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的群山，在晨雾中醒来。
苏夜离开黑水峒时，天刚蒙蒙亮。五毒教总坛经历昨晚那场风波，此刻仍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守门的弟子看到他出来，远远就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孙千被反噬的五毒之力折磨，每月月圆都要遭一回罪，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心思找莫忧的麻烦了。
苏夜心情不错。蚀心蛊的解药“母蛊丹”已经到手，用个玉瓶小心装好，揣在怀里。这趟西南之行，主要目的算是完成了。至于顺手“教育”了一下五毒教，不过是度假路上的小曲。
他沿着黑水河往下游走，脚步轻快。清晨的山林空气清冽，带着露水和草木的芬芳，比黑水峒那甜腥腐朽的气息好闻多了。鸟雀在枝头欢叫，松鼠抱着松果好奇地打量他这个过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岔路口。一条路是来时的方向，通往清水镇，再回天启城。另一条路则蜿蜒向更深的山里，路旁有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蝴蝶泉→”，字迹潦草，箭头指向山林深处。
苏夜停下脚步，看了看木牌。
蝴蝶泉。昨天在清水镇吃酸汤鱼时，听隔壁桌的采药人提过一嘴，说那地方是深山里的天然温泉，泉水晶莹温热，泉边四季花开，引来无数彩蝶飞舞，是西南一带难得的奇景。不过路不好走，且有猛兽毒虫，寻常人不敢去。
“温泉啊……”苏夜摸了摸下巴。走了几天山路，昨晚又活动了一下筋骨，泡个温泉放松放松，似乎是个不错的度假。
他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就踏上了通往蝴蝶泉的小路。
“反正不急，解药晚送一天，婉娘也死不了。莫忧用内力吊着她命，撑个十天半月没问题。”他自言自语，“度假嘛，就是要随心所欲。”
小路果然难走。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野兽踩出来的痕迹，杂草丛生，藤蔓缠绕，有些地方需要拨开树枝才能通过。地势也逐渐升高，空气却越发湿润温暖，隐约能闻到硫磺的气息。
苏夜如履平地。那些拦路的荆棘藤蔓，在他走近时仿佛有灵性般自动向两旁分开；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猛兽，感受到他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恐怖气息，早就躲得远远的。他就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悠闲自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传来潺潺水声，空气中硫磺味更浓，还夹杂着浓郁的花香。拨开最后一片茂密的树丛，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群山环抱的小山谷，谷底有一汪约莫三丈见方的天然温泉池。池水清澈见底，呈淡淡的碧绿色，水底铺着光滑的鹅卵石，不断有气泡从池底冒出，在水面炸开，升起袅袅白雾。水温显然不低，热气蒸腾，将整个山谷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最令人惊叹的是温泉四周。池边生长着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有的花朵大如碗口，颜色艳丽；有的细如米粒，成片盛开，如同铺了一层彩色的地毯。而在这花海之上，成千上万只蝴蝶正在翩翩飞舞！这些蝴蝶大小不一，色彩斑斓，有常见的菜粉蝶、凤蝶，也有许多苏夜从未见过的奇异品种，翅膀上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在阳光下变幻着梦幻般的色彩。它们似乎不怕人，也不怕温泉的热气，有的停在花朵上吸食花蜜，有的在水面上方盘旋，有的甚至大胆地落在温泉边缘的石头上，舒展着美丽的翅膀。
阳光透过山谷上方的缝隙洒下，在水雾和蝶群中形成道道光柱，美得如同仙境。
“不错，真不错。”苏夜眼睛亮了。这地方，比魔宫里那些用阵法维持、灵气氤氲的仙池也不遑多让，甚至更多了几分野趣和生机。
他走到泉边，伸手试了试水温。温热适中，正好适合泡澡。他三下五除二脱掉外衣鞋袜，只留一条贴身短裤，“噗通”一声跳进温泉。
“啊——舒服！”温热的水流包裹全身，驱散了山间的微寒和连行走的疲惫。他靠在池边一块光滑的岩石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水流轻柔的按摩，听着耳边蝴蝶振翅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鸟鸣，觉得这趟绕路值了。
他泡得昏昏欲睡，几乎要在这温泉里打个盹。
就在这时，山谷另一侧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树枝断裂声，以及……女子的惊呼和男子的呵斥！
“站住！小娘皮，看你往哪儿跑！”
“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救命——！”
打斗声和呼救声迅速靠近，打破了山谷的宁静。蝴蝶受惊，纷纷飞高，在花海上空盘旋。
苏夜皱了皱眉，没睁眼，只是嘀咕了一句：“吵死了。”
“哗啦”一声，树林边缘的灌木被撞开，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温泉边。
是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但此刻衣裙多处被树枝划破，沾满泥土草屑，头发也散乱不堪，脸上带着惊慌和疲惫。她容貌清丽，眉眼灵动，即便此刻狼狈，也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锦囊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
少女冲到泉边，看到温泉和花海，先是一愣，显然也被这美景惊了一下。随即，她看到了泡在温泉里的苏夜。
“啊！”少女惊呼一声，脸瞬间涨得通红，下意识地转过身去，“你、你……你怎么衣服！”
苏夜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瞥了她一眼：“泡温泉穿什么衣服？你洗澡穿衣服？”
“我……”少女语塞，但情况危急，她也顾不得害羞了，急声道，“公子！快、快走！后面有坏人追我！他们是‘黑煞门’的恶徒，人不眨眼的！”
她话音刚落，树林里又冲出三个黑衣汉子。这三人皆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口绣着一个白色的骷髅头图案，眼神凶狠，手持钢刀，身上带着煞气。正是西南另一个邪道门派“黑煞门”的弟子。黑煞门与五毒教齐名，但行事更加霸道直接，擅长硬功和刀法，在西南一带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三个黑衣汉子看到温泉和少女，也愣了一下，但目光很快锁定少女手中的锦囊，眼中露出贪婪之色。
“跑？继续跑啊！”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汉子，狞笑道，“把‘七星草’交出来，老子给你个痛快！不然，抓回去让兄弟们乐呵乐呵，再慢慢弄死你！”
少女脸色惨白，紧紧攥着锦囊，退到温泉边，已是退无可退。她看了一眼还在温泉里泡着、仿佛事不关己的苏夜，咬了咬牙，喊道：“公子！你快走啊！别管我！”
她倒是心地善良，自己危在旦夕，还想着不连累旁人。
苏夜从水里抬起胳膊，挥了挥手，水花四溅。
“别吵。”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我在度假。要打要，去别处。”
刀疤脸汉子这才注意到温泉里的苏夜，见他赤着上身，泡在水里，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顿时嗤笑：“哪来的小白脸，在这儿野浴？识相的滚远点，别碍着老子办事！不然连你一起剁了喂狼！”
另外两个黑衣汉子也哄笑起来，眼神不怀好意地在苏夜和少女之间扫视。
苏夜叹了口气，从温泉里站起身。水珠从他结实的膛和臂膀上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身材匀称，肌肉线条流畅，并不夸张，却蕴含着一种内敛的力量感。
“我说了，别吵。”他走到池边，拿起搭在石头上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身上的水，“你们打扰我泡温泉了。”
“找死！”刀疤脸汉子见苏夜如此无视他们，怒从心起，挥刀就砍！“先宰了你这多管闲事的！”
钢刀带着风声，直劈苏夜面门！
少女吓得闭上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苏夜擦身体的动作没停，只是拿着布巾的那只手，随意地向旁边一甩。
湿漉漉的布巾，如同一条灵巧的水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地一声，抽在刀疤脸汉子的手腕上。
“啊！”刀疤脸汉子惨叫一声，只觉得手腕传来一股钻心剧痛，仿佛被铁鞭抽中，五指一松，钢刀“当啷”脱手，掉进温泉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捂着手腕踉跄后退，惊骇地看着苏夜。那只是一条普通的湿布巾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道？！
另外两个黑衣汉子见状，又惊又怒，同时挥刀扑上！一左一右，刀光霍霍，封死苏夜退路。
苏夜终于擦完了身体，将布巾随手搭回石头。面对两把砍来的钢刀，他脚步未动，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对着左边那把刀，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左边汉子手中的钢刀，如同被巨锤砸中，从刀尖开始，寸寸碎裂！碎片四散飞溅，那汉子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握着只剩刀柄的断刀，呆若木鸡。
同时，苏夜左手抬起，五指虚握，对着右边那把刀凌空一抓。
右边汉子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传来，手中钢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个圈，“嗖”地一声，在了刀疤脸汉子脚前的泥土里，刀身兀自颤动不已。
电光石火间，三个黑衣汉子，一人兵器脱手，一人刀碎，一人刀被夺。三人僵在原地，看着赤着上身、只穿一条短裤的苏夜，如同见了鬼。
少女也睁开了眼睛，看到这一幕，小嘴张成了圆形，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苏夜弯腰，从温泉里捞起刀疤脸掉落的钢刀，拿在手里掂了掂。
“刀还行，就是人不行。”他评价道，然后随手将钢刀扔到一边，看向三个黑衣汉子，“现在，能滚了吗？还是想留下来，陪我泡个澡？”
三个黑衣汉子脸色惨白，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他们横行西南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恐怖的身手！随手用布巾打落钢刀，弹指碎刀，隔空夺刀……这本不是武功！这是妖术！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刀疤脸汉子声音发颤。
“过路的。”苏夜摆摆手，“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赶紧滚。再让我看见你们，就把你们埋在这花海底下当肥料。”
三人如蒙大赦，连掉在地上的刀都不敢捡，连滚爬爬地转身就跑，转眼就消失在树林里，比来时快多了。
山谷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蝴蝶渐渐重新落回花间。
苏夜走到放衣服的石头边，开始慢悠悠地穿衣服。
少女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似乎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直到苏夜穿好外衫，系上腰带，她才猛地一个激灵，脸又红了，连忙低下头，小声道：“多、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顺手而已。”苏夜整理着衣袖，“他们为什么追你？你拿了他们什么东西？”他目光落在少女紧攥的锦囊上。
少女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我……我叫阿芷，是前面‘百草谷’的采药人。这锦囊里是一株‘七星草’，是我在悬崖上采到的。黑煞门的人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半路拦截，想抢走……这七星草是疗伤圣药，能解很多奇毒，对我很重要，我不能给他们……”
“百草谷？采药人？”苏夜打量了她一下。这少女虽然狼狈，但气质清灵，眼神纯净，不像普通山野村姑，倒像是有传承的。“你一个人，敢来这么深的山里采药？”
阿芷低下头，声音更小：“我……我爷爷是百草谷的医师，他需要这株七星草配药救人。我从小跟爷爷在山里采药，熟悉路径，本来以为小心点就没事，没想到被黑煞门的人盯上了……”
“哦。”苏夜点点头，不再多问。他对什么七星草、救人没太大兴趣，反正度假途中随手救个人，也算行一善。
他穿好衣服，拿起皮囊喝了一口忘忧醉，对阿芷道：“行了，坏人打跑了，你赶紧回家吧。这深山老林的，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阿芷却站着没动，咬了咬嘴唇，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夜：“公子……您武功这么高，能不能……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不能。”苏夜拒绝得脆利落，“我是来度假的，不是来当保镖的。”
阿芷急了：“不是保镖！是……是我想请公子去百草谷做客！公子救了我，我想报答您！我们百草谷虽然偏僻，但爷爷酿的‘百花酿’可好喝了，还有用各种草药做的药膳，对身体特别好！公子去泡了温泉，再喝点百花酿，吃点药膳，解解乏，不是更好度假吗？”
百花酿？药膳？苏夜耳朵动了动。听起来……好像不错。
阿芷见他似乎有点意动，连忙继续道：“而且……而且我看公子刚才出手，好像对药材也有些了解？我们百草谷别的不多，就是奇花异草多，还有很多爷爷收藏的医书古籍，公子若有兴趣，可以随便看！就当……就当是散心？”
奇花异草？医书古籍？苏夜想了想。度假嘛，体验不同的风土人情，尝尝不同的美食美酒，看看不同的风景，这才是精髓。百草谷听起来像个隐世之地，去看看也无妨。
“远吗？”他问。
“不远不远！”阿芷连忙指路，“从蝴蝶泉往东，翻过一座小山头，沿着一条小溪走到底，就是我们百草谷了！最多半个时辰就到！”
“带路吧。”苏夜终于点头。
阿芷大喜，连忙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裙，擦了擦脸上的污迹，走到前面引路。她脚步轻快，显然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
苏夜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继续喝着他的忘忧醉。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山风吹来，带着花草清香。蝴蝶泉渐渐被抛在身后，但新的目的地，似乎也值得期待。
“百花酿……希望别比忘忧醉差太多。”他嘀咕道。
阿芷回头，嫣然一笑：“公子放心，爷爷酿的酒，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东面的山林小径中。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蝴蝶泉边的树林里，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这是个穿着灰色布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他手里拄着一竹杖，眼神深邃，望着苏夜和阿芷消失的方向，眉头微皱。
“随手布巾退敌，弹指碎刀……此等修为，闻所未闻。”
“阿芷这丫头，怎么招惹上如此人物？”
“不过……观其气息，中正平和，并无邪戾，反而救了阿芷……”
老者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转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树林深处。
山谷重归寂静，只有温泉汩汩，蝴蝶翩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