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与光”的方案获得了初步认可，星月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接下来的两天几乎住在了设计软件和用户调研报告里。她按照江述的批注和建议，一点点细化视觉规范，设计动画曲线，同时努力补充那份“传统精确图表”的备选方案。
专注工作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也暂时屏蔽了论坛上那些令人心慌的猜测。偶尔在食堂或教学楼“偶遇”江述，他似乎总是行色匆匆，身边跟着人，或者在接打电话。星月会下意识地低头或绕开，但心跳总会不自觉地漏跳半拍。那晚雨伞下的短暂同行和邮件里简短的八个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留下了持续扩散的微澜。
周三下午，星月完成了细化方案，发到群，并特意标注了请江述和陆辰审阅。发完邮件，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打算去食堂吃个迟到的午饭。
秋天的食堂依旧喧闹，各种食物的气味混合着青春的气息。星月打了份简单的套餐，找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就听到旁边过道传来一阵压低了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她抬起头，正好看到江述端着餐盘，和陆辰一起，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他似乎对周围的注视早已习以为常，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了……星月斜后方不远的一个空位坐下，恰好和星月隔了一个走道，呈斜对角。
陆辰坐在他对面，笑着说了句什么。江述微微颔首，开始安静地用餐。
星月的筷子顿住了。嘴里的饭菜忽然失去了味道。她感觉自己整个背都绷紧了，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她不敢回头，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吃饭的姿势，眼睛盯着自己餐盘里的青菜，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方向。
江述吃饭很快，但姿态并不粗鲁，很安静。他偶尔和陆辰低声交谈两句，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筷子的手指上，骨节分明，修长净。
星月食不知味地扒拉着饭菜，心里计算着是赶紧吃完离开，还是等他先走。就在这时，她听到陆辰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笑着说：“……所以星月那个方案，用户测试反馈还真不错，尤其是情绪共鸣那块，超出预期。”
星月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江述“嗯”了一声，声音平淡：“基础框架可以。动画细节还要打磨，过渡不够自然。备选图表的数据层级也需要再优化，目前还是太复杂。”
他居然在食堂，和陆辰讨论她的工作？而且听语气，像是已经看过了她刚发过去不久的细化方案？他效率也太高了……
“知道了，我晚点跟她说。”陆辰应道。
然后，星月听到江述似乎对陆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更低。陆辰笑着点了点头。
接着，是餐盘被端起的声音。星月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不回头，只听到脚步声从斜后方经过，渐渐远去。她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竟然有点出汗。
她慢慢吃完剩下的饭，收拾餐盘离开。走出食堂大门，秋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才感觉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刚才那种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感觉，实在太折磨人了。
但与此同时，一丝极其微小的雀跃，又悄悄冒了出来。他看了她的方案，给出了具体的修改意见，而且……似乎评价不低？至少，没被直接否决。
回到宿舍，温晚不在。星月打开电脑，果然看到群里，陆辰已经@了她，转述了江述在食堂提到的修改意见，并约她明天上午一起过一遍细节。
星月回复收到，然后点开了邮箱。没有新邮件。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江述的那封邮件往来记录。最后一条，还是他回复的“创意可取。明早九点，701讨论。”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私人邮箱地址上。心跳莫名又快了起来。要不要……为下午食堂“偷听”到的讨论，主动发个邮件确认一下修改方向？或者简单汇报一下进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她打开新邮件窗口，收件人输入那个熟悉的地址，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说什么？怎么说才不显得突兀和刻意？
犹豫了足足十分钟，她最终还是关掉了邮箱界面。算了，还是等明天和陆辰学长讨论吧。主动给江述发工作以外的邮件……感觉怪怪的。
然而，就在她准备关掉电脑，去洗个澡放松一下的时候，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邮件提示，是短信。
一个陌生的本地手机号码。
星月疑惑地拿起来，点开。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动画第三秒的缓动曲线，可以试试ease-out-cubic。江述。】
星月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她反复看了三遍发信人号码，又看了三遍那条简短到极致、专业到极致的短信内容。ease-out-cubic……是一种动画缓动函数，能让物体运动在结尾时更平滑自然减速。这正是她方案里某个光点汇聚动画感觉有点“生硬”的地方，她自己还没想好怎么调！
他……他竟然直接用短信发来了修改建议？而且是在非工作时间？用的是私人手机号？
巨大的惊愕过后，是一种混杂着受宠若惊和难以置信的奇特感觉。他居然会注意到这么细节的问题，而且还特意发短信告诉她？
星月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打字回复：
【谢谢学长，我马上调整试试。】
发送。
发送成功后，她又觉得巴巴的，想再说点什么，比如“学长您怎么知道我动画第三秒有问题？”或者“您是用手机看的方案吗？”，但又觉得都不太合适。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手机再次震动。
江述的回复来了，依旧简洁：
【嗯。】
只有一个字。
星月看着那个“嗯”，忽然忍不住，对着屏幕轻轻笑了一下。紧张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这很江述。言简意赅，直达重点。
她保存下这个号码，备注名犹豫了一下，最终只输入了“江述”两个字。然后，她立刻打开设计软件，找到那个动画片段，将缓动曲线修改为ease-out-cubic。预览效果，果然，光点汇聚的尾声变得柔和自然了许多，那种“心流”结束时应有的舒缓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一种微妙的成就感油然而生。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闭门造车，而是在和那个传说中的人，进行着实际而有效的协同。哪怕只是通过一条简短冰冷的短信。
她修改完，又重新渲染了小样，想了想，还是点开了邮箱，给江述的私人邮箱发了封邮件，附件是修改后的动画片段，正文只有一句话：“学长，按您建议调整后的效果，请查阅。”
发送。
这次，她没有立刻收到回复。直到晚上十点多，她准备睡觉前，手机才又震动了一下。是邮件提示。
江述回复了，依旧简短：
【可。同步陆辰。】
星月抱着手机，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咚”一声，稳稳落地。她知道，“可”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有多重。
夜色渐深。宿舍里，温晚已经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星月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窗外的月光很淡，星星却很清晰。
她想起雨夜那把黑伞，想起食堂斜对角那个安静用餐的侧影，想起那条突如其来的、关于缓动曲线的短信。
这一切都发生得自然而……平淡。没有论坛猜测的浪漫桥段，没有偶像剧般的刻意邂逅。只有具体的工作，简短的交流，落在实处的修改意见。
但正是这种平淡的真实感，却让那个原本高高在上、笼罩着传奇光环的身影，一点点变得清晰、具体，甚至……触手可及。他不再是论坛帖子里一个遥不可及的符号，而是一个会严厉批评、也会精准指导、甚至会注意到动画第三秒缓动曲线的“学长”和“上级”。
这种认知上的转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种子，悄无声息地沉入水底，却在无人知晓处，开始缓慢地生，抽出一丝极细极微的嫩芽。
星月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条短信的界面。“江述”两个字，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或许是从图书馆那张速写开始，或许是从雨夜那把伞开始，或许就是从这条关于动画曲线的短信开始。
而此刻，实验楼的灯光大多已经熄灭。只有七层某扇窗户后，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江述刚刚结束一个跨洋技术会议，揉了揉眉心，顺手拿起手机。
屏幕上，除了工作群消息，还有两条未读短信。一条是星月回复的“谢谢学长”，另一条是通信商发来的话费提醒。
他的目光在第一条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关掉了屏幕。电脑旁边，那个黑色夹子依旧静静躺着，里面的两张图纸，在台灯光晕下，边缘仿佛融为了一体。
夜风从微开的窗缝吹入，带来深秋的凉意，也吹动了桌上几张散落的草稿纸。其中一张纸的背面，用铅笔极轻地写着一行字，像是无意识的演算痕迹，又像某种备忘：
“X.Y = 观察力 + 共情力 → 沈？”
问号的笔迹，比其他字都要深一些，带着某种未定的犹疑，在寂静的夜里，无声地指向一个正在逐渐清晰的可能性。而另一张纸上，刚刚渲染完成的、调整了缓动曲线的光点动画，正在循环播放，那些温暖的光点，在蓝色的河流里，以一种更优雅的姿态，缓缓汇聚，消散，周而复始，仿佛暗夜里无声涌动的、微弱而确凿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