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外透进的,已不是浓稠的黑暗,而是一层极淡的、浑浊的灰白色。远处的更漏声遥遥传来,带着金属特有的、穿透寂静的冷意,是卯时了。
苏渺结束了那近乎龟速的养神调息,缓缓睁开眼。眸中的血丝和重影稍退,但深处的酸涩与虚乏感依旧如影随形。灵瞳的力量并未恢复多少,只是勉强维持在一种不继续恶化的状态。她知道,没有真正的滋养,这种虚弱会持续很久,甚至会慢慢侵蚀这具身体的基。
但天亮了,戏还得继续演。
她起身,动作依旧带着病后的迟缓,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衬得她更加瘦骨伶仃。很好,正是久病未愈、又遭打击后该有的模样。
她从角落的水盆里掬起冰冷的井水,泼在脸上。寒意刺骨,却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用粗布巾子擦,对着镜子,她努力调整着自己的表情,将眼底深处那一点因灵瞳和彻夜未眠而残留的锐利与清醒,尽数掩去,换上一种空洞的、带着些许茫然的疲惫。
她推开房门。
初春清晨的空气,带着料峭的寒意和泥土的微腥,涌入鼻腔。小院里,枯草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西角僻静,平里除了洒扫的粗使婆子偶尔经过,少有人来。但今似乎有些不同。
苏渺的灵瞳虽然疲弱,对气的感知却依然敏锐。她看到,小院通往夹道的月亮门附近,地面上残留着一道新鲜的、带着生硬与窥探意味的、淡淡的灰白迹。这不是昨夜她回来时留下的。有人在她回来之后,天亮之前,靠近过这里,并且停留了片刻。
是巡夜的婆子?还是……嫡母林氏,或者其他什么人的眼线?
她不动声色,像往常一样,走到院角那口小小的水井边,费力地摇动辘轳,打上半桶带着寒气的水。动作笨拙,甚至因为虚弱,水桶摇晃,溅湿了裙摆和鞋面。她只是微微瑟缩了一下,便默默提起水桶,脚步虚浮地往回走,一副逆来顺受、连抱怨都不会的怯懦样子。
就在她提着水桶,快要走到屋门口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或轻或重,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的、属于上面人的从容与威势。
苏渺心头一凛,提着水桶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慌乱和畏惧,转过身,垂着头,望向院门方向。
进来的是三个人。当先一人,正是昨来过的赵妈妈,依旧是那张面无表情、带着几分倨傲的脸。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个手里捧着一个朱漆食盒,另一个则捧着一叠颜色鲜亮的衣裳。
三小姐起得倒早。赵妈妈的目光在苏渺手中那半桶水上扫过,又在她苍白的脸上和打湿的裙摆上停了停,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夫人惦记着三小姐的病,特意让老奴送了早膳和几件新裁的春衫过来。这打水浆洗的粗活,自有下人来,小姐身子刚好些,还是仔细将养着,莫要再添了病症,让夫人忧心才是。话里话外,却是敲打她不该擅自出屋,更暗示她若再生病,便是给嫡母添麻烦。
苏渺连忙放下水桶,手指在湿冷的衣摆上擦了擦,像是有些无措,低声道:劳母亲挂念,女儿只是……躺久了有些气闷,出来透口气。谢母亲赏赐。
赵妈妈对苏渺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似乎见怪不怪,略一点头,示意两个丫鬟将东西送进屋。她自己也踱进屋内,目光看似随意,实则锐利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房间依旧简陋昏暗,与她昨离开时并无二致。床铺凌乱,桌上摆着那对碧玉镯子和一碗早已冷透的残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病人的清苦药味。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极了。
但赵妈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是了,这屋子似乎……太净了。不是说没有灰尘,而是一种感觉。往她来,总觉得这屋子死气沉沉,带着一股子阴郁和霉味,让人不舒服。可今天,那股子阴郁气似乎淡了些,虽然依旧清冷,却少了那种沉甸甸的、让人心头发堵的感觉。是开窗通风的缘故?还是这三小姐病了一场,连带着屋子里的晦气也散了散?
她目光又落到苏渺身上。少女垂着头,脖颈纤细脆弱,身形单薄,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脸上是掩不住的病容和倦色,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和从前那个胆小怯懦、毫无存在感的三小姐,并无不同。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赵妈妈心里想着,夫人让她来,名为送东西,实则是看看这三小姐是否真的安分,有没有因为靖安侯府之事心生怨怼,或者……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风声。如今看来,人还是那个人,病也还是那个病,除了脸色更差些,没什么异常。至于这屋子感觉不同了,许是久病之人,屋里的人气散了,又开了窗,才显得清爽些。
三小姐既然身子不适,就安心静养。赵妈妈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缺什么,短什么,或是想吃什么,只管让院里的婆子来报。夫人说了,姑娘家身子要紧,旁的事,都不必多想。这是在重申让她安分守己,不要对靖安侯府的事再有任何念头。
苏渺的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女儿明白。谢母亲体恤,女儿定当谨遵母亲教诲,安心养病。
她的顺从让赵妈妈很满意。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赵妈妈便带着两个丫鬟离开了。脚步声远去,小院重新恢复了寂静。
苏渺站在门口,望着她们消失在夹道尽头的背影,直到灵瞳确认那代表赵妈妈的、带着审视与一丝倨傲的灰白气场彻底远离,她才缓缓直起一直微躬的脊背。
脸上的怯懦和茫然如同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静。她反手关上房门,走到桌前。
食盒里是比往精细些的清粥小菜,还有一碟小小的桂花糕,算是额外的体恤。衣裳是时下京城流行的浅碧色软罗料子,针脚细密,是新的,但样式寻常,颜色也寡淡,既不显眼,也绝不僭越,正适合一个养病的庶女。
林氏的心思,昭然若揭。用一点小恩惠,堵住她的嘴,安抚她的心,让她继续做那个透明、安分、任人拿捏的三小姐。
苏渺端起那碗犹带温热的清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熬得软烂,米香中带着一丝莲子百合的微苦,显然加了安神的药材。她喝得很慢,灵瞳却在悄然运转,仔细分辨着粥里的每一丝气味和气的流动。
没有毒。甚至没有寻常后宅阴私里那些下作手段的、损害身体基的阴晦药物。只是很普通的、甚至算得上用心的药膳。
林氏暂时……还没有对她下狠手的打算。或者说,在她看来,苏渺这个无依无靠的庶女,本不值得她动用那些可能留下把柄的手段。用一点小小的敲打、一点微不足道的恩惠,再加上靖安侯府婚事这被拿走的胡萝卜,就足以将她牢牢攥在手心,翻不出浪花。
苏渺放下空碗,拿起一块桂花糕,却没有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糕点细腻的表面。
这样很好。林氏的轻视,是她最好的保护色。她需要时间,需要这个相对安全的环境,来恢复,来修炼,来弄清楚令牌和残灵的秘密,来寻找变强的机会。
但,真的安全吗?
赵妈妈方才那审视的目光,和那句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让院里的婆子来报,看似关怀,实则是提醒,也是监视。这西角小院看似偏僻,恐怕也并非铁板一块。洒扫的婆子,送饭的丫鬟,甚至那个看门的哑仆……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林氏,或者其他什么人的眼睛?她必须更加小心。
吃完早膳,苏渺将食盒收拾好,放在门外。那几件新衣,她看了一眼,便叠好收进了箱底。现在还不是穿新衣的时候。
她走回屋内,在床沿坐下,闭上眼,再次尝试内视。丹田内那丝气感依旧微弱,但经过一夜的休养(如果那能算休养的话),总算不再有随时溃散的感觉。识海的刺痛也减轻了些,只是灵瞳的酸胀感依旧明显,看东西时间稍长,便会感到晕眩。
这样下去不行。她需要真正的、能滋养神魂和灵瞳的东西。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隔壁荒院,那团微弱的孩童残灵。也飘向了怀中——虽然此刻令牌被藏在墙洞——那枚蕴含着奇异力量、能引动她神魂共鸣的镇魂令。
荒院残灵,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或者……某种能量。但如何接触、利用,且不引火烧身,需要好好筹划。
至于镇魂令……她想起令牌背面那奇特的暗金印记,想起那股温和的、抚平神魂的力量。那力量的性质,与她前世所知的一些偏向守护、净化、稳固的符箓或法咒,有异曲同工之妙。若能参悟其中一丝半缕,或许对她的恢复大有裨益。
但令牌本身太过诡异,蕴含的信息太过庞杂负面,以她现在的状态,绝不能再贸然接触。或许……可以先从外部观察,尝试理解其上的符文?
苏渺心思转动,一个模糊的计划在脑中渐渐成形。她需要一些不起眼的东西,纸,笔,最普通的朱砂,或许还有一些常见的、被认为有安神或驱邪效用的草药,比如艾草、菖蒲、朱砂(少量)等。这些东西,在侯府内并不难得到,甚至她可以借口,夜间多梦惊悸,向掌管份例的婆子稍微多要一点。
有了这些,她可以尝试做一些最基础的准备。比如,用最简单的材料,绘制有宁神效果的静心符——虽然在没有灵力加持的情况下,效果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只是心理安慰,但这是一个开始,一个熟悉此界材料、练习掌控力量的过程。又比如,可以尝试用特殊的视角(灵瞳)去临摹、观察镇魂令上的符文,哪怕只是形似,或许也能有所得。
当然,这一切都必须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进行。她现在的身份,是病弱怯懦、不通文墨、更不懂任何玄奇之事的庶女苏渺。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天色已经大亮,薄薄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院子里,驱散了部分白霜,却驱不散这深宅大院里无处不在的、沉滞的气息。
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于永昌侯府的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又一个平凡的子。嫡母林氏要打理中馈,应付往来,嫡姐苏婉要准备靖安侯府太夫人寿宴的穿戴、才艺,力求惊艳,其他姐妹们也各有各的算计、攀比、小心思。
而对于苏渺来说,她要面对的,是如何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后宅中,隐藏好自己最大的秘密,并利用一切可能的资源,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乃至……挣脱这囚笼的可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初春草木将醒未醒的气息。
灵瞳之下,她能看到,隔壁荒院的方向,那团代表孩童残灵的灰黑雾气,在渐亮的光下,似乎又淡薄了一丝,蜷缩得更紧了,那股饥饿与悲伤的情绪,也变得更加微弱而绝望。
时间,不多了。无论是对那残灵,还是对她自己。
她需要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