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在退烧药和那杯温水的共同作用下，天亮时终于退去，留下沉重的疲惫和隐隐作痛的喉咙。星月挣扎着起来，感觉像打了一场仗。床头柜上的保温杯还在，提醒她昨晚并非梦境。
温晚醒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有点发烧，现在好多了。”星月哑着嗓子说。
“发烧？你怎么不叫我！”温晚急了，随即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对了，昨晚……是不是有人来过？我好像听到点动静，但太困了没起来。”
星月心脏一跳，避开她的目光：“没有吧，你可能听错了。我起来喝了点水。”
温晚将信将疑，但看她精神不济，也没再多问。
上午，“学院之光”秋季联展正式开幕。星月虽然身体不适，但这是她的第一次正式展出，无论如何不能缺席。她强打精神，换上一身整洁的衣服，匆匆吃了点东西，便赶往美术馆。
B区展厅入口处，她的《微光时刻》系列果然被布置在一个很醒目的位置。八幅尺寸不一的画错落悬挂，温暖的色调、细腻的光影和充满故事感的瞬间捕捉，吸引了不少观者驻足。学院安排的志愿者正在向参观者进行讲解。
星月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的画被这么多人认真观看、讨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和自豪感，暂时驱散了身体的不适。那些熬过的夜，反复修改的笔触，在此刻都得到了慰藉。
“画得真好。”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边响起。
星月转头，是陆辰。他今天穿着休闲西装，看起来也是抽空过来看展览的。
“陆辰学长。”星月连忙打招呼。
“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陆辰关切地看着她，“江述早上说你病了，让我来看看展览这边需不需要帮忙。”
星月一怔。江述……告诉陆辰她病了？还让他过来？
“我……我好多了，谢谢学长关心。”星月低下头，“展览这边学院安排得很好，不用麻烦。”
“那就好。”陆辰笑了笑，目光投向她的画，“这些画，很有你的风格。安静，但充满力量。怪不得江述……”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转而道：“对了，嘉年华的反馈摘要你整理了吗？林薇刚还在催。”
“正在整理，下午发。”星月说。心里却因为陆辰那句未说完的“怪不得江述……”而泛起涟漪。
陆辰又看了会儿画，和星月闲聊了几句，便因为有事离开了。星月继续留在展厅，偶尔回答一下志愿者的询问，或者听一听观众的私下评论。
“这个作者对光的感觉太敏锐了。”
“看着好治愈，像是把校园里被忽略的美好都留住了。”
“笔触好温柔啊……”
正听着，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动。星月抬眼望去，呼吸微微一滞。
江述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的简洁装扮，身形挺拔，在熙攘的展厅里显得格外醒目。他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径直朝着B区，朝着她的展位走来。
星月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他怎么来了？是来看展览？还是……
江述的步伐不疾不徐，最终停在了《微光时刻》系列前。他微微仰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幅幅画作。从清晨的扫叶阿姨，到午睡的猫，黄昏的汗水，深夜的台灯……
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像是在分析某个复杂的代码模块，又像是在阅读一本重要的文献。周围似乎有人认出了他，投来惊讶好奇的目光，但他浑然不觉。
星月站在几步之外，紧张得手心冒汗。她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着他停留在那幅“深夜自习室最后一盏熄灭的台灯”画作前，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那幅画，是她某个通宵赶设计稿后，凌晨离开教学楼时看到的场景。空荡荡的走廊，尽头的教室窗户里，最后一盏台灯的光芒在关掉的瞬间，在玻璃上留下了一道短暂而温暖的光痕。她当时又累又茫然，却莫名被那个瞬间打动，回去后凭记忆画了下来。
江述为什么会看这幅画这么久？
就在星月忐忑不安时，江述忽然转过身，目光准确地捕捉到了站在角落的她。
他朝她走了过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星月能感觉到不少视线跟随着他，然后落在了自己身上。
江述在她面前站定，距离不远不近。他的目光在她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重新看向展墙上的画。
“画得很好。”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展厅里很清晰。
又是那种直接的、就事论事的评价。但这一次，星月听出了些许不同。不是“创意可取”，不是“有效协同”，而是更简单、也更私人的“画得很好”。
“谢……谢谢学长。”星月小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
江述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还没好？”
“好多了。”星月连忙说。
江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的视线又落回画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这幅，”他指了一下那幅“深夜台灯”，“当时的感受是什么？”
星月愣住了。他……是在问创作时的感受？她以为他只会关注技术和结果。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幅画，回忆涌上心头。“就是……很累，感觉做的东西可能都不对，很迷茫。但是看到那盏灯灭掉的时候，光留下的痕迹，觉得很短暂，也很……温暖。好像所有的努力，即使不被人看见，也会在某个地方留下一点光吧。”她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异常真诚。
江述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画面上那道朦胧的光痕上，久久没有移开。他的侧脸在展厅柔和的灯光下，线条似乎没有平时那么冷硬。
“嗯。”他又应了一声，很轻。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星月，深邃的眼睛里映着展厅的灯光，显得比平时更加幽深。“设计也是。好的设计，是解决问题的光。”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星月的心湖。不是为了夸奖，而是某种……共鸣？或者是，一种更高层面的理解？
她看着他，一时忘了言语。
江述也没有再说什么。他最后看了一眼她的画，对她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开了。像他来时一样，径直脆，没有多余的停留或寒暄。
但他留下的那句话，和他驻足凝望那幅画时的侧影，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星月的脑海里。
周围隐隐传来议论声。
“江神刚才是在和那个画画的女生说话？”
“好像是，还夸她画得好？”
“他们果然认识啊……关系不一般吧？”
“那女生就是昨天和江神一起比赛那个吧？”
星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声音。她看向江述消失的展厅入口，又看了看自己的画。心中那团因为高烧和疲惫而萎靡的火焰，似乎又被悄然注入了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
好的设计，是解决问题的光。
她好像，有点明白他为什么是“江述”了。
下午，星月将整理好的嘉年华反馈摘要发给了林薇和江述。很快，江述回复了邮件，没有对摘要本身发表意见，只是附加了一句：
【‘心流’2.0版本预研启动，下周一上午十点，701开需求讨论会。你参与视觉前瞻方向 brainstorming。准备一下。】
新的任务，更高的参与度。星月看着邮件，指尖微微发烫。她知道，这意味着她正在更深地进入这个团队的核心地带。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设计学院的辅导员找到她，笑容满面地说：“星月啊，有个好消息。今天来看展的一位很重要的人，对你的《微光时刻》系列非常感兴趣，想邀请你参与他工作室的一个商业，做一套类似的、但主题更广泛的温情画，用于一个公益品牌。这是联系方式，你考虑一下，机会难得！”
星月接过那张印着某某著名工作室名称和联系人的名片，有些发懵。独立的商业邀请？还是来自业内有名的工作室？
她忽然想起江述白天在展厅说的话。
光，似乎真的开始照进来了。从她的画，到她的设计，再到她眼前突然展开的、更广阔的可能性。
然而，当她晚上回到宿舍，打开电脑，习惯性地瞥了一眼那个沉寂许久的“寻找X.Y”帖子时，却发现下面多了几条几分钟前的新回复。
回复的ID是一个新注册的小号，内容语焉不详，却带着某种恶意：
【有些人，别以为凭着点小聪明和几分姿色，就能攀上高枝。山鸡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X.Y是谁？谁知道是不是自导自演，借机上位呢？笑死。】
【顺便，深夜进出女生宿舍，某些‘大神’是不是也太不讲究了？辅导员给的钥匙？权限是不是用得太顺手了点？】
这两条回复像是滴入热油的水，瞬间又激起了小范围的议论。虽然很快被其他讨论淹没，也没有指名道姓，但星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深夜宿舍……钥匙……对方怎么知道？难道昨晚有人看见？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刚刚因为展览和新的机会而温暖起来的心，瞬间又被一层无形的冰霜覆盖。
光越是明亮，照出的阴影，似乎也越是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