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八十年代京北，人人都知道季明栀和顾随之是出了名的怨偶，两人八结八离。
第九次复婚后，季明栀像是变了一个人，她不再追问丈夫顾随之的行踪，也不再盘问他彻夜未归后锁骨上的红痕。
就连儿子在被校霸打断三肋骨时，也只是只身前往学校。
老师面露难色地看向季明栀：“季同志，对方家里关系硬，还是请顾首长来一趟吧。”
“不了，他很忙，”季明栀平静地擦去儿子的鼻血，“我刚刚通过律考，我会用法律武器，为我儿子伸张正义。”
没想到，一出校门，还是看见了顾随之。
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似乎压了层薄怒：“受委屈了为什么不和我说？”
儿子下意识护在季明栀身前：“不过是被打断了几肋骨，没什么大事，您说过我作为您的儿子应该坚强。”
顾望舟小小的身躯明明因疼痛而抖得厉害，可他依然牢牢护在季明栀身前。
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顾随之的心口像是挨了一记闷锤。
明明顾望舟是最爱粘着他的，小小的身影最爱跟在他身后，将他当成顶天离地的榜样，学着他的样子敬礼，说自己长大了也要当和他一样的英雄。
可现在，这个孩子受了这么重的伤，却只用一双疏离的眸子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顾随之下意识责备起季明栀：“这么大的事你也不知道和我说？”
熟悉的质问压来，季明栀的心里已经没有一丝波澜了，“老师是特意先拨了大院的电话，接线员说你不在。”
一句话，便将顾随之的责问狠狠堵了回去。
他下午离岗了半天，陪乔矜母女逛游乐园去了。
想到这，顾随之喉结一滚，语气也不自觉软了下来:“心窈想去游乐园，我就……推掉工作陪她去了一趟。”
“没关系。”季明栀母子俩异口同声的开口。
顾望舟率先补充道：“沈心窈爸爸才牺牲两年，您多多陪陪她是应该的。”
话落，季明栀看向顾望舟，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上一次和顾随之离婚，是因为顾随之不愿意请假一小时给儿子庆祝生。
可今时今，她的丈夫却能因为别的母女随口一句想去，就推掉工作。
季明栀不由握紧了儿子的手，“乔矜心窈孤儿寡母的，你多照顾些是应该的，儿子这里有我，不必你心。”
顾随之狠狠怔住。
印象里，季明栀经常为了他多陪乔矜母女俩几次而闹个没完，甚至不惜和他离婚八次。
可现在她却能这样平静地理解他。
他莫名想再解释些什么，可季明栀母子已经上了一旁的救护车。
“我和你们一起去卫生所！”顾随之脱口而出。
不等他上车，身后的车窗降下，沈心窈坐在乔矜怀里探出脑袋：
“顾叔叔，你快点呀，我们说还了还要去西餐的喔！”
季明栀闻声看去，目光落在那辆线条冷硬的吉普车上时，她怔了一瞬。
上上次她和顾随之离婚，是因为顾望舟要参加省里的数学比赛，那天她的自行车链条断了，她焦急地求顾随之派这辆车送一送。
顾随之却严厉拒绝了她：“胡闹，这是组织的车，我怎么能为了这点私事，违反纪律呢！”
可现在，这辆代表着纪律与威严的车，却载着乔矜母女，悠闲地逛了一下午。
失望过太多次，季明栀已经没有什么反应了，她平静拒绝：“你去吧，老沈牺牲了，你是应该多照顾照顾。”
说话间，便准备关门。
看着她接近麻木的体贴，顾随之的心像被人揪了一把，他不由回头冲乔矜母女发怒：“让张司机送你们去吃就行了。”
话落，他长腿一迈，挤上了车。
看着顾望舟苍白的侧脸，他心又紧了两分：“小舟你放心，这件事爸爸会亲自调查，决不轻饶。”
“没关系。”
顾望舟早已对他失去信任，此刻只是疲惫闭眼休息。
顾随之还想说些什么，季明栀适时开口：“我会搜集证据走法律程序，不劳烦你费心了。”
母子俩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他有些心慌，不等他开口，乔矜带着凄厉的哭声跟在车后跑：
“随之，心窈她被你刚才的样子吓晕了。”
顾随之脸色一变，即刻叫停救护车，头也没回地命令季明栀母子：
“你们下车，让救护车先送心窈去卫生所。”
季明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小舟的伤势很严重……”
“肋骨断了而已，做我的儿子，这点觉悟都没有么！不行你等下一辆救护车。”顾随之疾言厉色的打断。
“可是现在省里只有这一辆救护车！”季明栀双眼赤红，还要再争。
见状，顾随之径直唤来警卫员：“把他们带下去。”
不等警卫员靠近，顾望舟直接拔掉针头：“不用警卫员动手，我们自己走。”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牵着季明栀下车后，轻轻抹去季明栀脸颊的泪水：“妈妈，别哭，我不想让警卫员又弄伤你。”
季明栀泪水彻底决堤，看着远去的救护车，她搂住顾望舟瘦小的身躯，泣不成声：“小舟，再等等，下个月就能有骨髓捐献者了。”
“以他的身份我们能优先享受捐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