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24凌晨3点17分,河北与山西交界处,太行山深谷,旧林场看守屋。
守林屋是六十年代建的砖石平房,三间屋,带个烧炕的土灶。屋后是陡峭的山崖,屋前五十米就是深谷,只有一条年久失修的土路进出。赵铁说这是他战友家的老屋,战友去世后基本没人来,手机没信号,电网不通,真正的“盲区”。
林晚坐在炕沿,借着煤油灯的光翻阅苏音留下的笔记本。陈远在里屋处理腿伤,赵铁在外面布置警戒线——不是电子设备,是山民的老法子:在必经之路上系细线挂铃铛,在窗口撒草木灰看足迹。
“声学秘术第一卷:基础频率控。”笔记本的第一页这样写着,字迹工整,像教科书。
苏音将钥匙宿主的能力系统化了。她认为,所有宿主的能力本质都是“声音”,只是表现形式不同。囚牛是音乐与共鸣,睚眦是意与裁决,嘲风是预知与感应,蒲牢是高频与净化,狴犴是审判与契约,狻猊是幻象与时间,霸下是防御与强化,负屃是知识与记录,螭吻是新生与终结。
“声音是振动,振动是能量,能量改变现实。”苏音写道,“钥匙宿主的特殊之处在于,我们能够不通过物理介质,直接用意念激发‘本源之声’,绕过常规物理法则,直接影响世界。但这很危险,因为每次使用,你也在被‘门’影响。”
她画了一个示意图:一个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是“宿主”、“现实世界”、“门后世界”。每次使用能力,就是在三个点之间建立连接。力量从门后借来,通过宿主,影响现实。但连接是双向的——宿主也在被门后的存在“观察”,甚至“标记”。
“长期使用能力的宿主,最终会出现以下症状:1.听到不存在的声音(门后的低语);2.看到短暂的幻觉(门后的景象投射);3.对‘完整’和‘一体’产生病态渴望(起源之海的精神污染);4.生理结构开始变化(暗金色瞳孔、鳞片化皮肤、体温异常等)。如果你有以上症状,必须立即停止使用能力至少三十天,否则不可逆转化将开始。”
林晚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还在隐隐作痛,但比昨晚好多了。她看向煤油灯旁的小镜子——瞳孔还是深棕色,没有暗金色。皮肤正常,体温…她摸了摸额头,好像比平时热一点,但可能是紧张。
继续往下翻。苏音记录了几个实验:
实验一:声音对物质的影响。 用不同频率的“本源之声”作用于水杯。低于20赫兹(次声波)时,水杯出现细微裂纹。440赫兹(标准A音)时,水面产生稳定驻波。8000赫兹以上时,水开始沸腾,但温度计显示水温未变——沸腾是“结构谐振导致的假性相变”。
实验二:声音对意识的影响。 用携带特定“意图”的声音作用于志愿者(经伦理审查同意)。当声音传递“平静”意图时,志愿者脑波显示α波增强。传递“恐惧”意图时,杏仁核区域异常活跃。传递“服从”意图时,前额叶皮层活动被抑制。
实验三:声音对“门”的影响。 (此实验在龙山研究所秘密进行,无详细记录,只有结论)用“囚牛”频率共振1号门时,门缝扩大0.3毫米,持续17秒。期间检测到“高维能量泄露”,实验室三名研究员出现精神异常,其中一人自前反复说“它们在里面看着我们”。
重要警告: 不要尝试用声音与“门”直接沟通。门后的存在会伪装成你渴望的形态(逝去的亲人、理想中的自己、神祇等)引诱你深入连接。一旦建立深度连接,你的意识将被“锚定”在门上,成为门在这个世界的固定坐标,加速门的开启。
林晚合上笔记本,感到一阵寒意。苏音的研究太深入了,深入得可怕。她知道风险,知道结局,但还是继续研究,直到被组织灭口。
是为了拯救更多人,还是科学家的好奇心压倒了一切?
“看完了?”陈远从里屋出来,腿包扎好了,拄着树枝当拐杖,“苏音是个天才,也是个悲剧。她太想知道真相,走得太深,最终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她看到了什么?”
陈远沉默了一会:“她看到了‘门’的制造者。不是先民,是更古老的东西。她在笔记最后几页有暗示,但那些页被撕掉了——可能是她自己撕的,也可能是组织拿走前撕的。你父亲猜测,苏音发现了‘钥匙’的真相:我们不是被选中的守护者,我们是…囚徒。被锁在门这边的囚徒。”
“什么意思?”
“意思是,也许先民建造门,不是为了封印起源之海,而是为了囚禁我们——钥匙宿主。我们的能力不是天赋,是枷锁,是确保我们永远无法离开这个维度的标记。”陈远的声音很低,“但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林晚想起苏音录音里的话:“你不是怪物,不是实验体,你是守护者。”苏音直到最后,都相信自己是守护者。如果她知道真相可能相反,她还会那么坚定吗?
赵铁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山间的冷风:“警戒布置好了。但有个问题:东南方向三公里外,有火光。不止一处,是搜索队,至少二十人,正在向这个方向推进。”
“这么快?”陈远皱眉,“我们进山时很小心,抹掉了车辙。”
“不是追踪我们来的,是拉网式搜索。”赵铁摊开手绘的简易地图,指着几个点,“他们在这些位置都有人,彼此间距五百米,像梳子一样梳过来。最多两小时,就会到这儿。”
“谛听的安排。”林晚说,“他知道我们大致在这一带,但不确定具置,所以用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人海战术。”
“我们有多少时间准备?”陈远问。
“一个半小时,如果我们现在就走。但你的腿……”赵铁看向陈远的伤腿。
“我能走。”陈远咬牙,“但需要代步工具,徒步我们走不出这片山。”
“有办法。”赵铁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往北五公里,有个废弃的矿洞,九十年代就关了。矿洞里有条窄轨铁路,通到山那边的旧火车站。如果能找到还能用的矿车,我们可以坐车出去,比徒步快十倍。”
“铁路还能用?”
“三年前我来看过,铁轨锈得厉害,但勉强能用。问题是矿车——需要手动摇杆驱动,一个人摇,最多载三人,速度不会太快,但比走路强。”赵铁说,“而且矿洞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他们就算追进来,我们也有周旋余地。”
“那就去矿洞。”林晚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但走之前,我需要试试苏音笔记里的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声学伪装。”林晚翻开笔记本某一页,“苏音研究过,用特定频率的声音包裹自身,可以扰热成像、声呐、甚至生物的感知。原理是制造一个‘声学隐身场’,让振动波在体表形成镜面反射,不向外辐射。”
陈远惊讶:“你能做到?”
“需要精确控制七个频率同时发声,形成复合场。理论上,睚眦宿主能做到,因为我们的能力本质是‘精确控制’。”林晚看着那些频率参数,“但我需要练习,至少需要…二十分钟。”
“我们没有二十分钟。”赵铁看着窗外,天色开始泛灰,黎明将至,“搜索队的推进速度在加快,他们可能用了夜视设备,在夜间慢,天亮后速度会加倍。最多一小时,他们就会到达这里。”
“那就给我三十分钟。”林晚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那些频率:172.3赫兹,294.5赫兹,388.9赫兹,511.2赫兹,612.7赫兹,744.1赫兹,899.5赫兹。七个频率必须同时发出,且强度比例要精确到1:0.87:0.63:1.22:0.95:1.08:0.79。
她尝试。第一次,只发出了三个频率,其他四个完全乱掉。第二次,五个频率,但强度不对。第三次,七个频率齐了,但持续时间不到一秒就崩溃。
喉咙开始痛,耳朵里有嗡鸣。但她没停。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外面有动静。”赵铁突然压低声音,贴在门缝上看,“东南方向,铃铛响了。有人触线。”
比预计的还快。
林晚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尝试。给我争取一分钟。”
陈远和赵铁对视一眼,赵铁点点头,拿起(山民家里留下的),装上。陈远检查,递给林晚一把:“如果我们挡不住,你自己先走,去矿洞。这是坐标。”
他塞给林晚一张纸条。林晚没看,塞进口袋,然后闭上眼睛,全神贯注。
这一次,她不仅想象频率,还想象苏音笔记里画的那个“场”——一个椭球形的振动壳,包裹全身,将内外声音完全隔绝。外部的声音进不来,内部的声音出不去,像一层声学茧房。
她发出声音。
七个频率,精确的比例,稳定的输出。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开始“凝固”,不是真的凝固,是振动模式改变了。煤油灯的光在扭曲,像隔着一层水看她。
成功了。
但代价是巨大的。她感到鼻腔一热,血流出来。耳朵也在流血。喉咙像被烙铁反复烫过,每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走!”陈远低喝。
三人冲出守林屋,冲进黎明前的山林。林晚维持着声学伪装场,但走路很别扭,像是踩在棉花上,因为脚落地的声音也被场吸收了,她听不到反馈,平衡感变差。
身后传来喊声:“这里!有血迹!”
是陈远腿伤滴落的血,忘了处理。
枪声响起,是的声音。赵铁在还击。然后是自动武器的点射声,清脆,专业。搜索队有装备。
“别恋战!进树林!”陈远喊。
他们冲进密林。树木提供了掩护,但也降低了速度。陈远的腿伤让他踉跄,赵铁扶着他。林晚的伪装场在剧烈消耗她的精神,她感到头晕,视线开始模糊。
“还有…多远?”她嘶哑地问。
“前面…看到那个山崖裂缝了吗?矿洞就在里面!”赵铁指着前方。
那是一道天然的山体裂缝,宽约三米,高十几米,像被巨斧劈开。裂缝深处,隐约可见人工修筑的砖石拱门,上面写着斑驳的红字:“安全生产”,下面小字“1978”。
他们冲进裂缝。里面漆黑一片,赵铁打开手电,照亮前方——是个向下的斜坡,铺着窄轨铁轨,已经锈蚀得几乎与地面齐平。斜坡尽头,停着几辆矿车,像沉默的钢铁棺材。
“上去!”赵铁将陈远推上第一辆矿车,林晚爬上第二辆。他自己跳上第三辆,开始摇动连接矿车的摇杆。
吱嘎——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矿洞中回荡。矿车缓缓启动,沿着斜坡向下滑行。速度很慢,但比徒步快。
身后,追兵冲进矿洞。手电光乱晃,有人喊:“在那边!矿车上!”
打在矿车后的岩壁上,溅起火花。赵铁低头,加快摇杆速度。矿车加速,冲下斜坡,冲进更深的黑暗。
“前面是岔道!”赵铁喊,“左转是主矿道,右转是废弃的通风井!走哪边?”
“通风井通向哪里?”陈远问。
“不知道!可能死路,可能塌方!”
“那就主矿道!”
矿车冲过岔道口,向左转。轨道状况更差了,矿车颠簸得厉害,随时可能脱轨。林晚死死抓住矿车边缘,伪装场已经维持不住,崩溃了。她大口喘气,血从鼻子和耳朵滴在矿车上。
身后,追兵的声音在远去。矿洞地形复杂,他们不熟悉,追不上。
但林晚有种不祥的预感。太顺利了。追兵就这么放弃了?
矿车继续下滑,前方出现微光——不是出口的光,是某种冷光,蓝白色的,从矿道深处透出。
“那是什么?”陈远警觉地问。
赵铁减速,矿车缓缓停下。他们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像是矿坑的底部。空洞中央,有一个水潭,水潭泛着诡异的蓝白色光,光源来自水下。
不,不是水下。是水潭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一个暗金色的、缓缓旋转的三角形结构。边长大约三米,厚度不到十厘米,像一片巨大的金属薄片悬浮在空中。三角形表面有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发光,光芒明暗变化,像在呼吸。
是“门”。小型的,不完整的,但确实是门。
“这里怎么会有门?”陈远震惊,“地图上没标注!”
“这不是正式的门,是…裂缝。”林晚看着三角形,她能“听”到它发出的声音——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是一种低沉的嗡鸣,频率在不断变化,像在尝试与什么共鸣。
“门”的嗡鸣声突然停了。然后,从三角形中心,伸出了一只手。
人类的手,但皮肤是半透明的暗金色,能看到内部发光的脉络。手摸索着,抓住三角形的边缘,然后用力,将一个“人”从三角形里“拉”了出来。
不,不是人。是拟态体,但更高级。它有完整的人形,穿着类似研究员的白色制服,脸上有模糊的五官,但眼睛是纯粹的暗金色发光体。它站在水潭表面,像站在镜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向矿车上的三人。
它的嘴张开,发出的声音是标准的中文,但语调平板,像在复读:
“检测到钥匙宿主:睚眦。检测到关联个体:陈远,赵铁。执行指令:捕获宿主,清除障碍。”
它抬起手。水潭里的水开始上升,在空中凝聚成无数水珠,每一颗都开始发光,变成暗金色。然后,水珠如般射向他们。
赵铁猛摇摇杆,矿车向后急退。水珠打在矿车刚才的位置,在岩石上腐蚀出深深的孔洞,冒着白烟。
“酸性!强腐蚀!”陈远喊。
更多的水珠凝聚。拟态体向前走,每一步都在水面上留下发光的脚印。它的“脸”上,五官逐渐清晰,最后稳定成一张林晚熟悉的脸。
苏文卿的脸。
不,不完全一样。更年轻,更冷漠,眼神里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只有纯粹的观察和分析。
“母亲…”林晚喃喃。
“我不是你的母亲,林晚。”“苏文卿”开口,声音温柔,但空洞,“我是‘门卫-07’,起源之海的观察单元。你的母亲苏文卿博士,是优秀的者,但她的情感是不稳定因素。所以,在必要的时刻,我们替换了她。现在的她,是更高效、更纯粹的存在。”
“你了她?”
“我们…优化了她。”“苏文卿”微笑,笑容标准得像量产的玩偶,“就像我们即将优化你,林晚。作为睚眦宿主,你的‘裁决之音’是珍贵的研究样本。如果你配合,我们可以保留你的部分意识,作为样本库存在。如果不配合…”
它挥了挥手。水潭里,又升起了两个拟态体,同样穿着白制服,但脸是空白的,还没有模仿对象。
“那就只能提取你的基因序列和记忆碎片,制作成拟态体-睚眦。虽然效率会降低百分之三十七点二,但可接受。”
三个拟态体呈三角形包围过来。水珠在空中凝聚,数量增加到数百颗,封锁了所有退路。
“林晚,”陈远低声说,“你能用‘裁决之音’攻击那个门吗?如果门是它们的能量源,破坏门,它们可能会变弱。”
“我…试试。”林晚咽下喉咙的血腥味。她的状态很差,但必须一试。
她集中精神,想象那种能“裁决”一切虚伪、一切非自然存在的声音。但她的力量不够,喉咙太痛,精神太疲惫。
“我帮你。”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是林晓,极其微弱,像风中残烛,“用我的频率…结合你的…攻击三角形的中心点…那里是薄弱点…”
一段复杂的频率序列传入林晚的意识。她来不及理解,本能地照着那个序列调整声带、气流、共鸣。
她发出了声音。
不是单一的“裁决之音”,是复合频率,是囚牛的“共鸣”与睚眦的“裁决”叠加。声音击中三角形的中心点。
咔嚓——
清晰的碎裂声。三角形的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裂纹蔓延,发光变得不稳定。
“苏文卿”拟态体的动作僵住了。它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也在出现裂纹,暗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泄露。
“错误…频率不匹配…能量反噬…”它的声音变得机械、断续,“启动…自毁协议…”
三个拟态体同时开始发光,越来越亮,像要爆炸。
“跑!”赵铁大吼,猛摇摇杆,矿车冲向矿洞的另一条岔道。
轰!!!
巨大的爆炸。不是火焰爆炸,是纯粹的声能和光能爆发。整个矿洞在震动,岩石从顶部坠落。水潭的水被炸上半空,然后如暴雨般落下。
矿车冲进岔道,身后是塌方的巨响,入口被彻底掩埋。
他们逃出来了,但矿车也在爆炸冲击中脱轨,侧翻。三人被甩出去,摔在坚硬的岩石地上。
林晚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陈远一瘸一拐地爬向她,赵铁在试图扶起矿车,还有…口袋里,那枚鳞片,疯狂地搏动,滚烫。
然后黑暗。
同一时间,龙山研究所,深度睡眠监控室。
秦昭在束缚床上剧烈抽搐。她的眼睛翻白,嘴唇快速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旁边的脑波监测仪显示,她的脑电波活动达到峰值,是正常人的十七倍。
观察窗外,苏文卿(真正的苏文卿,或者说,被优化后的苏文卿)平静地看着。她身边站着几个研究员,记录数据。
“第几次了?”她问。
“今晚第七次,主任。强度还在增加。”一个研究员汇报,“但内容基本一致:看到那个睚眦宿主林晚,看到她进入矿洞,看到门卫-07自毁,看到…她自己的死亡。”
“她看到的死亡场景是什么?”
“每次都不同。有时是被坠石砸死,有时是窒息,有时是被拟态体吞噬,有时是…被林晚的‘裁决之音’误。但共同点是,死亡时间都在三天内,地点都在龙山研究所。”研究员顿了顿,“主任,她的预知准确率是百分之百,但这次…出现了矛盾。她看到了七个不同的死亡场景,这不可能同时发生。”
“不是同时发生,是七个可能的未来分支。”苏文卿微笑,“嘲风宿主的能力,是看到‘可能性’,不是看到‘必然’。她看到七个分支,意味着未来三天内,有七个关键决策点,每个决策都会导向不同的结局。而其中,至少有一个结局,是她死亡,林晚来到龙山。”
她转身,离开观察窗:“记录所有七个场景的细节。尤其是林晚到达龙山的时间、方式、携带的装备、精神状态。然后,制定七个对应的应对方案。我要确保,无论未来走向哪个分支,林晚都会落入我们手中,而秦昭…会在合适的时机,成为合适的催化剂。”
“催化剂?”
“要完全打开门,需要钥匙宿主在极度痛苦和濒死状态下的‘灵音共鸣’。秦昭的死亡,如果能精心设计,会是最佳催化剂。”苏文卿的声音温柔,但内容冰冷,“她看到了自己的死亡,这很好。恐惧和绝望会增强她死亡时的‘声音’。通知技术部,准备‘灵音采集器’,我要记录下嘲风宿主死亡瞬间的所有数据。那会是无价的研究资料。”
“是,主任。”
苏文卿走到走廊尽头,进入一个独立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有张老照片,是1999年的全家福:林建国,苏文卿,林晓,林晚。那时的她笑容灿烂,眼神温柔,是真正的母亲、妻子、科学家。
她拿起照片,抚摸上面林晚的脸。
“对不起,晚晚。”她轻声说,但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狂热,“但为了更伟大的目标,为了永恒的进化,有些牺牲是必要的。你会理解的,当你也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时。”
她放下照片,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件。文件名是“归巢协议第三阶段:全球共振”。
文件内容:
目标:在七十二小时内,启动全球九处“门”的初步共振,制造全球性声学异常事件,引发人类社会混乱,为最终开启创造条件。
执行步骤:
东亚区(嘲风):已控制秦昭,计划利用其死亡进行灵音共振。
欧洲区(狻猊):司晨仍在逃,但已锁定位置在巴黎,拟派猎小队。
北美区(狴犴):陆九渊在特殊收容设施,计划转移至龙山。
南太平洋(蒲牢):深海信标已激活百分之四十,继续灌注能量。
北非(霸下):萧遥已控制,可作为防御单位。
南亚(未确认):疑似第九子宿主诞生征兆,持续监控。
南极(螭吻):地心之门能量读数异常,疑似提前苏醒。
总部(囚牛/睚眦):林晓状态稳定,林晚预计七十二小时内抵达,准备双钥匙开门仪式。
风险评估: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三。主要风险:林晚能力不完全可控;其他钥匙宿主可能联合反抗;人类社会可能过早察觉并武力预。
应对预案:如遇大规模反抗,启动“静默协议”——在全球关键城市释放次声波武器,引发大规模恐慌和混乱,转移注意力。
苏文卿看完,点击“批准执行”。然后她起身,走到办公室的暗门前,输入密码,进入密室。
密室里,有一个巨大的培养槽。培养槽里,浸泡着一个“人”。
是林晓。或者说,是林晓的身体。十三岁的模样,闭着眼,皮肤苍白,身上连着无数管线。但这不是真实的身体,是拟态体材料制作的“容器”,内部是空的,只有基本生理活动。
真正的林晓,在门后。但通过这个容器,苏文卿能与他建立微弱的连接,能听到他的声音,能…给他“输入”指令。
她走到培养槽前,手按在玻璃上。
“晓晓,能听到妈妈吗?”
培养槽里的“林晓”没有反应。但苏文卿的脑海里,响起了微弱的声音,是林晓的,充满痛苦:
“放我…出去…”
“很快,晓晓。妹妹要来了。等晚晚到了,我们就能团聚,就能一起打开门,一起进入永恒。”苏文卿的声音温柔得像催眠曲,“但现在,妈妈需要你帮个忙。晚晚受伤了,在矿洞里。你能感觉到她吗?能给她一点…温暖吗?让她知道,哥哥在等她,在门后等她。”
沉默。然后,林晓的声音,更加微弱:
“不…伤害…妹妹…”
“不会伤害她,妈妈保证。只是…引导她,让她来找我们。”苏文卿微笑,“你能做到的,晓晓。你是好哥哥,你会保护妹妹的,对吗?”
更长的沉默。苏文卿的耐心在消逝,但她的表情依然温柔。
最终,林晓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好…”
“乖孩子。”苏文卿收回手,离开密室。
在她身后,培养槽里的“林晓”,眼角流下一滴暗金色的液体,像泪,但更粘稠,像融化的金属。
那滴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培养液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中,隐约倒映出一双眼睛,在培养槽玻璃后,在密室黑暗中,静静注视着一切。
不是林晓的眼睛。
是更古老,更饥饿的东西。
2012年8月24,晨6点20分,矿洞深处。
林晚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相对燥的岩石凹槽里,身上盖着赵铁的外套。陈远在旁边,用简易的酒精炉烧水,腿上的绷带换了新的,但血迹渗透。赵铁在检查矿车,试图修复。
“你醒了?”陈远递给她一个水壶,“喝点水。你昏迷了一个多小时。”
林晚接过,小口喝。水是温的,加了点盐,味道奇怪但能补充电解质。她感到喉咙依然痛,但比之前好。耳朵不流血了,但听力好像有点问题,像是隔着一层水听声音。
“我昏迷时…好像梦到了哥哥。”她嘶哑地说。
“不是梦。”陈远表情复杂,“你昏迷时,一直在说话,用你哥哥的声音。你说‘别过来’、‘是陷阱’、‘妈妈在骗你’…还有‘矿洞有出路,向西三百米,有通风井,通到山外’。”
林晚愣住了:“我真说了这些?”
“嗯。而且…”陈远犹豫了一下,“你的眼睛,刚才有一瞬间,变成了暗金色。虽然很快恢复,但我看到了。”
林晚摸向眼睛。正常体温,没有异样。但她想起苏音笔记里的警告:长期与门后连接,会出现生理变化。
“哥哥在通过我说话。”她明白了,“他在警告我们,也在…被强迫引导我们。”
“什么意思?”
“母亲…苏文卿,她在利用哥哥与我的连接,给我传递信息。但哥哥在信息里,夹带了警告。他说‘是陷阱’,但同时也给了出路。他在母亲的控制下,努力保护我。”林晚感到一阵心酸。哥哥在门后,承受着什么?被控制,被利用,但还在挣扎着救她。
赵铁走过来:“矿车修不好了,轮轴断了。但好消息是,我找到你说的通风井了。向西三百米左右,确实有个向上的竖井,有锈蚀的铁梯,应该能通到地面。但不知道出口在哪里,安不安全。”
“总比困在这里强。”陈远挣扎着站起来,“走,去看看。”
三人收拾东西,走向通风井。林晚走得很慢,她的头还在晕,听力问题影响了平衡。陈远也一瘸一拐。只有赵铁状态相对好,在前面探路。
通风井的入口很小,直径不到一米,里面漆黑,有冷风从下往上吹,带着霉味和铁锈味。铁梯锈蚀严重,但赵铁试了试,还算牢固。
“我先上,探路。你们等我信号。”赵铁说完,开始攀爬。
林晚和陈远在下面等。矿洞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滴水的声音。林晚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鳞片。
鳞片安静地躺着,不发光,不搏动,像一块普通的金属片。
“哥哥…”她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
“他被消耗太多了。”陈远说,“每次帮你,都会削弱他的存在。这次在矿洞里,他帮你攻击了门,又在你昏迷时传递信息…我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
林晚握紧鳞片。她必须尽快去龙山,救哥哥出来。但她也知道,那是陷阱,是母亲精心布置的陷阱。去了,可能救不了哥哥,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上面传来赵铁的喊声,回声在竖井里回荡:“通了!出口是半山腰的一个采石场废弃小屋!安全,没人!你们上来吧!”
陈远让林晚先上。她开始攀爬,铁梯冰冷粗糙,有些横杆已经松动,必须小心。爬到一半时,她的听力突然恢复了,而且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听到远处的声音:山风刮过树梢的声音,鸟鸣声,甚至…汽车引擎声,在几公里外。
还有另一个声音,更近,在竖井下方,他们刚才待过的地方。是脚步声,很轻,但很多,至少有…六个。还有金属摩擦的声音,是枪械。
追兵。他们找到矿洞了,而且正在靠近。
“快爬!”她朝下面的陈远喊。
陈远加快速度。但腿伤让他动作笨拙,有几次差点滑脱。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从下方照上来,晃动。
“在上面!通风井!”有人喊。
枪声。打在井壁上,溅起火花。林晚低头,看到陈远中枪了,在肩膀,血花绽开。他闷哼一声,但没松手,继续向上爬。
“陈远!”她大喊。
“别停!上去!”陈远咬牙。
林晚加速,手指磨破,但她感觉不到痛。终于,她爬到顶部,赵铁伸手把她拉出去。外面是黎明,天色大亮,他们在一个废弃的采石场,周围堆满碎石,远处是山林。
“陈远中枪了!在下面!”林晚急道。
赵铁立刻朝竖井里看。陈远还在爬,但速度慢了很多,肩膀的血染红了衣服。下方,追兵已经开始爬梯。
“妈的。”赵铁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自制的燃烧瓶。他点燃布条,扔进竖井。
火焰在竖井里爆开。下面传来惨叫,有人摔落的声音。但火也挡住了陈远的路。
“跳!抓住我的手!”赵铁朝井里大喊。
陈远抬头,看到上面赵铁伸出的手,距离还有两米多。他没犹豫,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上跃起。
赵铁抓住了他的手,但陈远的体重加上下坠的力道,差点把赵铁也拖下去。林晚扑过去,抓住赵铁的腰带,两人一起用力,把陈远拉了上来。
陈远瘫在地上,脸色惨白,肩膀的血还在流。赵铁撕开他的衣服,快速包扎止血。
竖井里,火焰还在燃烧,但下面有人试图灭火,继续追击。
“走!不能停!”赵铁背起陈远,林晚拿起背包,三人冲向采石场外。
采石场外是盘山公路,年久失修,但还能行车。公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皮卡,是山民用来运石头的。赵铁把陈远放在后座,自己撬开车门,扯出电线打火。
引擎轰鸣,皮卡启动。他们沿山路向下疾驰。
后视镜里,几辆越野车从采石场另一侧冲出,紧追而来。
“坐稳了!”赵铁将油门踩到底,皮卡在山路上颠簸飞驰,随时可能翻下悬崖。
林晚回头,看着追兵越来越近。她看到领头越野车的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拿着望远镜看向他们。
虽然距离很远,但林晚的视力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她能看清那个人的脸。
是谛听。他亲自来了。
他拿着对讲机,在说什么。然后,林晚的手机震动——她明明换了手机,换了卡,但手机还是响了。
是一个加密视频通话请求。发信人:母亲。
她犹豫了一下,接通。屏幕里,苏文卿坐在实验室里,背景是各种仪器,她微笑着,像在跟女儿视频聊天。
“晚晚,你受伤了吗?妈妈看到你流血了。”苏文卿关切地说。
“别假惺惺了。”林晚声音冰冷。
“妈妈是真心担心你。你看看你,脸色这么差,还在逃亡。回家吧,晚晚。只要你回来,妈妈保证陈远和那个退伍兵都能活,而且自由。我甚至可以让你见见晓晓,真正的晓晓,不是门后的幻影。”
“真正的晓晓?他在哪?”
“在妈妈这里,很安全。只要你回来,就能见到他。”苏文卿的笑容温柔得可怕,“三天,晚晚。妈妈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不回来,我会启动‘静默协议’。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是全球七个主要城市,同时发生‘次声波袭击’,数百万人会头痛、呕吐、精神错乱,甚至死亡。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不肯回家。”
“你疯了!”
“妈妈没疯,妈妈很清醒。为了更伟大的目标,必要的牺牲是可以接受的。”苏文卿的语气依然温柔,“三天,晚晚。三天后的午夜,如果你不在龙山,我会按下按钮。然后,每过一小时,增加一个城市。直到你回来,或者…直到世界毁灭。”
她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你的朋友秦昭,那个嘲风宿主,她预知了自己的死亡。七个不同的死亡场景,每一个都很痛苦。但如果你回来,我可以让她死得没有痛苦。这是妈妈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视频挂断。
林晚握着手机,浑身冰冷。三天。数百万人命,秦昭的命,陈远和赵铁的命,都压在她身上。
“她说三天。”陈远在后座虚弱地说,“别信…她在虚张声势…大规模袭击会暴露组织…”
“但如果是真的呢?”林晚看向窗外飞掠的山景,“如果她真的敢,我怎么能拿数百万人的命赌?”
“她在你做选择。”赵铁冷静地说,“用无辜者的命,你去自投罗网。你去了,人质就没用了。所以她很可能不会真的发动袭击,只要你表现出‘会去’的意向。”
“那我该怎么做?”
“告诉她,你会去。但需要时间,需要准备。争取更多时间,让我们能计划,能反击。”陈远咳嗽着说,“而且,我们必须找到其他宿主,联合起来。一个人对抗不了组织,但九个钥匙宿主…也许可以。”
九个钥匙宿主。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狴犴、狻猊、霸下、负屃、螭吻。
林晚,林晓,秦昭,未知,陆九渊,司晨,萧遥,苏音(已死),未出生。
还活着的,有战斗力的,可能只有…林晚自己。林晓被困,秦昭被控,陆九渊在监狱,司晨在逃亡,萧遥被控制。
“我们有三天。”林晚握紧拳头,“三天内,我们必须找到至少一个盟友,制定出计划,然后…去龙山。不是投降,是进攻。”
“第一个目标是谁?”赵铁问。
“陆九渊。狴犴宿主,前法官,在特殊收容设施。他了解组织内部,可能有办法联系其他宿主,而且…他可能知道组织的真正弱点。”陈远说,“但监狱守卫森严,我们现在的状态,很难潜入。”
“那就不潜入。”林晚看着手机,想起苏文卿的话,“让她‘请’我们进去。”
“什么意思?”
“如果我同意去龙山,但要求带上‘诚意’——比如,一份能证明组织罪行的关键证据,而那份证据,我藏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那个地方,就在监狱附近。我要求先去取证据,再去龙山。”林晚思路越来越清晰,“苏文卿会同意,因为她想要证据,也想控制我。她会安排人‘护送’我去监狱附近,然后…我们找机会,联络陆九渊。”
“太冒险了。她肯定会派重兵监视,我们几乎没有作空间。”赵铁说。
“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个变数。”林晚看向陈远,“司晨,狻猊宿主,能制造幻象。如果他能帮忙,制造混乱,我们就有机会。”
“但司晨在欧洲,在逃亡,我们怎么联系他?又怎么确保他会帮忙?”
林晚沉默。这确实是个问题。他们不知道司晨在哪,不知道他是否愿意帮忙,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但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来电,是一条匿名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巴黎,圣路易岛,旧书店,中午十二点。问老板要一本《时间之沙》。——S”
S。司晨的姓氏首字母。
林晚看着短信,感到脊背发凉。司晨知道她的号码,知道她的处境,甚至知道…她现在需要帮助。
“怎么了?”陈远问。
“司晨…联系我们了。”林晚把手机给他看,“他在巴黎,约我们见面。中午十二点,今天。”
“陷阱?”赵铁皱眉。
“有可能。但也可能是真的。”陈远看着短信,“司晨的能力是幻象,如果他愿意,可以制造我们被控制的假象,骗过组织的监视。但前提是,我们必须能在中午前赶到巴黎。”
“现在是早上七点,我们在河北山区。就算有飞机,也来不及。”赵铁看了眼油表,“油不多了,最多再开一百公里。”
“那就去最近的机场,抢一架飞机。”林晚平静地说。
陈远和赵铁都看向她,像在看一个疯子。
“我说真的。我们没时间了。苏文卿给了三天,但她的耐心可能更短。我们必须用最快速度找到盟友,制定计划。”林晚的眼神坚定,“机场,小飞机,或者直升机。赵铁,你会开飞机吗?”
“会,但…”
“没有但是。要么我们冒险一试,要么我们坐等三天后世界毁灭。”林晚看向前方,“下一个城镇是哪?有机场吗?”
赵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往前八十公里,有个林业局的护林机场,有小型直升机,用来巡逻灭火的。但现在是防火期,肯定有人值守,有安保。”
“那就用你的方式解决。”林晚说,“我们没时间客气了。”
赵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后座虚弱的陈远,最终点头:“好。那就疯狂一把。”
皮卡在山路上加速,冲向未知的下一站。
而他们不知道,在巴黎圣路易岛的旧书店里,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坐在窗边,看着一本泛黄的书,嘴角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老式的沙漏。沙漏里的沙,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下流淌。
慢得不正常。
像是时间本身,在这里,被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