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湛江,暑气未退。
场被烈烤得发白,塑胶跑道散发出淡淡的橡胶味。初一新生穿着崭新的蓝白校服,在场上排成歪歪扭扭的方阵,听校长在主席台上讲话。蝉鸣如,一波一波涌上来,盖过了大部分声音。
戴羽新站在队伍中段,微微弓着背,让影子尽量缩在脚下。他的校服是昨天刚从箱底翻出来的——表哥穿过的旧校服,洗得发白,袖口有些脱线。他故意没把拉链拉到头,露出里面同样洗旧的T恤。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中学生了……”校长的声音通过劣质音响传来,带着刺耳的电流声。
戴羽新嘴角扯出一个笑。中学生。听起来很厉害,其实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那些无聊的子。他转头看向教学楼,五层,米黄色外墙,窗户反射着刺眼的光。那就是他未来三年要待的地方。
他决定,在这里,他要换个活法。
如果好学生的路走不通——六年级那次英语听写的羞耻还烙在记忆里——那就走另一条路。如果当不了被喜欢的人,那就当被记住的人。如果注定平凡,那就用不平凡的方式。
“坏孩子”。这个词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个暑假,现在终于要落地生。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周老师安排座位。戴羽新被分到第四排靠窗。他坐下时故意把椅子往后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前排女生回头看他,他迎上目光,挑了挑眉。女生立刻转回去了。
很好。他心想。
课间,他在走廊上遇见了庞利坚。两人小学同班,现在又分到同一个班。庞利坚拍他肩膀:“缘分啊。”
“还行。”戴羽新说,靠在栏杆上,摆出一个自以为很酷的姿势。
“你看谁呢?”庞利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教室门口,一个短发女生正在贴课程表。她个子不高,站得笔直,手里的胶带撕得净利落。贴完后退两步检查是否平整,然后转身走进教室。整个过程没有多余动作,像完成一项军事任务。
“那是林茉莉。”庞利坚说,“临时班长。”
“看出来了。”戴羽新说。
林茉莉。名字很女生,但人不像。齐耳短发,发尾修剪得整整齐齐,露出白皙的后颈。校服穿得一丝不苟,拉链拉到锁骨位置。走路时脚步很快,目光平视,不左右张望。她身上有种中性的、清爽的冷感,像薄荷糖。
戴羽新观察了她一整天。
语文课上,老师问谁读过《朝花夕拾》,林茉莉举手,站起来用清晰的普通话概述主要内容,提到鲁迅的“温馨回忆与理性批判”。数学课,老师出了一道拓展题,她在草稿纸上演算三分钟,举手给出正确答案。英语课,她的发音是全班最标准的。
但没人喜欢她。
男生私下说她“没劲”“像男生”“不会笑”。女生觉得她“装”“清高”“爱表现”。课间没人找她说话,分组时大家眼神躲闪。她像一座精心打理的孤岛,周围海水翻涌,但无人登陆。
戴羽新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既然没人喜欢,那就我来追。
这很酷。追求全班最不像女生、最不被喜欢的女生,这本身就够标新立异,够哗众取宠。他要让大家记住——戴羽新敢做你们不敢做的事。
他开始行动。
先是课间凑到她座位旁,问一些明知故问的问题:“班长,下节什么课?”
林茉莉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地理。”
“哦,地理啊。”戴羽新靠在桌边,“难吗?”
“认真学就不难。”她说,然后低头继续写作业。
“你地理很好吧?”
“还可以。”
“那以后我有问题可以问你吗?”
林茉莉终于停下笔,认真地看着他:“可以问老师。”
对话结束。
戴羽新不气馁。他加了她的QQ。验证消息写:“你后桌的后桌。”
她通过了。
晚上九点,他发消息:“在嘛?”
十分钟后:“写作业。”
“这么用功。”
没有回复。
他继续:“你喜欢什么?”
这次回复快了些:“学习。”
“除了学习呢?”
“没有。”
戴羽新对着屏幕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想起六年级时追赵诺敏——如果那算追的话——那种小心翼翼、不敢直视的悸动。现在完全不同。他像在玩一个游戏,对手越难攻克,他越兴奋。
第二天,他改变了策略。
他写了一封情书。其实不算情书,是抄了几句歌词,加上自己编的蹩脚诗:“你的短发像薄荷/清爽了整个夏天/我想成为你的影子/跟随你的每一天”。
他把这封信折成纸飞机,趁林茉莉去交作业时,让飞机滑翔到她桌上。
林茉莉回来,看见纸飞机。她拿起来,展开,阅读。整个过程面无表情。读完,她把纸重新折好——不是折回飞机,而是整齐地折成一个小方块,然后起身,走到垃圾桶边,松手。
小方块落入桶底,没有声音。
她回到座位,继续写作业。
戴羽新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的不是挫败,而是一种奇异的兴奋。够狠,够直接。他喜欢。
那天晚上,他在QQ空间发了一条说说:“有些人像冰山,明知会撞沉,还是想靠近。”
陈浩评论:“谁啊谁啊?”
庞利坚评论:“?”
林茉莉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头像甚至没在访客记录里出现。
戴羽新决定更直接些。
他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幼稚,但我真的欣赏你的特别,我们可以从朋友做起,我不会打扰你学习……
精心措辞,反复修改,发送。
消息前面出现红色感叹号。
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戴羽新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他笑出声来,笑得肩膀发抖。在客厅问:“小新,笑什么呢?”
“没什么。”他说,擦掉笑出来的眼泪。
真绝。林茉莉,你够绝。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难过。甚至有种解脱感。这场追求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应该追求”。现在被脆利落地拒绝,反而省事了。
他关掉QQ,打开作业本。数学题在眼前晃动,但他看不进去。
脑子里突然闪过另一个身影。
赵诺敏。
她和他在同一个学校,但在隔壁班。开学第一天,他在走廊上看见她。她还是扎低马尾,头发长了,到肩膀下面。她和一个女生并肩走着,低头听对方说话,偶尔点头,嘴角有浅浅的笑。
戴羽新当时迅速移开了视线。
但现在,在安静的房间里,那个画面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想起了六年级。想起她工整的英语单词,想起她红着眼睛用书拍他,想起她摩挲私立学校宣传单时的手指,想起她在QQ上说“我今天都没敢抬头看你”。
一种熟悉的、细微的悸动,像深水里的气泡,慢慢浮上来。
但他立刻压了下去。
不。赵诺敏属于过去,属于那个还会害羞、还会偷看单词、还会因为被羞辱而愤怒的戴羽新。现在的他是新的,是玩世不恭的,是要当坏孩子的。
他不能回头。
可是第二天,他还是忍不住在课间去了隔壁班后门。
他从后门的小窗往里看。赵诺敏坐在第三排,和小学时一样的位置。她正在写东西,侧脸对着窗户。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写得很专注,偶尔咬一下笔杆,然后迅速松开,像在提醒自己这个习惯不好。
戴羽新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转身离开,在走廊上遇见了陈浩。
“看谁呢?”陈浩问。
“没谁。”戴羽新说,双手进裤兜,“随便逛逛。”
“听说你追林茉莉,被拒了?”陈浩笑。
“谁说的?”
“都这么说。”
戴羽新耸耸肩:“无所谓。本来也没多喜欢。”
“那你喜欢谁?”
“不知道。”戴羽新说,但脑子里闪过赵诺敏的侧脸。他甩甩头,“可能喜欢最讨厌的那个。”
“最讨厌的?谁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句话说出口,戴羽新自己都愣了一下。但随即,一种新的兴奋感涌上来。对啊,既然追求最不被喜欢的失败了,那就追求最被讨厌的。
这更,更符合他“坏孩子”的人设。
他要让大家记住——戴羽新不仅敢追求没人喜欢的,还敢追求人人讨厌的。
至于赵诺敏……
他回头看了一眼隔壁班的窗户。
阳光正好,照在空荡荡的走廊上。
有些东西,就让它留在过去的季节里吧。
现在他要逆季生长。
在错误的季节,用错误的方式,开出错误的花。
哪怕最后会枯萎。
至少,他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