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巢核心区域的清晨,是被翡翠般的光泽唤醒的。
精灵母树——或者现在该叫龙族母树——舒展着它遒劲的枝干,每一片叶子都流淌着生命的光晕。
这种光不是阳光,而是树本身散发出的、介于实质与虚幻之间的柔和辉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水下幻境。
树枝最高处,那颗纯白色的蛋静静悬挂。
蛋壳表面缠绕着金色的纹路,像是用最细的笔触描绘的远古符文。此刻,那些纹路正随着某种韵律微微发亮,每一次明灭,都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精神力涟漪。
所有踏入这片区域的龙,在感受到那涟漪的瞬间,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暴躁的、被污染的精神力像是被温水流过,沉积的杂质被轻柔涤荡,那种从灵魂深处升起的舒缓感,让这些平日里高傲强大的生物几乎要发出满足的喟叹。
“这就是亚龙……”
一条银龙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痴迷。
其他龙的反应也大同小异。他们痴痴地望着那颗蛋,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光源。不少龙已经不由自主地现出了原形——在这种时候,保持人形简直是对这场神圣仪式的亵渎。
一时间,龙巢中央区域变得拥挤而壮观。
红龙展翅,鳞片如熔岩流淌;蓝龙昂首,周身水汽氤氲;绿龙盘旋,带起草木清香;银龙低吟,声音空灵悠远……
每一条龙都竭尽全力展示着自己最完美的一面,鳞片闪闪发亮,龙威收敛成温和的吸引力,精神力化作无形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向母树的方向。
都在期待那颗蛋的垂青。
尉迟彦也在其中。
金龙的原形璀璨得几乎刺眼,每一片鳞甲都反射着母树的光辉,像是把整个太阳披在了身上。他昂着修长的脖颈,金色眼眸紧紧盯着那颗白蛋,志在必得的意味毫不掩饰。
作为龙族年轻一代血统最纯正的金龙,他有自信,这次的选择非他莫属。
角落里,温疏明静静站着。
他也现出了原形,漆黑的巨龙几乎与空间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金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却又沉静得可怕。
他的体型比在场所有龙都要大上一圈,翅膀收拢在身侧时也能看出那惊人的翼展。鳞片并不光滑,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痕迹,有些是战斗留下的伤疤,有些则是天生的粗粝质感。
和其他龙华丽炫目的外表相比,他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黑曜石,沉甸甸的,带着某种原始的、近乎野蛮的力量感。
一条蓝色的水龙瞥了温疏明一眼,撇了撇嘴。
“又来……”他小声嘀咕,“这都第几次了?哪会有亚龙选择这么一个黑扑扑的家伙?”
旁边一条绿龙用尾巴轻轻碰了碰他,示意他闭嘴。
蓝龙悻悻地转过头,但眼神里的轻视掩不住。温疏明在龙族的风评一直不好:粗俗、野蛮、不懂礼仪,还一身伤疤。
哪怕听说他在人类社会搞出了什么“财团”,赚了不少亮晶晶,但那又怎样?龙族崇尚力量与美貌,一个不懂风雅、只知道打架和赚钱的黑龙,谁会喜欢?
温疏明对周围的视线恍若未觉。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颗蛋,目光专注得近乎虔诚。三百年又三百年,他早已习惯了站在角落,习惯了被忽略,习惯了在仪式结束后独自离开。
但他始终期待着一次奇迹。
龙长老没有理会龙群间暗流涌动的小心思。
他走到母树下,仰头看着那颗蛋,声音温和得能融化千年寒冰:
“孩子,时候到了。来选择你的伴侣吧。”
所有龙瞬间屏住呼吸。
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颗白蛋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蛋没有反应。金色的纹路依旧在缓缓流动,精神力涟漪依旧在温柔扩散,但就是没有进行选择的迹象。
一条年轻的火龙忍不住小声问:“他……是不是睡着了?”
旁边的风龙用翅膀拍了他一下:“怎么可能!这可是选择伴侣的重要时刻!”
但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蛋还是没动静。
尉迟彦眼中闪过疑惑,他加强了自己的精神力吸引,那璀璨的金色光晕几乎要凝成实质。其他龙见状,也纷纷加大力度,一时间各种属性的精神力在空间里交织碰撞,几乎要掀起一场无形的风暴。
只有温疏明没有动。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颗蛋,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涌。
……
时间倒回昨夜。
龙长老离开后,沈叙昭确实睡了一会,但很快又醒了。
倒不是失眠,而是……新奇感太强了。
作为一个刚穿越不到半天的新鲜蛋,他很难像真正的亚龙那样心无旁骛地沉睡。尤其是当他静下心来,感受着“身体”与母树之间那种奇妙的连接时。
温暖的能量从树枝传递到蛋壳,再渗透进来,滋养着他的意识。那感觉像是泡在温度刚好的温泉里,每一个“细胞”都在舒展。
“所以我现在算树生生物?”沈叙昭在蛋里胡思乱想,“那我的生物学分类是什么?植物界?动物界?还是单独开一个‘蛋生界’?”
想着想着,他又开始焦虑起来。
明天就要选伴侣了。
虽然嘴上说着“今朝有酒今朝乐”,但真到了这个时候,沈叙昭还是有点慌。
他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除了小时候被村口那只凶神恶煞的大鹅追了一条街,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但眼下的情况,确实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
选一条龙当伴侣。
还是公龙。
这剧情发展是不是太快了点?他连恋爱都没谈过,直接跳到了“选终身伴侣”环节?这堪比医学生刚入学就被拉去主刀手术——完全不合规啊!
“烦死了……”他在蛋里滚了半圈。
然后突然顿住。
“等等,我在烦什么?”
沈叙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现在是亚龙,珍贵稀有、每三百年才出一个的宝贝疙瘩。按照原著设定,亚龙在龙族的地位极高,几乎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存在。
那他慌什么?
该慌的是那群等着被选的龙好吧!
而且他已经决定选温疏明了。理由充分:实力强、有脑子、缺爱、不会亏待他。至于性别问题……沈叙昭决定采用“跨物种不论性别”理论来合理化自己的选择。
“对嘛,”他自我开解,“想那么多干什么?到时候直接跟温疏明坦白不就好了?就说‘都哥们,咱俩搭伙过日子,你保护我,我帮你安抚精神力,互利共赢’。”
顺利哄好自己后,困意再次袭来。
沈叙昭在蛋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心大地睡了过去。这一次睡得很沉,连母树上有一缕极其纯净的金色光晕悄然渗入蛋壳、融入他的意识,他都没有察觉。
……
“孩子?孩子?”
温和的精神力呼唤将沈叙昭从深度睡眠中拉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回应:“妈……我今天不吃早饭……”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不对劲。等等,他不是上大学了吗?!
一个鲤鱼打挺——沈叙昭彻底清醒了:“今天有早八吗?查课吗?”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哦,对,我穿越了,我现在是一颗蛋,今天要选伴侣。
“……幸好龙长老听不见我说话。”沈叙昭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
龙长老的精神力再次传来,这次带着清晰的询问意图:是否准备好了?
沈叙昭深吸一口气——如果蛋需要呼吸的话——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精神力向外探去。
当那道柔和、纯净、带着不可思议的净化气息的精神力从蛋中蔓延开来时,所有龙都激动了。
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精神力的特殊性:它不像普通龙族的精神力那样带着属性特质或力量压迫,而是纯粹的、温暖的、如同初生阳光般的存在。只是被它轻轻扫过,那些常年积累的精神污染就消退了一分。
“选我!”
“这边!小亚龙看这边!”
“我的巢穴里铺满了宝石!”
……
巨龙们开始各显神通。有龙展示自己华丽的飞行技巧,有龙用精神力编织出绚烂的光影,有龙低声吟唱起古老的龙族歌谣——虽然跑调得厉害。
沈叙昭的精神力“目光”扫过这群争奇斗艳的巨龙。
嗯,那条红龙挺帅,但感觉脾气不太好。
那条水龙挺温柔,但看起来有点弱。
那条银龙……好闪,眼睛疼。
他的精神力继续移动,掠过自信满满的金龙尉迟彦时,连停顿都没有,直接滑了过去。
尉迟彦的表情僵住了。
然后,沈叙昭的“目光”落在了角落。
那条黑龙。
温疏明。
在精神力的感知中,温疏明的形象更加清晰。他的精神力确实如原著描述的那样,暴躁、混乱、充满了被污染的暗沉杂质,像是暴风雨中的海面,随时可能掀起毁灭性的巨浪。
普通亚龙接触到这种精神力,确实会感到不适甚至恐惧。
但沈叙昭不一样。
他是穿越者,灵魂强度本就异常。其次,昨夜母树融入他意识的那缕金光,似乎赋予了他某种特殊的净化抗性。温疏明精神力的暴躁,在他感知里更像是……一只暴躁但不会伤害他的大型动物。
而且,当他的精神力“看清”温疏明的全貌时,沈叙昭直接在蛋里“哇”了一声。
好帅!
不是那种精致华丽的帅,而是充满力量感、近乎原始的震撼。
黑色的鳞片在母树的光晕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每一道伤疤都像是勋章。翅膀收拢时肌肉线条分明,尾巴轻轻摆动就带起低沉的风声。
金色的眼眸像是熔化的黄金,里面沉淀着千年的孤寂与隐忍。
这完全踩中了沈叙昭的审美点——哪个男孩小时候没梦想过成为龙骑士,或者干脆成为一条威风凛凛的巨龙?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沈叙昭那道温和纯净的精神力,毫不犹豫地延伸出去,轻轻触碰温疏明那暴躁混乱的精神力。
然后,传递过去一个清晰又欢快的意念:
「你好呀!」
温疏明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时间魔法定格。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翅膀忘记了扇动,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感受到那道纯净的精神力温柔地缠绕上来,不仅没有被他暴躁的精神力吓退,反而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轻轻梳理着那些混乱的杂质。
三百年又三百年。
每一次期待,每一次落空。
他已经习惯了在仪式结束后转身离开,习惯了其他龙或同情或嘲讽的目光,习惯了独自回到冰冷的巢穴或公司顶楼,面对又一个三百年的孤寂。
可是现在……
那道他做梦都不敢奢望的精神力,正主动地、坚定地选择了他。
温疏明几乎是颤抖着,用自己最温和、最小心翼翼的那部分精神力,轻轻回应:
「……你、你好。」
他的声音通过精神力传递过来,低沉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整个龙巢,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龙都瞪大眼睛,看着那道纯净的精神力与黑龙暴戾的精神力交织在一起,看着温疏明僵硬得像是石雕的身体,看着那颗白蛋表面金色纹路骤然亮起,像是在欢快地闪烁。
龙长老的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欣慰的弧度。
而尉迟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