着淮安回到了江南沈家。

父亲母亲得知我在侯府的遭遇,又是心疼又是气愤。

他们毫无保留地接纳了淮安,对外只称是收的义子,待他视如己出,呵护备至。

在江南温暖富庶、开明宽松的环境中,淮安渐渐褪去了在侯府时的怯懦和卑微,变得开朗自信。

他读书极有天分,举一反三,对经商之道也展现了惊人的兴趣和敏锐度。

我请了最好的先生教导他诗文经义,也亲自带着他接触沈家的各项产业,将一部分事务交给他打理。

他年纪虽轻,却处事稳妥,心思缜密,将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我在时更有进益,连我父亲都对他赞不绝口。

时光荏苒,我再未关心过京城侯府的消息,那些前尘旧事,如同江南烟雨中的一抹淡墨,渐渐晕开、消散,再不能惊扰我分毫。

数年后,一个春光明媚的子,我带着已是青年才俊的淮安去杭州巡视新开的绸缎庄。

马车行至闹市,忽然听到一阵喧哗和呵斥声。

我无意间掀开车帘一角,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疯疯癫癫的男人被一家店铺的伙计不耐烦地推搡出来,那人嘴里不清不楚地嚷着:“我……我是侯爷……我是靖安侯……你们这些贱民……敢对我不敬……等我复了爵位……抄你们全家……”

那面容憔悴污浊,满是泥垢,但依稀能看出,竟是陆谨言!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路边,竟与一个瘸腿的老乞丐争夺碗里的半个馊馒头,得手后便狼吞虎咽起来,状若疯癫。

我平静地放下车帘,心中无悲无喜,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

坐在我对面的淮安放下手中的书卷,轻声问:“母亲,外面怎么了?”

我微微一笑,替他斟上一杯新沏的龙井,语气温和:“没什么,不过是看到一个不相的可怜人罢了。尝尝这茶,是今年新上的春茶,味道甚好。”

淮安接过茶盏,不再多问,车厢内茶香袅袅,一片安宁。

后来,我听偶尔从北边回来的商队掌柜说起,陆谨言被削爵后,在狱中受了些苦楚,待家产抄没完毕后方被释放。

出狱后他贫病交加,神智便不太清楚了,终流落街头,与乞丐争食,受尽欺凌。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夜,他冻死在了城郊一座废弃的破庙里,死时身边空无一人,尸首过了好几才被巡城的兵丁发现,草草掩埋了事。

而柳如烟,在庄子上熬了几年清苦孤寂、备受白眼的子,听说因一场风寒,无钱医治,又郁结于心,没多久便死了,死时身边只有那个早已与她离心、性格阴沉的儿子陆景轩。

至于陆景轩,在安葬了柳如烟后,便不知所踪。

有人说他心怀怨恨,去了边关想挣军功,却死在了乱军之中;也有人说他沦为了打家劫舍的山匪,最终被官府剿。

总之,都没有落下什么好下场。

这些消息,如同秋风吹过湖面,泛起一丝微澜,便很快平息。

他们的结局,早已在我离开侯府的那一天,便已注定。

又过了几年,淮安已是江南有名的青年才俊,不仅学问扎实,更是将沈家产业打理得蒸蒸上,规模较之我离京时扩大了一倍不止。

后来,淮安娶了一位温婉贤淑,与他志趣相投的江南女子,夫妻恩爱,生儿育女。

孩子们承欢膝下,唤我“祖母”,沈家大宅里终充满了欢声笑语。

我终究未能亲生的遗憾,早已被这圆满的天伦之乐所弥补。

前半生的苦难与背叛,仿佛真的成了一场遥远的噩梦,梦醒之后,便是这踏实而温暖的烟火人间。

(全文完)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