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纸篓边的灰尘在凌晨黯淡的光线里打着旋,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与腐朽皮革混合的气味——来自刚刚推走的最后一具遗体。周末没有立刻去清理工具,他靠在冰凉的金属炉壁上,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刚刚经历剧变的脑海。
那片曾经的“污染泥沼”,如今已化作一片澄澈深邃、缓慢流转的精神力湖泊。湖水并非完全透明,而是带着一种内敛的、金属般冷硬光泽的深蓝,偶尔有细碎的、如同星光般的银白光点在其中沉浮、明灭。每一次“湖水”的流转,都带着一种沉重、凝实、却又圆融自如的韵律,与他呼吸的节奏隐隐共鸣,与四肢百骸中奔流的气血遥相呼应。
纯粹,强大,可控。这是精神力蜕变后最直观的感受。
他能轻易地将一丝精神力延伸出去,“触摸”到三米外工具台上那枚遗落的螺丝钉上细微的螺纹,感受到金属的冰冷与坚硬;他能分辨出空气中至少七种不同的、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分子,并大致判断它们的来源;他甚至能在闭眼状态下,“勾勒”出身周五米范围内,包括老陈那张破藤椅的木质纹理、墙上那块水渍的蔓延形状、以及通风管道里气流扰动的微弱模型。
这种感知的精度和范围,是蜕变前的十倍不止。而且,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动接收、杂乱无章的信息洪流,而是主动的、有选择的、高度组织化的感知网络。
更关键的是,他对精神力的运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细程度。心念微动,一缕精神力便能化作比发丝还细的“触须”,精准地某一条特定的神经末梢,或者模拟出微弱的电流信号,影响局部肌肉的收缩。虽然还做不到传说中“一念控物”那种程度,但这种对自身入微的掌控,已经为更复杂的应用——包括那些从无名烂书和《周易》中领悟的、需要高度精神专注与控制的法门——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不过,精神力的蜕变,也让周末更清晰地看到了自身的短板。
湖水虽深,但“水量”(精神力总量)相较于这具身体所能驱动的“势能”而言,依然有限。尤其是当他尝试进行高强度的精神活动,比如长时间维持最大范围的感知,或者模拟复杂的能量运转时,能清晰地感觉到精神力的快速消耗。新生的精神力湖泊恢复速度不慢,但距离“生生不息”、“取之不尽”的境界,还差得远。
更重要的是,身体。这具经过初步锻炼、比普通人强健一些的躯体,在承载和驱动这片新生的、质量更高的精神力时,依旧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就像一台老旧的蒸汽机车,突然换上了航空燃油,引擎和传动系统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能感觉到,当精神力运转达到某个强度时,肌肉、骨骼、乃至内脏,都会传来轻微的、仿佛被无形力量挤压、拉伸的滞涩感和隐痛。这是身体强度跟不上精神力发展的明显信号。
“行气破关图”……
那幅绘制着偏僻窍、标注着“气走偏锋,破关夺隘,凶险万分,十不存一。然一旦功成,筋骨重铸,气血奔涌,有脱胎换骨之效。”的简陋图案,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脱胎换骨”。这正是他现在急需的。不仅仅是强筋健骨,更是从本上提升这具身体的“材质”和“容量”,使之能够完美承载、并充分发挥蜕变后精神力的威能。
但“凶险万分,十不存一”的警告,也如同冰锥,悬在心头。
直接按照图上所示,引导能量(无论是所谓的“气”,还是他这种实质化的精神力)冲击那些危险的窍?无异于自。他连最基本的“气感”都未真正找到,更别提掌控能量进行如此精细且危险的内部作了。
必须找到一条相对安全,或者至少可控性更高的路径。
周末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休息室角落那个上了锁的铁皮柜——老陈存放那些“特殊物品”的地方。铜钱、药粉、符布、抑制剂……这些外物,都是应对“异常”的辅助工具。但自身的强大,才是本。
他想起了那晚对抗“灰怨”时,老陈掷出的铜钱和洒出的药粉。铜钱蕴含的香火愿力与阳刚血煞,药粉中赤硝、雄黄等至阳物质的破邪特性……这些都是外来的、具有特定属性的“能量”或“物质”,被老陈以某种方式运用,产生了效果。
那么,自己呢?
自己这新生的、纯粹而强大的精神力,是否可以……不仅仅用于内视自身、精细控,更可以主动地、有目的地影响和利用外界的某些“东西”?
比如……那些遗体焚烧后,偶尔会残留的、被老陈称为“遗质”的玩意儿?
第一晚的黑色残骸,给了他寿命和会计技能碎片;自青年的暗红结晶,给了他精神属性和记忆碎片;“污染体”蕴含着更强大狂暴的“遗质”,但他当时不敢碰,老陈也用抑制剂和特殊处理将其“封印”……
这些“遗质”,似乎就是死者生前某种特质或能量的高度凝聚残留,如同“灰怨”是执念与阴秽的聚合体。
如果……自己的精神力,可以像磨盘一样,去研磨、消化、吸收这些外来的、无主的“精神源”(暂且这么称呼),提取其中有益的部分(如纯净的精神能量、技能碎片、属性信息),同时摒弃或转化其中的有害杂质(如负面情绪、混乱意念、阴秽之气)……
这不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北冥神功”?
当然,是魔改版、极度危险的“北冥神功”。
北冥神功吸人内力,化为己用。他要做的,是“吸收”死者残留的“遗质”。但死者遗留的东西,远比内力复杂、混乱、且充满不可预知的危险。内力好歹是同源的生命能量,而这些“遗质”,夹杂着死亡气息、个人执念、甚至可能的“污染”。
一个不慎,就不是吸收壮大,而是引火烧身,被外来混乱精神污染,甚至引发更可怕的异变——就像那晚的“污染体”,若非老陈处理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但……高风险,往往伴随着高收益。
如果能成功找到安全“消化吸收”的方法,那么这些常人避之不及的死亡残留,对他来说,将成为源源不断的资粮!不仅可以快速补充、甚至增加精神力总量,还可能获得各种匪夷所思的技能、知识、属性加成!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周末心中疯长。
他需要验证,需要实验,需要在绝对可控、风险最低的前提下,尝试第一步。
机会很快来了。
几天后的一个夜班,送来的遗体是一个流浪老人,冻毙在桥洞下,发现时已死亡多。没有任何身份证明,也无人认领。按流程,这种无名尸,在公告期满无人认领后,会由民政部门出具证明,进行火化。
遗体很瘦,几乎皮包骨头,穿着破烂单薄的衣物,脸上覆盖着脏污和冰霜。没有明显的“异常”迹象,老陈检查后,归为最普通的类型。
周末负责处理。
核对、登记、检查(口袋里只有半个硬的馒头和几张废纸)、入炉、点火……
一切都按标准流程进行。火焰升腾,吞噬了那具饱经风霜的躯壳。
周末站在控制台前,目光透过观察窗,看着橙红色的火焰。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却高度集中起来,新生的精神力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悄无声息地弥散开来,笼罩了整个焚化炉区域,尤其是炉膛内部。
他要观察,在焚烧过程中,是否有微弱的“遗质”析出或波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火焰稳定燃烧,仪表指针平稳爬升。直到绿色指示灯亮起,冷却程序启动,炉门打开。
热浪涌出,带着骨灰特有的气味。
周末拿起工具,开始清理。动作看似与往常无异,但精神力却如同无数双无形的眼睛和触手,细致地扫过炉膛内每一寸空间,每一片灰烬。
没有黑色残骸,没有暗红结晶。
就在他即将完成清理,准备将最后一点灰烬扫入簸箕时,精神力感知的“边缘”,在炉膛底部一个非常不起眼的角落,靠近耐火砖接缝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
不是实体,更像是一小团即将消散的、极其稀薄的无形波动。颜色在精神力感知中呈现为一种暗淡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如同即将熄灭的余烬散发出的最后一点热气。波动很微弱,几乎与周围的空气和热量扰动融为一体,若非周末精神力蜕变后感知敏锐到了极点,本不可能发现。
这团灰白波动中,隐隐传来一种极其模糊的、混杂着麻木、寒冷、以及一丝几乎难以辨别的、对“温暖”的渴望的情绪碎片。非常淡,淡到转瞬即逝。
是了。冻毙而亡,最大的感受恐怕就是“冷”,以及生命最后时刻对“温暖”的本能渴望。这应该就是这具流浪老人遗体残留的、最核心的“精神印记”,或者说是“遗质”的雏形——因为死亡时间较长,且死者本身生命力衰竭,意志消散,所以残留得非常稀少、微弱,几乎就要自然散去了。
完美的实验对象!
周末的心跳微微加快。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更加仔细地用精神力“扫描”这团灰白波动。
能量层级极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情绪碎片简单、单一,主要是“冷”和“对温暖的渴望”,没有强烈的怨念、执念或其他复杂负面情绪。
结构松散,处于随时会消散的状态,几乎不具备任何“活性”或“侵蚀性”。
风险……极低。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他没有用手去触碰(也触碰不到这无形的波动),而是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极其细微、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精神力“触须”。
这缕“触须”在他的控制下,如同最灵巧的探针,缓缓地、轻柔地靠近那团灰白波动。
没有引起任何反应。波动依旧松散,即将消散。
周末控制着“触须”,没有直接“刺入”或“抓取”,而是模仿着水流环绕岩石,又或者微风拂过沙粒的姿态,以一种极其柔和、包容的方式,将那团灰白波动轻轻地“包裹”了起来。
与此同时,他在意识深处,观想起《周易》中的“坤”卦(䷁)意象——大地厚德载物,顺承包容。他试图让自己精神力的这一部分,暂时带上“坤”卦的那种厚重、承载、化解的特质,准备容纳这外来的、微弱的精神碎片。
包裹完成的瞬间,周末感到那缕作为“触须”的精神力,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凉意和滞涩感,就像手指轻轻擦过一块冰冷的、布满灰尘的玻璃。很轻微,没有任何不适或冲击。
他心中一稳,知道第一步成功了——安全地捕获。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第二步:消化吸收。
他没有粗暴地将这团波动“拉回”自己的精神湖泊。那可能引入未知风险。而是就地,就在这缕作为“触须”的精神力内部,开始尝试“消化”。
如何“消化”?
周末想到了“磨盘”的意象,也想到了自己精神力蜕变时,那种将污秽“炼化提纯”的感觉。
他控制着这缕包裹着灰白波动的精神力“触须”,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均匀的速度,进行旋转、研磨。
不是物理上的转动,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模拟“磨盘”运作的“意念场”。他想象自己的这部分精神力,化作了上下两片无形而坚韧的“磨盘”,将那团灰白波动置于其中,缓缓转动,施加均匀而持续的“压力”。
同时,他摒弃了“坤”卦的包容意象,转而观想“离”卦(䷝)——火,光明,煅烧,净化。他让“磨盘”的转动,带上了一丝温和却持续的“热力”与“净化”之意,如同慢火细烘,又如同阳光照拂,目的是蒸发杂质,提炼精华。
灰白波动在“精神磨盘”的缓缓转动和“离火”意境的微温照拂下,开始发生极其缓慢的变化。
那些代表“麻木”、“寒冷”的负面情绪碎片,如同冰雪遇暖阳,最先开始消融、淡化,化作一丝丝极其稀薄的、灰黑色的“雾气”,被“磨盘”转动产生的无形力量剥离、排出,消散在周围空气中。
而波动最核心处,那一点极其微弱的、代表“对温暖的渴望”的纯粹精神能量,则在这“研磨”与“微煅”中,被提纯、凝炼出来。
它不再是灰白色,而是变成了一点米粒大小、散发着柔和暖黄色微光的、极其精纯的精神能量本源。
就是现在!
周末心念一动,控制着那缕“触须”,将这一点暖黄色的精神能量本源,如同汲取一滴最纯净的甘露,小心翼翼地、缓慢地“引渡”回自己的精神湖泊。
能量本源顺着精神力的连接,流入那片深蓝色的精神湖泊。
没有排斥,没有冲突。
如同水滴融入大海,那一点暖黄色的微光,悄无声息地融入、扩散开来,与周末自身的精神力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周末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湖泊,总量增加了极其微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丝。但更重要的是,一种淡淡的、如同冬阳光晒过般的温暖、满足感,从精神层面传来,瞬间驱散了深夜工作带来的一丝疲惫和阴冷,让他的心神感到一阵舒缓与安宁。
与此同时,一段极其模糊、转瞬即逝的感官记忆碎片,也随着那点能量本源的融入,在他意识中闪过:仄的桥洞,呼啸的寒风,身体逐渐失去知觉,视野最后定格在远处一盏昏黄的路灯上,那灯光在漫天风雪中,模糊成一团温暖的、摇曳的光晕……
记忆碎片很淡,没有带来任何情绪负担,反而让他对“温暖”有了更直观、更深刻的一丝理解。
成功了!
虽然吸收的能量微乎其微,带来的提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整个过程安全、平稳、可控!
他验证了这条路的可行性!
“魔改版北冥神功”——以自身纯粹强大的精神力为“磨盘”和“熔炉”,主动捕获、研磨、消化、吸收外界无主或弱小的“精神源”(遗质),提取其精纯能量与有益信息,摒弃或转化其有害杂质!
周末缓缓撤回那缕作为“触须”的精神力。它消耗了一些,但相对于总量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随着那点暖黄能量的融入,精神湖泊微微荡漾,消耗的部分正在迅速得到补充。
他站在原地,回味着刚才的过程。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地在脑海中回放:感知、捕获、研磨(剥离杂质)、提炼(获取本源)、吸收、融合。
风险在于:目标“精神源”的强度与性质是否可控;自身精神力的强度与掌控力是否足够;“研磨”与“提炼”过程中的“火候”把握(剥离杂质而不损伤本源,提炼精华而不引入新污染);以及吸收融合时可能存在的排斥或隐患。
针对这些风险,他初步总结出几条原则:
目标选择:必须从最微弱、最无害、情绪最单一平和的“精神源”开始尝试,逐步提升难度。像“污染体”那种狂暴危险的,短期内绝对禁止触碰。
精神力控制:“磨盘”的运转必须平稳、均匀、力度适中,避免粗暴破坏或力度不足无法剥离杂质。需要极高的精神力微能力。
意境引导:可以结合《周易》卦象的意境来辅助。比如用“坤”卦的包容来安全捕获和初步容纳;用“离”卦的光明煅烧来温和净化;用“兑”卦的欣悦疏导来化解负面情绪等。
循序渐进:每一次吸收的量必须严格控制,确保自身精神力能够完全消化、融合,不留隐患。
他睁开眼睛,看向炉膛内那片已经被清理净的角落。那团灰白波动已然消失无踪,彻底化为了他精神力湖泊中微不足道的一丝增长和一点温暖的感悟。
第一次实验,完美收官。
周末拿起扫帚和簸箕,将最后一点骨灰清理净,装入骨灰盒。动作依旧稳定,但内心深处,却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期待。
这条“魔改版北冥神功”之路,虽然刚刚踏出第一步,且充满了未知与危险,但却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快速、主动提升的大门!
殡仪馆,这个常人眼中的死亡归宿之地,对他而言,正在逐渐变成一个充满“宝藏”(各种强度、性质不同的“遗质”)的特殊修炼场。
前提是,他必须足够小心,足够耐心,足够强大,才能在这条危险的路上走下去,将“死亡”的残留,化为自身成长的“资粮”。
窗外的天色,依旧漆黑。
但周末的眼中,却仿佛看到了黑暗中,点点微弱却可能蕴含无穷可能的“星光”。
那是无数逝者留下的、飘散在生死边界的精神余烬。
而他,将成为那个在灰烬中,谨慎拾取星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