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陆·破碎阶梯】
六小时准备时间转瞬即逝。
林薇站在“破碎阶梯”的接入点，感受着与第七新都截然不同的“地区特质”冲刷着感官。这里没有高耸入云的虚拟建筑和流动的霓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无垠、由无数悬浮的、碎裂的透明数据平台构成的“高空地貌”。平台大小不一，形状毫无规律，彼此间由闪烁不定的能量虹桥或本没有任何连接，只有深不见底的、涌动着混沌原始数据的“虚空”。天空是病态的铅灰色，永恒地翻滚着无声的、规模庞大的信息湍流，偶尔降下“数据雨”——无害的、但会扰扫描的冗余信息碎片。
“破碎阶梯”是“幻陆”中著名的混乱交界区，位于几个大势力数据疆域未明确划分的缝隙，充斥着走私者、信息猎手、流亡AI以及进行各种不可告人交易的黑市。这里物理（虚拟物理）规则不稳定，坐标变幻莫测，是进行隐秘转移的理想地点，也同样危机四伏。
她的任务目标是护送一群编号为“Theta-7”的“数据羊群”穿过这片区域，抵达指定的“安全牧场”——一个加密的中转节点。“羊群”本质上是一组被施加了特殊保护协议和追踪信标的高价值数据包，模拟成群移动的、温顺的发光几何体。而“野狗”，则可能是任何试图拦截、吞噬或污染“羊群”的未授权程序，或是受雇于竞争势力的其他“执行员”。
林薇调整了一下呼吸。她已经换上了中级执行员解锁的装备：一套增强型光学迷彩，持续时间更长，但对快速移动仍有限制；一把射程和威力都有提升的“蜂鸣”脉冲，附带低功率扫描模式；几枚多功能数据手雷（扰、屏障、或高爆）；以及最重要的——一个新加载的“现实坐标瞬时校准模块”。这个模块能让她在“幻陆”中短暂锁定任务简报里提供的现实世界对应坐标（新京市第四公共医疗数据中心）的微弱数据投影，用于在关键时刻进行精准作或规避基于现实位置触发的陷阱。
任务开始。“羊群”Theta-7从她身后的一个稳定数据裂隙中涌出，大约二十几个柔和的白色光团，发出低频的、安抚性的嗡鸣，自动排列成松散的队形，跟随她这个“牧羊犬”设定的路径开始移动。
起初的行程相对平静。只有一些低级的、昆虫状的数据清道夫程序远远掠过，对散发着保护协议的“羊群”兴趣缺缺。林薇小心地选择路径，利用悬浮平台的边缘和偶尔出现的、扭曲的巨型数据残骸作为掩护，避开那些看起来不稳定的虹桥和能量湍流明显的区域。她的神经紧绷，指环的感应放大着她的听觉和动态视觉，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数据波动。
深入“破碎阶梯”腹地约三分之一路程时，第一波“野狗”出现了。
不是程序。是三个穿着杂乱虚拟装备的“执行员”或佣兵，他们从下方一个急速上升的平台上跃起，脉冲武器的光芒撕裂了铅灰色的背景。他们配合默契，一人用密集的火力压制林薇可能的躲避方向，另外两人从侧翼包抄，目标直指“羊群”。
战斗瞬间爆发。林薇侧扑翻滚，原先站立的位置被脉冲光束烧蚀出一个焦黑的坑洞。她依靠平台边缘的残垣还击，“蜂鸣”独特的震颤通过虚拟手臂传来。她击中了那个正面压制者的肩膀，使其动作一滞，但另外两人已经接近羊群，手中的数据切割器亮起危险的红光。
“羊群”的保护协议只能抵御低级侵蚀，面对这种直接的暴力破解，撑不了多久。
林薇咬牙，朝羊群与袭击者之间投出一枚屏障手雷。半透明的蓝色能量墙瞬间立起，挡住了切割器的直接接触。同时，她激活了“现实坐标瞬时校准模块”。视野中，除了破碎阶梯的虚拟景象，一层极淡的、半透明的网格状轮廓浮现出来——那是新京市第四公共医疗数据中心建筑结构的简化数据映射。在虚拟世界激烈交火的区域，对应到现实映射，正好是数据中心的“核心物理服务器阵列”与“外部访客查询接口”的交接处。
一个念头闪过。她在翻滚躲避另一波射击的同时，将校准模块的焦点短暂锁定在现实映射的“访客查询接口备用能源节点”上。这个节点在虚拟世界有极其微弱、但可以被特定协议触发的对应扰动。
她朝那个方向（在虚拟世界中只是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射出了一发特殊的、带有触发编码的脉冲弹。
没有爆炸，没有闪光。但下一秒，那三个袭击者身上的虚拟装备，尤其是他们依赖的扫描与锁定系统，突然同时爆出一片杂乱的雪花纹，动作明显出现了不协调的卡顿——现实世界备用能源节点的微小波动，通过“归墟”的映射系统，被放大并扰了他们在虚拟世界中依赖该区域数据稳定性的装备！
机会！林薇没有浪费这短暂的混乱。她连续点射，精准地击中两个侧翼袭击者装备的关键数据节点（非致命，但足以强制其虚拟体严重受损、暂时离线）。正面的袭击者见势不妙，试图撤退，被林薇一枚预判了路径的高爆数据手雷追上，虚拟身体在膨胀的银色火焰中碎裂成纷飞的数据流。
威胁暂时解除。羊群完好无损，只是发出的嗡鸣声变得有些急促。林薇喘着气，检查了一下装备损耗。光学迷彩能量剩余37%，能量中等，手雷消耗两颗。她不敢耽搁，立刻驱赶羊群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路程，她遭遇了更多样的“野狗”：一次是伪装成平台碎片的拟态吞噬程序，被她提前识破用脉冲烧毁；一次是无形无质、但会引发感官混乱的“心智低语”数据迷雾，她依靠指环的初级精神过滤功能和快速穿过才摆脱；还有几次来自其他方向的远程狙击试探，被她借助复杂地形规避。
她能感觉到，有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这场转移。有些是纯粹的贪婪，有些则带着更深的审视。
距离“安全牧场”还有最后一段，也是最危险的一段路程：需要穿过一片被称为“回声峡谷”的区域。那里由两面高耸的、不断反射和扭曲各种信号的数据峭壁构成，通道狭窄，内部充斥着延迟的回声和真假难辨的能量残影，是埋伏的绝佳地点。
林薇在峡谷入口停下，启动所有扫描模式。反馈的信息混乱不堪，回声严重扰。羊群不安地聚拢。她知道，必须过去。没有别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将光学迷彩调整到最低功耗的隐匿模式（几乎不消耗能量，但隐蔽效果也最差），率先踏入峡谷。羊群紧跟其后。
峡谷内部光线晦暗，两侧的数据峭壁上流动着过去发生在这里的各种冲突残留的影像碎片，像是无声的鬼魂在重演死亡。脚步声（虚拟体与地面接触的数据反馈声）被放大、拉长、扭曲，从四面八方传来，难以分辨来源。林薇的心跳开始加速，指环传来轻微的、代表高强度威胁临近的震动提示。
走到峡谷中段，最狭窄处。袭击来自头顶。
不是脉冲武器。是某种强力的、范围性的数据冻结力场，如同无形的冰盖骤然压下！林薇只来得及将举过头顶，力场的主要冲击被武器和自身防护能量抵消大半，但余波仍让她虚拟躯体的运动系统瞬间滞涩，仿佛陷入粘稠的胶水。羊群更是直接被“冻”在原地，光团僵直，嗡鸣中断。
四个身影从峭壁上不同位置的隐蔽点跃下，落地无声。他们穿着统一的、带有某种非官方但设计精良的深蓝色虚拟作战服，装备明显比之前的“野狗”高出一个档次，行动间带着令行禁止的默契。是专业的团队。
其中一人走上前，面部笼罩在头盔的阴影下，只有眼部位置亮着冷冽的蓝光。他（或她）没有立刻攻击林薇，而是仔细扫描着被冻结的羊群，似乎在确认什么。
“‘织网’的牧羊犬，”一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响起，不带感情，“交出‘Theta-7’的核心协议密钥。你可以离开。”
林薇咬着牙，试图驱动僵硬的身体。对方不仅知道任务代号，还知道羊群的内部编号，甚至索要核心协议密钥——那意味着对方不是要抢劫数据，而是要完全接管甚至篡改这批“货”。这指向性太明确了。
“没有密钥。”林薇努力让声音平稳，“只有护送协议。”
“那就拆除你的防护，让我们自行提取。”另一个蓝衣人冷声道，手中出现一柄高频数据震荡刀，刀锋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林薇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拼毫无胜算。对方有备而来，而且似乎对“织网”和任务细节颇为了解。是“归墟”的第三方协作单位？还是……“织网”内部的测试，或者，脆就是另一股势力在抢夺“货源”？
她突然想起任务简报里的那句：“可能与‘归墟’第三方协作单位接触”。眼前这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家伙，会不会就是？
赌一把。
她停止无谓的挣扎，盯着为首的那个蓝衣人：“你们是‘归墟’的？‘牧羊犬’任务涉及协作。我有实时校准模块，连接着现实映射区。如果在这里发生非协议冲突，现实映射点的数据异常可能会触发‘归墟’安全系统的次级警报。你们确定要冒这个险？”
她的话让几个蓝衣人的动作微微一顿。显然，“归墟”的安全协议和现实映射的敏感性，对他们同样具有威慑力。
为首者沉默了几秒，似乎在通过内部频道交流。然后，他再次开口，电子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缓：“验证你的协作权限。发出特定频段的识别信号。”
林薇心一沉。她本没有所谓的“协作权限”具体内容。简报只说“可能接触”，并未提供验证方式。这是个试探。
她只能硬着头皮，将现实坐标瞬时校准模块的活性调到最高，并主动向周围发送了一段包含任务编码和自身“织网”标识的通用联络信号。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信号发出后，峡谷内一片寂静，只有数据峭壁上鬼影般流动的残影和冻结力场低沉的嗡鸣。羊群依旧僵直。
几秒钟后，为首的蓝衣人似乎接收到了什么信息。他抬手，示意同伴稍微后退。“信号有效，但权限不足。你不是本次协作的指定接口人。”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的反应和提到的现实映射风险，符合基础逻辑。‘织网’这次派了个不算太蠢的。”
压力稍减，但危机并未解除。对方仍然控制着局面。
“Theta-7群组中，混入了一个异常数据体。”蓝衣人继续说道，语气带上了一丝审问的意味，“它不属于既定的‘羊群’协议。你的任务简报里，有没有提及这一点？或者，这是‘织网’的私自夹带？”
异常数据体？林薇心中一震。她完全不知情。任务简报只要求护送整个群组。
“我的任务是护送整个Theta-7群组，确保其不受扰抵达目的地。没有被告知具体内容构成。”她谨慎地回答。
蓝衣人似乎对她的回答不意外。“很好。那么，现在由我们接管异常体的分离与处理。你继续护送剩余的、纯净的Theta-7前往‘安全牧场’。这符合‘第三方协作’在突发异常情况下的介入条款。你有异议吗？”
林薇有太多异议。什么是“异常数据体”？为什么会在“羊群”里？被分离处理后会发生什么？这和“货源”有关吗？但她知道，此刻提出任何质疑都可能导致对方翻脸。对方表现出来的专业性和对规则的熟悉（哪怕是他们自己宣称的规则），都显示其背后势力不容小觑。
“我需要确认，这不会影响我的任务结算。”她最终选择了一个最实际、也最符合“织网”执行员身份的问题。
“不会。分离处理由我们负责并记录。你的任务目标调整为护送‘纯净Theta-7’。报酬依旧。”蓝衣人似乎对她的“识趣”感到满意，“现在，解除你的非必要武装，退到峡谷出口处等待。分离过程需要绝对的数据静默。”
林薇照做了。她将调至安全模式，关闭了大部分主动扫描和能量武器，缓缓退到峡谷出口的边缘，背对着峡谷内部，但全身神经依然紧绷，指环的被动感应全开。
身后传来细微的、复杂的数据作声，某种高频的剥离嗡鸣，以及……一声极其微弱、但仿佛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类似被压抑的悲鸣或嘶吼的残留波动。那波动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几分钟后，冻结力场解除。羊群恢复了活动，光团重新开始柔和地脉动，嗡鸣声回归，但林薇敏锐地感觉到，羊群的“数量”似乎少了一个，整体发出的数据波动也显得稍微“纯净”了一些，少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隐晦的“杂音”。
“可以了。”蓝衣人的声音传来，“带走你的羊群。今之事，属于未公开的协作内容，不得写入任何报告或向‘织网’非指定层级透露。否则，后果你知道。”
林薇没有回头，只是驱动羊群，快步离开了“回声峡谷”。直到走出很远，重新进入相对开阔的破碎平台区域，她才敢稍稍放松，回头望去。峡谷入口依旧幽深寂静，那几个蓝衣人早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护送着剩余的、被宣称“纯净”的Theta-7羊群，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安全牧场”——一个位于巨大稳定数据浮岛上的加密光圈。将羊群驱入光圈，看着它们被接收、验证，最终消失在流转的加密数据流中。
【任务“牧羊犬”完成。结算中……】
【基础报酬：120点】
【附加评价：成功抵御多次扰，协作处理突发异常（第三方记录）。效率评级：良好。清洁度：高。】
【总计获得：130点。】
账户点数跳升。但林薇没有丝毫喜悦。
返回“枢纽”生活舱后，她第一时间调出任务记录，反复回看自己在峡谷中的感知数据，尤其是最后那瞬间捕捉到的、异常的悲鸣波动。波动太微弱，记录残缺，无法解析具体内容。但她确信那不是错觉。
Theta-7羊群里混入的“异常数据体”是什么？为什么“归墟”的第三方协作单位（如果他们是的话）如此重视，要亲自出手分离处理？那声悲鸣……是否意味着，那个“异常体”具有某种……意识残留？
“数据羊群”、“货源”、“虚拟映射”、“医疗数据中心”……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碰撞。一个模糊但令人战栗的猜想逐渐成形：所谓的“数据羊群”，是否不仅仅是普通的高价值信息包？是否可能……是某种经过处理、封装、准备进行转移或交易的“意识碎片”或“人格备份”？尤其是那些与“医疗数据中心”相关的……
而那被分离处理的“异常体”，会不会是一个未被完全“驯化”或“格式化”的……“货源”的虚像？或者，是某个试图在数据转移中逃脱或传递信息的……残存意志？
这个猜想让她不寒而栗。如果“归墟”和“织网”的业务已经深入到攫取和交易人的意识或人格数据层面，那弟弟林子安被标注为“潜在高契合度虚像候选”，其含义远比单纯的“现实权益掠夺”更加恐怖。
她需要更多信息。关于“回声峡谷”的那些蓝衣人，关于“异常数据体”，关于第四公共医疗数据中心在“货源”链条中的具体角色。
她想起渡鸦给她的隔离存储单元里，似乎有一个名字与第四公共医疗数据中心有过间接关联。她强迫自己回忆。对了，是那份“待观察”名单里的另一个名字，后面有个备注是“曾于新京市第四公共医疗数据中心进行过长期基因门诊随访”。
一条若有若无的线，似乎正在浮现。
林薇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比“破碎阶梯”更加危险、更加深邃的黑暗领域。她护送的不再是简单的数据，她对抗的也不仅仅是虚拟的“野狗”。她正在接近一个关乎人类存在本质的、巨大秘密的边缘。
而她的弟弟，很可能就在这个秘密的核心旋涡之中。
她看向任务列表，眼神冰冷而坚定。她需要接取更多与医疗数据、意识映射、以及“归墟”内部流程相关的任务。她需要更高的权限，需要更深地潜入。
点数仍在跳动，时间仍在流逝。但林薇知道，一场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无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四篇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