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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桃桃坐在妆台前,眼睛半阖着,困意像水一阵阵涌上来。

妆娘是嫡母请来的,据说常给官家小姐梳头,手艺极好。

她站在桃桃身后,手里拿着梳子,一下一下,梳得很慢。

“一梳梳到尾。”妆娘的声音很轻,像在念咒,“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梳好了头,开始绞脸。

热毛巾敷在脸上,蒸汽熏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丝线绷紧,在脸上来回滚动,细细的汗毛被一绞下来,刺刺的疼。

桃桃闭着眼,手指攥紧了衣袖。

“小姐忍忍。”妆娘说,“新娘子都要过这一关。”

疼过去了,脸上辣的。

妆娘用指尖沾了香膏,轻轻抹开,凉丝丝的,缓解了些许灼热。

然后敷粉,描眉,点唇。

桃桃睁开眼,看向镜子。

镜中人的脸白得像瓷,两颊抹了淡淡的胭脂,唇上点了朱红。

眉毛被描得细长,眼尾也用黛青稍稍拉长了些——是时兴的新娘妆,可衬在她脸上,总觉得别扭。

太精致了,精致得不像她自己。

像个泥塑的人偶,被涂上了鲜艳的油彩。

“小姐真好看。”青竹在一旁小声说。

桃桃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便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妆娘开始戴首饰。

最后是凤冠。

冠很重,戴上去时,桃桃觉得脖子都往下沉了沉。

“小姐直起身。”妆娘扶正凤冠,“新娘子可不能低着头。”

桃桃挺直背,脖颈绷得发酸。

天渐渐亮了。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驱散了烛光的昏黄。

镜中的人越来越清晰——是个标准的新嫁娘。

可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眼睛,清澈,带着些许惶然。

青竹端来一碗莲子羹。

“小姐喝点,垫垫肚子。”

桃桃接过碗,小口小口喝着。

羹是甜的,放了冰糖,可喝在嘴里没什么滋味。

她想起柳姨娘昨夜做的饭菜,明明只是家常,却比这个好吃得多。

喝完羹,该穿嫁衣了。

青竹和妆娘一起帮她穿,里三层外三层,系带,扣襻,一层层裹上去。

布料窸窣作响,金线摩擦着皮肤,微微的痒。

最后系上腰带,桃桃低头看去——腰被束得细细的,裙摆层层叠叠铺开,像一朵盛放的花。

只是这花,开得太艳,艳得让人心慌。

妆娘退后两步,仔细端详。

“好了。”她满意地点头,“时辰也差不多了。”

外头传来喧闹声,是迎亲的队伍来了。

鼓乐声由远及近,夹杂着鞭炮噼啪炸响,人声嘈杂,一浪高过一浪。

青竹跑到窗边看了一眼,又跑回来,眼睛亮亮的:“小姐,花轿到了!好大的排场!”

桃桃没动。

她看着镜子,看着镜中那个一身红妆的陌生女子。

这就是苏桃桃。

宰相府庶出的三小姐,今要嫁给镇国公沈庭燎。

那个传闻中人不眨眼的阎王。

镜中人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看见了,用力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疼,可疼能让人清醒。

活下去。

她在心里默念。

活下去,就有希望。

这是柳姨娘说的,是苏文轩说的,也是她自己必须做的。

妆娘又说了些什么,她没听清。

青竹过来扶她起身,凤冠太重,起身时晃了晃,青竹赶紧扶稳。

门开了。

外头的天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嫡母王氏站在最前头,脸上端着得体的笑。

嫡姐苏玉兰站在她身边,一身簇新的衣裳,正和身边的丫鬟说着什么,掩嘴轻笑。

桃桃的目光扫过人群,寻找柳姨娘。

找到了。

柳姨娘站在人群最后,靠着那棵老槐树,一身半旧的衣裳,在满院锦绣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看见桃桃,嘴唇动了动,想挤出一个笑,眼泪却先掉下来。

桃桃鼻子一酸,赶紧别开视线。

不能哭,妆会花。

王氏走上前,替她整了整衣襟,动作轻柔,像个慈母。

“到了国公府,要谨言慎行。”她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你是苏家的女儿,一言一行都关乎苏家的脸面。”

桃桃垂下眼:“女儿谨记。”

王氏满意地点头,从丫鬟手里接过红盖头,轻轻盖在桃桃头上。

视线一下子暗了。

眼前只剩一片朦朦胧胧的红,透过盖头的缝隙,能看见脚下青石地面,和一双双绣花鞋、官靴的鞋尖。

“走吧。”王氏说。

青竹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凤冠太重,压得她抬不起头。

嫁衣太长,好几次差点绊倒。

耳边是喧天的鼓乐,鞭炮炸响的硝烟味钻进鼻孔,呛得人想咳嗽。

她走过院子,走过月洞门,走过长长的回廊。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不真实。

终于到了前厅。

透过盖头的缝隙,她看见父亲苏怀仁的官靴,看见他身边站着的陌生靴子——大概是宫里来主持婚仪的官员。

拜别父母。

她跪下,磕头。

额头触地,冰凉。

苏怀仁说了些什么,她没听清,只模糊听见“谨守妇道”几个字。

然后有人递来一红绸,塞进她手里。

红绸另一端,不知握着谁的手。

“新娘子出门——”

司仪的声音高高扬起。

她被扶着转身,一步一步,跨过门槛。

鞭炮声更响了,鼓乐震天。

人群的喧哗像水般涌来,淹没了所有思绪。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红绸,看着自己脚下那双红绣鞋。

鞋面上绣着鸳鸯,针脚细密,是柳姨娘熬了无数个夜晚绣的。

她握紧了红绸。

踏出相府大门的那一刻,风掀起盖头一角。

她瞥见门外停着的花轿,十六人抬,朱漆描金,轿顶缀着流苏,在风里轻轻摇晃。

也瞥见轿旁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玄色衣袍,金线绣着麒麟纹。

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墨色军靴,稳稳踏在青石地上。

她的心猛地一跳。

红绸那端轻轻一动,是示意她上轿。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火盆。

炭火噼啪,热气扑面。

然后,弯腰,钻进花轿。

轿帘放下,隔绝了所有光线和声音。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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