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洒下晃动的光斑。沈星月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前，看着鎏金的校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初开的甜香，和无数陌生青春面孔带来的、微微发烫的喧嚣。
“同学，新生吗？哪个院的？”热情的学姐迎上来，前的志愿者证晃动着。
“设计学院，视觉传达。”星月小声回答，递过录取通知书。她的声音在嘈杂中几乎被淹没，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只有最细微的涟漪。这就是她十八年来的常态——安静，不太起眼，习惯性待在人群的边缘，用眼睛和画笔记录，而非用声音参与。
报到流程像一条设计好的流水线。当她终于拿到钥匙，推开宿舍门时，一个明快的声音抢先撞入了耳朵。
“可算来了！我等半天啦！”靠窗的铺位旁，一个女生跳起来，短发随着动作扬起，笑容像盛夏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我叫温晚，温暖的温，晚上的晚。你一定是沈星月吧？咱俩室友！”
星月被这扑面而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点点头，抿嘴笑了笑：“你好，我是沈星月。”
“名字真好听，像漫画女主角。”温晚凑过来，自然地帮她拎起一个背包，“我刚看了名单，就咱俩先到。这位置你喜欢吗？我给你留了这边，采光好，还能看见外面那棵老银杏。”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此刻只有她们两人。星月选了温晚对面的铺位，开始默默整理行李。她的东西不多，几件叠得整齐的衣物，洗漱用品，最多的就是画具和素描本。当她将一盒削好的铅笔和一叠速写本在书架上码齐时，温晚好奇地凑过来。
“哇，你是美术生？不对，咱们设计学院……反正就是会画画！太好了！”温晚眼睛发亮，“以后海报作业靠你啦！”
星月不好意思地摇头：“我画得一般……”
“谦虚！”温晚摆摆手，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星月的代言人，“对了，你逛过校园论坛吗？‘梧桐树下’那个。”
星月摇头。她不太擅长网上冲浪，更多时间是用来观察和画画。
“那你可落伍了！大学情报尽在论坛。”温晚掏出手机，熟练地点开一个界面，蹭到星月旁边，“喏，看这个置顶热帖——《新生必看：那些年，我们追过的传说》。里面第一个就是咱们学校现在的头号传奇，江述。”
“江述？”星月念出这个名字，很简洁的两个字。
“对！大四，计算机学院的，但人家早就超脱学院范畴了。”温晚语气里满是崇拜，“天才中的天才，听说高中就拿过国际顶级竞赛金牌。大一就跟人合伙搞了个科技公司，叫‘星述科技’，做人工智能应用的，去年拿了千万级别的融资！现在人家本不算普通学生，是江总！”
星月听着，脑海里模糊勾勒出一个西装革履、在商海沉浮的年轻精英形象，距离她的世界很遥远。
“但这还不是最绝的，”温晚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论坛里说他长得……啧，用学姐们的话说，‘是让人看一眼就想重新投胎的程度’。不过超级高冷，不近女色，全身心扑在事业上，是朵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她说着，翻出几张模糊的抓拍照。照片上的男生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侧脸线条净利落，正在低头看电脑屏幕，眉眼沉静，确实好看，但那种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疏离感，让星月下意识觉得，这确实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哦。”她应了一声，不知该如何评价。传奇听听就好，与她无关。
收拾好东西，温晚拉着她去逛校园。梧桐道、荷花池、恢宏的图书馆、充满现代感的实验楼……星月安静地跟着，目光却像扫描仪，掠过爬满老墙的藤蔓、阳光下透明的蜻蜓翅膀、小径上并肩骑车笑闹的情侣。她的手在口袋里，指尖微微动了动，那是她想画画时的习惯性动作。
下午，另外两位室友也到了，宿舍热闹起来。星月不太习惯这样密集的社交，趁大家聊得热火朝天，她悄悄抽出一本空白速写本和一支铅笔，溜出了门。
她想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画下今天看到的、感受到的一切。开学第一天的空气，那种混合着期待、迷茫和新鲜的气息。
图书馆无疑是首选。但她避开人流如织的主楼，沿着安静的走廊漫无目的地走，直到看见一个通往顶层的、略显陈旧的楼梯。好奇心驱使她走上去，楼梯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木门，门上挂着一个小牌子：“旧馆藏阅览室，暂不开放。”
里面似乎没人。星月轻轻推开门。
午后偏西的阳光，透过高大的、布满细微灰尘的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巨大的、温暖的光格。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木头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味。层高很高，书架古老而沉默，上面堆满了显然很久无人问津的卷宗和书籍。这里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完美的静地。星月心中一喜，在最靠窗、阳光最好的一张宽大木桌前坐下。桌子对面，似乎有人放了一叠厚厚的资料，还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但她没在意，沉浸在找到秘密基地的快乐中。
她翻开速写本，铅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先画窗外那棵巨大的、树冠如云的榕树，再画从窗格流淌进来的、有着清晰形状的光。笔触轻盈而肯定，那是她沉浸在自己世界时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她停下笔，满足地舒了口气。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桌子对面那叠资料上。最上面是几张手绘的架构草图，线条凌厉精准，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复杂的公式和符号，字迹劲瘦有力。是某种电路图，或者程序架构？星月看不懂，但那严谨到极致的美感，让她看得出神。
顺着那叠资料往旁边看去，她这才注意到，在桌子另一端的阳光下，趴着一个人。
是个男生。穿着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小臂。他面向着她这边趴着，似乎睡着了。额前黑色的碎发有些凌乱地搭在眉骨上，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鼻梁很高，嘴唇很薄，此刻紧紧闭着。那张脸……星月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正是温晚手机照片上那个模糊的侧影，江述。
但他此刻的样子，和“高岭之花”、“江总”这样的称呼毫不相。阳光将他半边脸和脖颈处的皮肤映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极淡的青色血管。他睡得似乎并不安稳，长睫偶尔轻微颤动，像疲倦的蝶翼。手边除了那叠复杂的草稿，还有一支滚落一旁的钢笔，笔帽都没来得及扣上。
一种极其矛盾的感觉击中了星月。那叠写满她无法理解的天才语言的草稿，昭示着他正在征服的、浩瀚而冰冷的技术世界；而他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却又透出一种属于“人”的、极致的脆弱和疲惫。遥远传奇与近在咫尺的呼吸，冰冷逻辑与温热生命，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在他身上矛盾又和谐地统一了。
鬼使神差地，星月拿起了铅笔，翻开了新的一页。
她画得很快，几乎是一种本能驱使。铅笔线条流畅地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强调那略显疲惫的眉宇，阳光下柔软的头发，还有搭在纸张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她没有画那些复杂的草稿，只画了他，和洒在他身上的、宁静的光。这是她今天看到最想记录的画面——某种隐秘的、不为人知的真实。
在画纸的右下角，她习惯性地签上了自己名字的缩写：X.Y。
刚落下笔，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是楼下篮球场进球的欢呼。星月被惊得手一抖，胳膊肘碰到了桌面上自己带来的一本厚画册。
“咚”的一声闷响，画册掉落在地。
趴在桌上的男生，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眉头微蹙，缓缓抬起了头。
星月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的速写本和画册，在那双因为初醒而尚且带着迷茫、却依旧深邃的眼睛完全聚焦看向她之前，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冲出了阅览室的门，甚至顾不上轻声关闭。
木门在她身后自动掩上，隔开了那个阳光静谧的空间，和她如擂鼓般的心跳。
阅览室内，重归寂静。
江述揉了揉眉心，长时间的深度思考后小憩，让他的大脑还有些滞涩。他下意识地看向对面刚才似乎有人的位置，已经空了。目光下落，却看到了摊开在自己面前的那叠架构草稿的最上方，多了一张纸。
一张与他那些冰冷技术草图截然不同的纸。
纸上是用铅笔快速勾勒的人像。画的是他。光线处理得极好，沉睡的神态抓得极其精准，甚至……带着一丝他不愿承认的温柔笔触。画功扎实，更重要的是，有一种敏锐的观察力和共情力透过线条传递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右下角那个小小的签名上：X.Y。
江述沉默地看了那幅画许久，眼神里惯常的冷静被一丝极淡的疑惑和探究打破。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画纸上那个签名。然后，他拿起了手机，登录了那个他极少发言的校园论坛。
几分钟后，一个标题简洁到近乎冷漠的帖子，出现在论坛首页，发布者ID是经过官方认证的“江述”。
帖子内容只有一行字：
【寻找X.Y（图书馆顶层，9.15下午）。】
帖子瞬间被顶成热帖，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评论区以每秒数条的速度刷新，猜测、好奇、兴奋的言论疯狂涌现。
而在喧嚣的网络之外，逃离图书馆的沈星月，正抱着速写本，心慌意乱地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对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