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渐沥，敲在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上，汇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阅览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星月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半。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反而下得更密了。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流下，将外面路灯的光晕晕染成一片朦胧的金黄。
她叹口气，收拾好东西。果然，早上出门时那一丝不祥的预感应验了——伞好好地挂在宿舍书桌旁。
抱着厚厚的资料和笔记本，星月小跑到图书馆一楼大门内侧的屋檐下。雨幕如织，地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空气中满是湿的泥土和植物气息。几个有伞的同学说笑着冲入雨中，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也有没带伞的，正打电话求助，或犹豫着要不要冒雨跑回去。
从这里跑回宿舍，至少要十五分钟，淋透是肯定的。星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资料和笔记本，这些都是不能沾水的。她摸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温晚打电话，又觉得这点小事麻烦别人不好，况且温晚晚上可能有社团活动。
正踌躇间，身后图书馆的感应门再次滑开，带出一阵室内的暖风和轻微的脚步声。星月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那人却在她身边停住了。
一道清冷而熟悉的声音响起，没什么情绪，却让星月脊背瞬间绷直。
“没带伞？”
星月猛地转头。江述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纯黑色的长柄伞。他似乎是刚从楼上下来，另一只手里还提着那个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包。他侧着脸，目光落在门外绵密的雨帘上，并未看她。图书馆门厅的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平静的线条。
“学……学长。”星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大脑短暂空白。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实验室或者办公室才对。“嗯……早上忘了。”
江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雨幕，然后做了一个让星月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将手里的伞递了过来，黑色的伞柄朝向星月。
“拿着。”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啊？”星月愣住了，没敢接。
“实验楼还有事，我跑过去。”江述这才转过脸，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门厅灯光下显得很静，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伞明天放701门口就行。”
说完，他不再等星月反应，将伞柄往她手里一塞，便径直向前一步，准备迈入雨中。
“等等！”星月几乎是本能地喊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显得有点突兀。
江述脚步顿住，回头看她，眉梢几不可查地抬了一下。
星月的心脏在腔里狂跳，脸颊因为紧张和冲动而微微发热。她握紧了手中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伞柄，深吸一口气，鼓足了这十八年来或许从未有过的勇气：“雨……雨很大。实验楼也不近。要不……一起撑？”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在什么？邀请江述共撑一把伞？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很麻烦，或者……别有用心？
江述看着她，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快得让人捕捉不到。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看了看外面滂沱的大雨。雨点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噼啪作响。
就在星月几乎要退缩，想说“算了学长您先走吧”的时候，江述走了回来，站到了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伞。
“走吧。”他按下伞柄上的按钮，“砰”一声轻响，黑色的伞面在两人头顶撑开一片燥的空间。
星月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实验室里特有的、类似金属和臭氧的味道。她的呼吸下意识屏住了。
两人一同走入雨中。
伞很大，足以容纳两人，但为了避免淋湿，距离不可避免地拉得很近。星月能感觉到他手臂偶尔晃动时，布料轻轻擦过她的肩膀。雨点密集地敲打在伞面上，声音被放大，形成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嘈杂世界。伞外的世界是模糊流动的光影，伞下是两人之间沉默而微妙的空气。
尴尬，局促，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星月盯着脚下湿漉漉的地面，数着步伐，感觉这段路漫长得没有尽头。她拼命想找点什么话说，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可大脑一片空白。说什么？问？太生硬。聊天气？太蠢。
实验楼的方向和女生宿舍并不完全顺路，需要穿过一条比较僻静的林荫道。雨夜的校园行人稀少，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投下昏黄的光圈。
就在星月数到第一百二十七步，觉得肺部空气都要凝滞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下午在图书馆，看到那些效率工具时的一个困惑。一个关于数据呈现的问题，某个竞品处理得让她觉得别扭。
几乎是不过脑子地，她小声地、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为什么非要把完成度和时间消耗用两种完全独立的图表展示呢？感觉打断了连贯性……”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在说什么啊！跟江述讨论产品细节？他会不会觉得她班门弄斧，或者本没在认真听？
然而，身旁的人却有了反应。
江述的脚步似乎几不可查地放缓了半拍，清冷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比平时似乎少了些距离感：“因为底层数据维度不同。完成度是离散事件累计，时间流是连续变量。强行合并，容易导致视觉误导或信息过载。”
他居然回答了！而且是用她能听懂的方式解释了技术原因！
星月惊讶地抬起头，侧脸看向他。伞檐的阴影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他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线条在雨夜的光影里显得沉静而专注。
那个困扰她的小问题，被他几句话点明了本质。但同时，一种更强烈的想法冒了出来。如果……如果不是强行“合并”，而是找到一种方式，去“翻译”或者“映射”呢？
灵感像雨夜中倏然划过的闪电，虽然短暂，却瞬间照亮了脑海的一角。
“那……如果不用传统图表呢？”星月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兴奋，“比如，把时间流想象成一条河，完成的每个小任务，就像是投入河中的、会发光的石子？石子的密度和亮度代表完成质量和数量，河的流速或状态反映时间利用效率？用户一眼看过去，既能感知进度，又能感受到时间的‘流动感’，甚至……‘心流’的状态？”
她说得有点快，有点乱，但那个意象却异常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出来。静谧的深蓝背景，一条闪烁着微光的河流，随着任务完成，河中亮起点点温暖的光斑，河流的形态或许也会发生微妙变化……
江述的脚步这次完全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星月。伞下的空间有限，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些。星月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映着远处路灯细碎的光，以及那里面一闪而过的、锐利而专注的神色。那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或评估，而是一种捕捉到有价值信号的、属于创造者的光芒。
雨声依旧，伞下的时间却仿佛凝固了几秒。
“把想法画出来。”江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星月莫名觉得，里面多了一丝极淡的、肯定的意味。“邮件发我。”
说完，他重新迈开步子，方向却稍稍偏转，不再是径直前往实验楼，而是更靠近女生宿舍的区域。星月连忙跟上，心跳如鼓，但不再是纯粹的紧张，更多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激动和隐隐的期待。
他把她的胡思乱想……当真了？
接下来的路，沉默依旧，但气氛似乎截然不同了。那是一种专注于同一频率的、奇异的宁静。直到女生宿舍楼明亮的灯火出现在雨幕后方。
“到了。”江述在宿舍楼入口的雨檐外停下。
“谢谢学长。”星月连忙从他伞下钻出来，站到燥的屋檐下，转身面对他。
江述微微颔首，没说什么，只是将伞再次递给她。“明天。”
“哦，好！谢谢学长！”星月接过伞，看着他重新走入雨中，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和雨帘，朝着实验楼的方向远去。
回到宿舍，温晚还没回来。星月将湿漉漉的伞小心地靠在门边，顾不上换下微的外套，第一时间冲到了书桌前，打开台灯，摊开素描本。
铅笔在纸上飞快地滑动，线条流畅而肯定。深蓝色的背景，蜿蜒的、泛着微光的河流，散落其中的、温暖的光点……她尝试画出河流不同的“状态”——平缓时代表专注，湍急时或许代表焦虑或高效？光点的聚集形态、亮度变化……
她完全沉浸了进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刚才的紧张和尴尬，只剩下创作的热忱和将那个倏然闪现的意象捕捉下来的迫切。
画完草图，扫描，简单上色，做成一个动态的示意GIF。虽然粗糙，但概念的核心清晰可见。
凌晨一点，她终于停下了发酸的手腕。电脑屏幕上，是那份名为“心流可视化-河流与光”的草图文档。她打开邮箱，收件人输入那个早已背下来的、属于“星述科技”组的邮箱，在主题栏停顿了一下，又删掉，重新输入了江述白天留给她的那个私人邮箱地址。
邮件正文，她只写了一句话：“学长好，这是今天提到的想法草图。请指正。”
鼠标悬停在发送键上，她深吸一口气，点击。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星月靠在椅背上，感觉疲惫如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她不知道这个想法到底好不好，能不能用，但她把那一刻捕捉到的灵感，完整地交付了出去。
几乎就在她准备关掉电脑去洗漱的时候，“叮”一声，新邮件提示音。
发件人：江述。
时间：凌晨一点零三分。
标题：Re：想法草图。
正文：创意可取。明早九点，701讨论。
只有八个字。没有表情，没有客套。
星月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空如洗，露出一弯朦胧的弦月和几颗疏星。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成就感和某种隐秘喜悦的情绪，悄悄涨满了心间。今夜共撑的那把黑伞，伞面敲打的雨声，还有那句“把想法画出来”，连同此刻屏幕上这简短的八个字，像一串密码，在她心里解锁了一个全新的、微光闪烁的夜晚。
而此刻，实验楼七层，某间依旧亮着灯的办公室里，江述关掉了邮箱界面。电脑旁边，除了复杂的技术文档，除了那张署名“X.Y”的速写，又多了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墨香的草图。草图上，蓝色的河流与温暖的光点静静流淌。
他目光落在草图右下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手写的名字缩写：S.X.Y。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
寻找的轨迹，似乎在这一夜秋雨里，发生了第一次微妙的偏折。而两颗星辰的时区，在某个短暂的雨夜，悄然重叠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