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动的时候,戴羽新以为自己在做梦。
五岁的梦境总是湿的,像云南雨季清晨的蘑菇,一夜之间就从床底长出来。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有声音——铁轨撞击的哐当声,哼着听不清词的调子,还有母亲在站台柱子后突然爆发的、又迅速被捂住的呜咽。
“别看。”的手盖住他的眼睛。
可他透过指缝看见了。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从柱子后面冲出来,追着火车跑了几步,手里举着一个青绿色的东西。火车加速,月台边缘的黄色安全线在视线里模糊成一道光带,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颤抖的点,消失在晨雾与铁轨扬起的灰尘里。
“她给了我这个。”火车驶出站台很久后,戴羽新才摊开手心。
一个青芒果。皮是硬的,泛着蜡质的光泽,尾端还连着两片深绿色的叶子,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他握了一路,握到掌心的汗渗进果皮,握到第三次说要帮他拿他都不肯松手。
“你妈说,”的声音在火车噪音里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湛江热……多吃水果。”
戴羽新点点头。他其实不太记得母亲的脸了,只记得她身上有股味道,像晒的玉米秆混着某种草药——说那是三七,云南山里的宝。现在这味道被芒果青涩的香气替代,从指缝钻进鼻腔,成为离别唯一的、可以触摸的证据。
火车进入第一个隧道,黑暗突然吞没一切。
戴羽新屏住呼吸。三秒,五秒,十秒。他数到二十七的时候,光亮重新涌进来,窗外的景色全变了。云南那些陡峭的山和深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平缓的丘陵,一簇簇的香蕉树散布在田野间,叶子巨大得像绿色的伞,在晨风里缓慢摇曳。
“到广西了。”说。
她开始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毛巾是站台洗手间浸的,自来水有股铁锈味。擦了一遍又一遍,毛巾从凉变温,变热,最后戴羽新觉得不是在擦汗,是在擦掉他身上的什么东西——云南的泥土,或者更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印记。
“湛江没有冬天。”突然说,眼睛望着窗外移动的风景。
戴羽新转过头。的侧脸在移动的光影里显得陌生。她来云南接他的这半个月,他一直觉得她是个客人,说话尾音上扬,煮菜放太多糖,晚上刷牙的时间比他和母亲加起来还长。现在这个客人要带他去永远生活了。
“冬天是什么?”他问。
想了想,手里的毛巾停在他耳后:“就是冷。树掉叶子,水结冰,呵气成白雾。”
“云南有冬天吗?”
“有。”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你出生的那年冬天特别冷,院子里那棵老芒果树都冻伤了。你爸用旧棉袄给树包起来,裹了一层又一层,像个穿衣服的傻子。”
戴羽新努力想象一棵穿衣服的树,想象不出来。他只记得院子里确实有棵芒果树,很高,每次结果都被鸟先啄了,他只捡到过几个有虫洞的,掰开来看,虫子在果肉里挖出弯曲的隧道。
火车又经过一片香蕉林。这次更密,连绵不绝的绿色在车窗上流淌成一条河。戴羽新注意到每串香蕉都套着蓝色的塑料袋,在风里鼓动、收缩,像一种会呼吸的、诡异的果实。
“为什么绑袋子?”
“防虫。”说,“也防鸟。”
“芒果也要绑吗?”
“湛江的芒果不用。”终于笑了,眼角皱纹堆叠起来,像揉皱的纸,“湛江的芒果多,到处都是,鸟吃不完,人也吃不完。”
戴羽新低头看手里的青芒果。果皮已经被他捂得发软,有一处按下去不再弹起来,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他忽然很害怕它会烂掉,会像那些他偷偷藏起来的宝贝——半块彩色的石头,一枚生锈的硬币,一片完整的蝉蜕——最终都被母亲当垃圾扔掉,说“占地方”。
“我要留着它。”他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留不了多久。”实话实说,从布袋里掏出水壶,“果子总要坏的,这是它的命。”
“那我吃掉。”
“现在吃?”看了看周围。硬座车厢挤满了人,行李架上塞着鼓囊囊的编织袋,过道里蹲着抽烟的男人,烟灰直接弹在地上。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泡面味和某种水果过熟的甜腻,甜到发馊。
戴羽新已经咬了下去。
青芒果的酸涩瞬间在口腔里炸开。不是水果的酸,是更尖锐的、近乎化学的酸,直冲脑门,得他太阳突突地跳。他眯起眼睛,口腔里分泌出大量的唾液,但吞不下去,酸水在舌堆积。果肉粗糙,纤维塞在牙缝里,像细小的刺。他机械地咀嚼着,像在完成某种必须痛苦的仪式。
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吃到核的时候,问题来了。芒果核很大,扁平的椭圆形,占了一半体积,表面布满丝状的纤维,像老人的胡须,本咬不动。戴羽新含着核,左右为难。吐出来?可这是母亲给的最后一个东西。吞下去?喉咙没有那么粗,核的边缘锋利。
最后他选择了第三种方式——一直含着。
含到口水把核泡软,含到酸味变成麻木的钝痛,含到拿出铝制饭盒开始吃午饭。米饭上铺着几片深红色的腊肉,肥肉部分被蒸得透明,像一片片薄玻璃。夹了一片最瘦的递到他嘴边,他摇摇头,嘴里的核抵着上颚,成为一个沉默的、坚硬的秘密。
下午,天色毫无征兆地变了。
先是远处的山峦蒙上灰雾,然后天空像被一只巨手拉上了帘子,迅速暗下来。车厢里有人惊呼着关窗,但雨来得太快太急,豆大的雨点斜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瞬间模糊了整个世界。雨水在车窗上汇成一道道急流,外面的风景扭曲、变形,像浸了水的油画。
戴羽新凑近车窗,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小人。
很简单的小人,圆圈的头,棍子的身体和四肢。画完才发现,小人是朝右走的——火车前进的方向。他盯着小人看了几秒,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圆圈,想了想,在圆圈顶端加了两片叶子。
一个芒果。
雨越下越大,火车开始减速,铁轨摩擦发出尖锐的呻吟。广播响了,但方言太重,戴羽新只听懂“临时停车”几个字。车厢里躁动起来,有人抱怨,有人起身张望,一个婴儿开始啼哭。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掌心很热,示意他别动。
停车的地方是一片荒芜的田野。远处有低矮的农舍,黑瓦白墙,烟囱冒着细弱的青烟,在雨幕中刚升起就被打散。戴羽新看见田埂上有个人影,披着透明的塑料雨衣,正弯腰捡拾被风雨打落的稻穗。那人直起身时,雨衣的帽子被一阵狂风吹开,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很短的一瞥。火车鸣笛,又动了。
但戴羽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不是那个女人像母亲——其实一点也不像,母亲的脸更圆,眼神更软——而是那种在暴雨中独自劳作的姿态,那种被大雨和广阔天地衬得无比渺小却又异常执拗的孤独。他突然模模糊糊地明白了,冬天也许不是温度计上的数字,不是树掉不掉叶子。
冬天可能是一种颜色。是火车车窗上自己画的那个小人,朝着不知道的前方走,身边只有一个芒果。是手里这个正在悄悄腐烂的果实,你明明知道留不住,却还是用全部体温去捂热它,直到它变质。
“。”他开口,嘴里的核让发音含糊不清。
“嗯?”
“湛江真的没有冬天吗?”
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车窗外,广西的丘陵正逐渐退去,地势越来越平,水塘越来越多,像大地上散落的碎镜子。天空的灰色变浅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像熔化的金子从缝隙里淌下来,照在积水的稻田上,反射出破碎的光。
“对于树来说,没有。”最后说,声音很轻,几乎被火车声淹没,“树一年四季都绿,果一年结两茬。但对于人……人自己心里会有四季。该冷的时候,心里就会下雪。”
戴羽新听不懂“心里下雪”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这句话,连同嘴里芒果核越来越重的涩味,连同火车有节奏的摇晃——哐当,哐当,像心跳——连同窗外一闪而过的、那个在暴雨中弯腰的身影。
黄昏时分,他们过了省界。
轻轻摇醒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头靠在肩上,口水浸湿了她土布外套的一小块。嘴里的核不见了,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惊慌地摸口袋,没有。低头看座位底下,只有瓜子壳和烟头。
“在这里。”说,摊开手掌。
那颗青芒果的核,现在被仔细地擦净了,表面的纤维在夕阳光里泛着象牙白的光泽,像一件小小的雕刻。核的一端,还顽强地粘着一小块果肉,已经氧化成深褐色,像涸的血渍。
“我帮你收着。”从随身布袋深处拿出一个铁盒子。
戴羽新认得那个盒子。原本装云南白药的,银色,长方,盖子上有凸起的字,边角已经磨得发亮。用指甲撬开有点变形的盒盖,里面已经有几样东西: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边缘发黄;一枚褪色的毛主席像章,别针断了;几颗瘪的、不知名的种子。她把芒果核轻轻放进去,核在空荡的盒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合上盖子时,那个熟悉的“咔嗒”声响起。
那一瞬间,戴羽新觉得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也被关进去了。不是核,是别的什么,更柔软、更重要的东西。
“快到湛江了。”望向窗外,声音里有种他听不懂的疲惫。
戴羽新跟着看去。最先变化的是空气——虽然隔着车窗,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咸腥的、厚重的气息,混着海水的味道和某种热带植物浓郁的甜香,从车窗缝隙钻进来。然后是天色,南方的黄昏拉得很长,天空不是橙色,是一种暧昧的、介于紫和粉之间的颜色,像淤青快好时的样子。
建筑也多起来,密集得让他头晕。不是云南那种依山而建的木屋,是贴着白色或粉色瓷砖的楼房,阳台挂着密密麻麻的衣服,万国旗般在暮色里飘荡。很多摩托,很多霓虹灯招牌,很多他看不懂的曲里拐弯的字——说那是“粤语字”。
火车广播响起,女声用三种语言轮流播报:“湛江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准备好行李……”
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拖下那个巨大的编织袋。戴羽新还坐着,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他看见站台的灯光次第亮起,苍白的光照在水泥地上;看见涌动的人像河水般朝着出口流动;看见远处高楼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广告牌,正亮起来——画着一颗金黄色的、完美无瑕的芒果,果皮上凝着一滴诱人的水珠。下面一行发光的字:“湛江之芒,甜入心房。”
甜入心房。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那里还残留着青芒果尖锐的酸涩。嘴里空荡荡的,核被收走了,但那种硬物存在过的感觉还在,舌处有一种隐约的胀痛,像一个尚未愈合的伤口,每次吞咽都提醒他它的存在。
“走了。”牵起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掌心粗糙,有常年劳作的茧子。戴羽新被拉着走下火车,脚踏上湛江的土地。第一口呼吸,他呛到了——空气太湿太厚,像吸进一团温热的、带着盐味的棉花,堵在口。耳边是陌生的方言,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音调起伏剧烈,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觉得嘈杂。
出站口的广场上,有人举着写名字的纸牌接人。径直往前走,脚步很快,没有停留,也没有张望。戴羽新跌跌撞撞地跟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火车站那个芒果广告牌在渐浓的夜色中光芒耀眼,金黄得不真实,像童话里的道具。
他突然想起母亲在站台上最后的样子——碎花衬衫,奔跑,举起芒果的手,还有被捂住前那声短促的呜咽。
然后,像一道闪电划过五岁混沌的脑海,他明白了。那个青芒果,从来就不是让他吃的。它是一个信物,一个隐喻,一个五岁孩子不可能理解、但身体会记住的隐喻——有些东西,你握得越紧,越用力,它烂得越快。而你唯一能做的,是把核留下来,洗净,放进一个铁盒子里,等很多年后的某个瞬间,当你终于尝过各种滋味的芒果后,突然明白:
原来所有的离别,都是一颗在冬天里被赠予的芒果。
你带着它穿越山川河流,用体温加速它的腐败。最后抵达所谓的“甜蜜之都”时,它已经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坚硬的核。而你要用整个余生去学习,如何与这个核相处,如何在非季节的、没有冬天的土地上,种下一棵永远不可能正常开花结果的树。
的手紧了紧,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冷吗?”她问,低头看他。
戴羽新摇摇头。他不冷。湛江的夏夜闷热,站前广场的地面还在散发白天的余温。但他心里有个地方,从火车开动、母亲的身影消失的那一刻起,就进入了漫长的、无声的冬季。
那个地方,后来他用了整整十七年才找到回去的路。
而这条路的第一步,是从他吞下芒果核开始的——不是实际的那个核,是象征意义上的。他选择吞下这次离别,吞下这次迁徙,吞下所有无法消化、无法言说的苦涩。让它们卡在喉咙深处,成为呼吸的一部分,成为他往后每一次试图说出“爱”这个字时,都会隐隐作痛、都会先尝到酸涩的源。
湛江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海特有的腥气,还有远处大排档炒菜的镬气。
戴羽新抬起头,第一次看见南方的星空。那么低,那么近,星星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团一团的,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盐粒,又像谁不小心泼上去的荧光颜料。有一颗特别亮,固执地悬在芒果广告牌的上方,闪着冷白色的、近乎锋利的光。
他看了很久,直到拉他坐上一辆漆成绿色的三轮摩托车。
车开动了,突突的噪音很大。街道两边的霓虹灯开始流淌,红的、绿的、蓝的,汇成一条彩色的河,倒映在他睁大的眼睛里。戴羽新抱紧前的小背包,里面装着从云南带来的全部家当:三件换洗衣服,一双塑胶凉鞋,一个空了的云南白药铁盒。
盒子里现在多了一颗芒果核。
车轮碾过水泥路,轻微的震动从屁股传遍全身。他紧紧抱着背包,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一个开始。在错误季节的开始。在冬天里埋下芒果核的开始。在往后的十七年里,他会反复回到这个夜晚,回到这口呼吸,回到这颗卡在历史咽喉里的、小小的、坚硬的核。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坐在陌生的三轮车里,驶向一个被称作“家”的未知之地。
街边水果摊的灯光掠过他的脸,一瞬明,一瞬暗。
摊位上,金黄的芒果堆成一座座小山,在白色灯管的照射下,散发着诱人的、成熟过度的甜香,甜到发腻,甜到令人怀疑。
而他的舌尖,还锁着那个青芒果的、永恒的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