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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吉普车在蜿蜒的土路上狂飙,卷起漫天黄沙。

车厢内,气氛僵硬得吓人。

苏晚晚缩在副驾驶座上。

那件染血的军大衣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车身一颠一簸,她就忍不住透过后视镜,偷瞄身旁的男人。

顾寒双手死死扣着方向盘,指节因为太过用力,都泛白了。

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盯着前方,脸黑得像锅底,浑身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寒气更重了。

苏晚晚以为他在生气。

却不知道顾寒此刻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真是见鬼了。

按他以往的经验,在这种狭窄封闭的空间里,只要有女人在。

哪怕隔着老远,不出五分钟,他保准闷气短,甚至想吐。

可现在,车都开了快二十分钟了。

鼻尖萦绕的全是这个女人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还混着点血腥味。

他非但没觉得恶心反胃。

这味道,反倒把他心里那股因敌而起的燥郁,给奇迹般地压下去了。

这种不受控制的正常,让顾寒心里警惕到了极点。

吱——!

吉普车猛地在军区总医院门口刹停。

苏晚晚整个人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狠狠勒了回来。

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下车。”

顾寒冷邦邦地甩出两个字,解开安全带就跳了下去。

苏晚晚咬着嘴唇,想去推车门。

可刚才在苏家那场闹剧,已经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手腕还疼得像要断掉,手指刚碰到门把手,人就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车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拉开。

顾寒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少女的脸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像只被打伤了的小动物,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紧的可怜劲儿。

要是换个人,顾,顾寒早就一脸嫌恶地让警卫员来处理了。

装什么柔弱?

但这女人……

他皱了皱眉,那股子不听使唤的本能又占了上风。

没等苏晚晚反应过来,他突然弯腰,长臂一伸。

竟是直接把她从车座上打横抱了起来!

“啊……”

苏晚晚吓了一跳,身体猛地腾空,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就勾住了顾寒的脖子。

温热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贴上来,顾寒高大的身躯明显僵了一下。

他在等。

等着那股熟悉的,让他恶心作呕的感觉涌上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屁事没有。

怀里的女人轻得像没几两肉,软得不像话。

那股栀子花香一下子浓郁起来,直往他脑子里钻。

不但不恶心,反而让他那常年紧绷的神经都松快了些。

顾寒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变得又深又沉。

既然身体不排斥,他也没矫情地把人扔下去。

反而收紧了手臂,把她牢牢锁在怀里。

迈开长腿,就像扛着最重要的战略物资,大步冲进了急诊大厅。

正是中午饭点,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

当那一抹笔挺的军绿色身影闯进来时,整个大厅忽然就安静了。

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

几秒后,压不住的议论声嗡的一下就炸开了。

“我没看错吧……那是顾阎王?”

“顾团长抱女人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路过的小护士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了,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

值班的老医生扶了扶眼镜,跟见了鬼似的。

全军区谁不知道?

特战团团长顾寒,那是有名的恐女症!

别说抱女人了,平时食堂大妈手抖碰他一下,这尊大佛都能当场吐出来,脸黑得能吓死个人。

可现在!

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浑身煞气的顾寒,竟然紧紧抱着一个衣衫凌乱的女人。

那姿势,那力道,明摆着是护短护到了心尖上!

“让开!”

顾寒完全不理会周围掉了一地的下巴,黑着脸低喝一声。

人群呼啦一下让出一条道。

他抱着苏晚晚,大步流星,直接一脚踹开了外科急诊室的大门。

“医生!看伤!”

诊室里,正在配药的女医生吓得手一抖,碘伏瓶子差点飞出去。

一抬头看见顾寒那张黑脸,再看他怀里抱着的女人,脑子当场就懵了。

顾寒没管那么多,动作却出奇地轻柔,把苏晚晚放在了诊疗床上。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躲得远远的。

反而像尊一样杵在床边,双手抱,眼神沉沉地盯着医生。

“手腕扭伤,脖子有划痕,还有……”

顾寒顿了顿,视线扫过苏晚晚腿上的淤青。

“软组织挫伤,全查一遍。”

苏晚晚缩在床上,乖乖地伸出红肿的手腕,又微微仰起头,露出脖子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碘伏棉签一碰到伤口,刺痛感就袭了上来。

“嘶……”

苏晚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里头打转,要掉不掉的。

她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顾寒,声音又软又糯,还带着点拼命忍着的哭腔:

“寒哥……疼……”

这一声娇娇软软的“寒哥”,威力比手榴弹还大。

正在上药的女医生手一抖,棉签稍微用重了点。

她惊恐地看向顾寒——按传闻,这时候顾团长不该把这个矫情的女人扔出去吗!

然而,顾寒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骂人,反而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射向医生:“你会不会上药?动作轻点!”

女医生:“……”

这还是那个在训练场上把兵往死里练都不眨眼的冷面阎王吗?真是活久见了!

趁着护士带苏晚晚去屏风后面处理伤口。

顾寒转身一把揪住刚赶来看热闹的陆军医的衣领,直接把人拖到了走廊角落。

陆军医,陆云川,军区总院心理科兼外科一把手,也是顾寒唯一的发小。

“松手松手!军装要被你扯烂了!”

陆云川一脸都是八卦,上上下下地打量顾寒。

“老顾,铁树开花了?听说你抱了个姑娘进来?居然没吐?”

顾寒松开手,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腕:“把脉。”

陆云川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手指搭上了顾寒的脉搏。

“刚才抱了多久?”

“从车上到诊室,三分钟。”

“反应呢?”

顾寒沉默了两秒,声音有点:“没有恶心,没有红疹,心跳……稍微有点快。”

陆云川的表情从严肃慢慢变成震惊,最后直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神了!真是神了!”

他像看稀有动物一样看着顾寒,两眼放光。

“老顾,这姑娘绝了!这是特例脱敏现象!也就是所谓的‘人形抗过敏药’!”

“这茫茫人海几十亿人,可能就这么一个能让你免疫!”

顾寒垂下眼,没说话,指尖在武装带的卡扣上轻轻摩挲着。

陆云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提醒他:

“你想清楚了,你家老爷子最近婚成什么样了?”

“上周相亲,你吐了人家姑娘一身,差点被打断腿。”

“这姑娘虽然看着娇气,背景也有点麻烦,但她是唯一的药引子啊!”

“你是想抱着枪过下半辈子,还是抓住这救命稻草?”

诊室里,隐隐传来苏晚晚压抑的痛呼。

那声音细细弱弱的,像猫爪子似的,一下下挠在顾寒心上。

顾寒的眼神又深了几分。

理智告诉他,这女人来路不明,满嘴谎话,是个烦。

但身体的本能,再加上陆云川那句“唯一的药引子”,成了压垮他防线的最后一稻草。

半小时后。

单人病房里,点滴架上的药水一滴滴地往下掉。

无关的人都很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顾寒和苏晚晚两个人,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刚才那点温情脉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审讯般的肃。

顾寒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修长的双腿交叠。

他摘下军帽放在膝头,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睛像探照灯,直直地盯着苏晚晚。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子压人的气势。

“刚才在苏家,你喊的‘一尸两命’,又是演的。”

“苏晚晚,欺骗现役军官,伪造事实,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苏晚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知道,在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男人面前,继续撒谎就是找死。

绿茶的最高境界,不是死不承认,而是适时示弱,把欺骗说成无奈。

她没有辩解,只是垂下眼帘。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两行清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了下来。

“我知道……”

苏晚晚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却不嘶声力竭,反而有种绝望后的坦然。

“顾团长,您是英雄,是好人。”

“但我没办法……如果不那么做,如果不赖上您,我今天就会被那个傻子毁了,还会被他们死。”

她抬起头,那双泪眼朦胧的眸子直视顾寒,目光清澈又决绝。

“利用您的名声,是我的错。我也没指望能真的骗过您。”

“现在我活下来了,这条命是您给的。”

“如果您要抓我坐牢,我认。只要不把我送回那个家,去哪里都行。”

这番话,说得三分真七分假,却句句都往人心窝子里戳。

顾寒看着她这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模样,看着她脖子上那道为了自保划出的血痕。

心里那点因为被利用而生出的火气,竟然就这么散了大半。

这女人,虽然心眼多,但也确实是被到了绝路上。

而且,够狠,够聪明,关键是不招人烦。

顾寒沉默了片刻,心里快速地盘算着。

这是一场绝对划算的交易。

“既然名声已经坏了,那就坐实它。”顾寒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布置明天的训练计划。

苏晚晚一愣,眼泪都忘了擦,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

“什……什么?”

“我们结婚。”

顾寒盯着她的眼睛,说出了盘算好的方案,语气不带一点商量的余地。

“你也看到了,我恐女。”

“但我家里催得紧,我需要一个挡箭牌。”

“而你,需要一个庇护伞,一个能让你那继母和全村人都不敢再动你的身份。”

“我们签个协议。对外,你是顾寒的合法妻子,享受首长夫人的所有待遇,没人敢欺负你。”

“对内,我们分房睡,互不履行夫妻义务。”

说到这,顾寒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你的任务很简单:第一,配合我在家人面前演戏;第二,做好一三餐,照顾我的起居。”

“第三……充当我的‘脱敏治疗’对象。我有预感,你是唯一能治好我这毛病的人。”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现在就送你去保卫科,以诈骗罪论处。”

苏晚晚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这不就是天上掉馅饼吗!

不仅不用坐牢,还能抱上这条全军区最粗的大腿,而且还是“分房睡”这种子?

这波简直是赚翻了!

但她脸上只露出三分惊讶,七分感激,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

她迅速擦眼泪,乖巧地点了点头,声音又软又坚定:

“我愿意!寒哥,谢谢你……我会很乖的,做饭、洗衣服我都会,绝不给你添麻烦。”

看着她瞬间收起眼泪,变成这副乖顺懂事的样子,顾寒心情复杂地松了口气。

虽然是被迫娶了个麻烦精,但至少,这个麻烦精看着还算顺眼。

而且……真的很香。

就在两人刚刚达成口头协议,关系从受害者与施救者正式转变为盟友的一刹那——

门外突然传来陆云川夸张的大嗓门,显然是故意喊给路过的护士长听的:

“哎呀!都别瞎打听了!那就是顾团长的未婚妻!”

“咱们顾大团长这回可是栽了,连那是人家姑娘为了救他受的伤都认了!”

“这不仅是铁树开花,这是要结果子啊!”

病房内,顾寒的脸瞬间黑了。

苏晚晚却低着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心里笑开了花。

首长夫人这个位置,她苏晚晚,坐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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