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走出巷口,混入上午稀疏的人流。阳光刺眼,他拉低夹克帽子,遮住脸上的血痕。口烫伤处传来阵阵刺痛,后背撞击的钝痛随着每一步蔓延。他能感觉到口袋里吊坠碎片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大腿。街道对面,便利店玻璃门反射出他模糊的身影——衣服破损,肩膀有焦痕,走路姿势略显僵硬。他停下,从口袋里掏出消毒棉片,撕开包装,擦拭脸颊的伤口。酒精的冰凉刺痛让他清醒。棉片染红,扔掉。然后他转身,走进另一条更窄的小巷,身影再次被阴影吞没。远处,警笛声还在响,但越来越远。
他在巷子里走了五分钟,拐了三个弯,最后停在一处废弃的配电箱后面。
这里离旧巷大约三百米,是个死胡同,堆满了建筑垃圾和废弃家具。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老鼠屎的酸臭。墙处有积水,水面浮着一层油污,反射出浑浊的光。
林宇靠在墙上,深呼吸。
口起伏时,烫伤处的皮肤和衣服粘连,每一次拉扯都带来尖锐的疼痛。他解开夹克,低头看——T恤口位置已经碳化,边缘焦黑,中间粘着一片发红的水泡皮。他小心地撕开粘连处,皮肤被扯下一小块,血珠渗出来。
他咬紧牙关,从黑色小包里取出绷带和消炎药膏。
药膏涂上去的瞬间,冰凉感压过了灼痛。他用绷带简单包扎,动作生疏但还算利落。然后他脱下夹克,翻过来检查——左肩位置有个拳头大小的焦痕,边缘还在冒烟。他用手拍灭,焦黑的纤维碎屑飘落,带着蛋白质烧焦的刺鼻气味。
处理完伤口,他抬起头,看向旧巷方向。
尸体还在那里。
火狼的尸体。
林宇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脸——七窍流血,眼睛瞪大,瞳孔扩散。还有血从肩膀钢筋处涌出的声音,粘稠的,咕嘟咕嘟的,像煮沸的粥。
他猛地睁开眼睛。
不能留。
尸体不能留。
警方会发现,天启会会发现,秦虎会发现。无论哪一方,都会顺着线索找到他。吊坠自毁已经是个信号——天启会知道火狼死了,或者至少知道吊坠被触发了。他们一定会派人来查看。
必须清理。
林宇站起身,重新穿上夹克。疼痛还在,但已经可以忍受。他走出死胡同,绕了一圈,从另一个方向接近旧巷。
巷口有警戒线。
黄色的塑料带子,上面印着“警察警戒线,禁止入内”。两个警察站在巷口,正在交谈,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对讲机。他们背对着巷子,注意力在街道上。
林宇退到拐角,观察。
巷子另一头是堵死的墙,没有出口。唯一的入口就是这里。警察守着,进不去。
他想了想,转身离开。
十分钟后,他出现在旧巷后方的一栋三层老楼楼顶。
这栋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外墙斑驳,窗户大多破损。楼顶堆满了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和杂物。林宇爬上水塔,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旧巷。
巷子像一条狭长的伤口,切开两排老旧的居民楼。火狼的尸体躺在巷子中段,在阴影里,像一团黑色的垃圾。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尸体很小,但血泊在阳光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
警察还在巷口,没有进来的意思。
林宇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火焰能量样本的密封袋。
袋子温热,橙红色的能量在里面缓慢流动。他撕开封口,能量逸散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小团橙红色的雾气。雾气飘散,温度迅速升高,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他集中精神,发动数据感知。
淡蓝色的分析界面在视野里展开。能量流的数据涌入——温度、频率、衰减速率。他引导着这些数据,像编写程序一样,构建出一个简单的指令结构。
目标:巷子中段,尸置。
能量输出:集中,高温,快速燃烧。
持续时间:三分钟。
他睁开眼睛,将密封袋对准巷子方向。
橙红色的能量像被无形的管道引导,从袋口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细长的轨迹,直射向巷子深处。能量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火焰轰然腾起。
不是普通的火焰。
是灵能火焰。
温度至少五百度,颜色橙红中带着一点白炽。火焰包裹住尸体,迅速吞噬衣物、皮肤、肌肉。烧焦的气味飘上来,混着蛋白质和脂肪燃烧特有的甜腻臭味。林宇闻到了,胃里一阵翻涌。
他强忍着,继续引导。
火焰集中在尸体周围一米范围内,没有扩散到旁边的墙壁。这是数据感知的精确控制——他像作手术刀一样,让火焰只烧该烧的东西。尸体在火焰中扭曲、碳化、坍塌。骨头烧裂的声音传来,噼啪作响,像过年放的小鞭炮。
三分钟后,火焰熄灭。
巷子里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还有几块没有完全烧化的骨头残骸。灰烬还在冒烟,白色的烟柱缓缓上升,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林宇收起密封袋。
袋子里还剩一点能量,温度已经降到常温。他重新封好,放回口袋。
然后他看向巷口。
两个警察似乎闻到了气味,其中一个转过身,朝巷子里张望。但距离太远,他们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对讲机里传来声音,警察回应了几句,然后两人继续守在原地。
林宇从楼顶下来。
离开老楼时,他的腿有些发软。不是体力问题,是心理的冲击。第一次人,第一次毁尸,两件事叠加在一起,像重锤砸在神经上。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眩晕感过去,然后继续走。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隔壁传来的电视声——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和掌声,尖锐而虚假。林宇掏出钥匙,手在抖,钥匙了三次才对准锁孔。
门打开,熟悉的房间气味涌来。
灰尘、旧书、还有昨天没倒的垃圾袋散发的微酸味。他关上门,反锁,然后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安全了。
暂时安全了。
但下一秒,胃里的翻涌再也压不住。
他冲进卫生间,跪在马桶前,呕起来。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和胆汁。喉咙辣地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他抓着马桶边缘,手指关节发白。
呕持续了两分钟,然后慢慢平息。
林宇站起来,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很凉,着皮肤,让他清醒。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脸颊的划伤已经结痂,像一条暗红色的蚯蚓。
他脱掉衣服,检查伤口。
口的烫伤包扎还算完好,血没有渗出来。后背的淤青在镜子里能看到,紫黑色的一片,边缘泛黄。他涂了点药膏,然后换上净的衣服。
做完这些,他走到书桌前,坐下。
手机屏幕亮着。
任务完成的提示弹出来:
“能量样本分析已完成。火焰属性样本:元素控系-火焰分支,中等,衰减速率异常。未知属性样本:复合型能量,检测到七种灵能成分纠缠,中心存在无法解析的空洞区域。分析结果已提交。”
“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中……”
“危险感知能力已强化至中级。”
“获得新能力:远视(初级)。”
林宇盯着屏幕,等了几秒。
没有更多信息。
他关掉提示,打开能力列表。危险感知的图标变了——从原来的灰色眼睛变成了淡红色的眼睛,边缘有波纹状的扩散效果。他尝试发动,刺痛感从后颈传来,比之前更清晰,更持久,像一细针持续扎在皮肤下。
然后他看向新能力。
远视(初级)。
描述很简单:视觉穿透障碍,观察远距离目标。有效距离:500米。穿透障碍厚度:不超过30厘米。使用消耗:中等精神力。
林宇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发动能力。
视野瞬间变化。
眼前的墙壁变得透明,像一层毛玻璃。他能看到墙后的结构——电线管道、木龙骨、保温棉。视线继续穿透,穿过外墙,看到楼下的街道。
便利店门口,店员正靠在收银台边打哈欠。嘴巴张得很大,能看到后槽牙。他揉了揉眼睛,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刷起来。手机屏幕的光反射在他脸上,蓝盈盈的。
视线继续延伸。
街道上车流缓慢移动。一辆白色轿车正在等红灯,司机手指敲着方向盘,节奏急促。副驾驶座上有个女人在补妆,对着遮阳板上的小镜子涂口红。口红是鲜艳的红色,像血。
更远处,十字路口,交警在指挥交通。手臂挥舞的动作标准而机械,像机器人。一个外卖骑手从他身边窜过去,电动车后座的保温箱上印着黄色的logo。
一切都很清晰。
但也很奇怪。
像是透过望远镜看世界,但又没有望远镜的局限——视线可以随意移动,可以穿透障碍,可以聚焦在任何细节上。林宇试着看向更远的地方。
一公里外,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他能看到里面办公室的情景——格子间里的人们在忙碌,电脑屏幕的光闪烁,有人端着咖啡走过,有人在打电话,手势夸张。
两公里外,公园里,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像慢放的电影。树荫下,一个小孩在追鸽子,鸽子飞起来,翅膀扑腾的声音仿佛能听见。
三公里外……
视线开始模糊。
像焦距没对准,画面出现重影。林宇集中精神,试图稳定,但视野还是越来越糊。有效距离五百米,超过这个范围,能力效果就会急剧下降。
他收回视线,看向房间内。
墙壁恢复原状,桌上的水杯、书本、笔筒,一切如常。只有太阳传来的轻微胀痛提醒他,刚才不是幻觉。
他揉了揉太阳,起身倒水。
喝水时,他下意识地看向西边。
西区旧巷的方向。
虽然知道看不到了——距离超过三公里,远视能力达不到——但他还是发动了能力。
视野穿透墙壁,穿过街道,穿过建筑群。
画面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雨景。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楼房的剪影,街道的线条,偶尔有车辆移动的光点。但旧巷那片区域,什么都看不清。
林宇正要收回视线,突然,画面里出现了几个黑点。
很小,像蚂蚁。
但它们在移动。
从西边快速接近旧巷区域,速度很快,不是步行,也不是车辆——更像是在楼顶之间跳跃。黑点有五个,动作协调,路线明确。
林宇心中一凛。
他集中全部精神,远视能力被催动到极限。
太阳的胀痛变成刺痛,像有针在扎。视野里的画面开始稳定,虽然还是模糊,但能看清大致轮廓。
五个黑衣人。
全身黑色的战术服,材质反光率极低,在阳光下几乎不反光。他们戴着黑色的头盔,面部被战术目镜遮住。动作专业利落——从一栋楼跳到另一栋楼,落地时膝盖弯曲缓冲,几乎没有声音。其中一人抬手做了个手势,其他四人立刻分散,从不同方向接近旧巷。
他们进入了巷子。
林宇的视线跟着其中一人。
黑衣人蹲在巷口警戒线外,观察了几秒。然后他抬手,战术目镜边缘亮起微弱的红光——应该是某种扫描功能。他朝巷子里指了指,其他四人迅速进入。
巷子里,警察还在。
但黑衣人似乎完全无视他们。其中一人从腰间掏出一个小装置,按下按钮。装置发出低频的嗡鸣声,两个警察突然停下动作,像被按了暂停键。他们站在原地,眼神空洞,一动不动。
黑衣人从他们身边走过,进入巷子深处。
林宇的呼吸屏住了。
他看到了火狼尸体残留的位置。
灰烬还在,骨头残骸散落。黑衣人围过去,其中一人蹲下身,从战术背包里取出采样工具。他用镊子夹起一块骨头残骸,放进密封管。另一人用扫描仪扫描地面,仪器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他们在收集证据。
专业,高效,像处理实验室样本一样处理一具尸体。
林宇的视线聚焦在其中一个黑衣人身上。
这人比其他四人高半个头,肩膀更宽。他站在灰烬旁,没有参与采样,而是在观察周围环境。他的战术目镜是深红色的,镜片表面有细微的电路纹路。
突然,他抬起头。
看向林宇的方向。
隔着三公里多的距离,隔着无数建筑,隔着模糊的远视视野。
但林宇感觉,那人的目光对上了自己的视线。
不是错觉。
黑衣人战术目镜的红光闪烁了一下。他抬起手,按住耳边的通讯器,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然后,他继续盯着这个方向,足足五秒。
林宇的心脏狂跳。
他集中精神,想看清更多细节。
黑衣人的口,战术服上有一个徽记。
圆形,银灰色,边缘有精细的纹路。中央是一只眼睛,瞳孔不是圆形,而是一道闪电。眼睛周围环绕着火焰纹路,和吊坠上的符号一模一样,只是更复杂,更精致。
天启会。
清道夫。
林宇脑海中闪过这两个词。
下一秒,黑衣人突然抬手,从腰间拔出一个黑色的柱状装置。他按下按钮,装置顶端射出一道无形的波动。
远视视野剧烈抖动。
像信号受到扰的电视画面,雪花,扭曲,最后彻底黑屏。
林宇闷哼一声,捂住眼睛。
刺痛从眼球深处传来,像被针扎。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视野里一片模糊。他踉跄后退,撞到椅子,椅子倒地,发出哐当的响声。
几秒后,视觉慢慢恢复。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墙壁还是墙壁,什么都没有变。
但林宇知道,变了。
天启会知道了。
清道夫来了。
而且,他们可能已经察觉到了窥视。
他走到窗边,小心地拉开窗帘一角,看向西边。
天空晴朗,白云飘浮,城市在阳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远处的高楼玻璃反射着光,街道上车流如织,一切如常。
但林宇知道,在那片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
像深海里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压力。
他放下窗帘,回到书桌前。
手机屏幕还亮着,远视能力的图标在闪烁,边缘有细微的裂纹状特效——应该是刚才被扰导致的能力暂时紊乱。
他关掉屏幕,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时钟的滴答声。隔壁的电视声停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有人上下楼。窗外有鸟叫,清脆,但很快被车声淹没。
林宇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黑衣人的形象——黑色的战术服,红色的战术目镜,口的闪电瞳孔眼睛徽记。还有他抬头看向这边的动作,冷静,精准,像猎手发现了猎物。
清道夫。
清理失控玩家、实验体残留、反抗者。
火狼是实验体,死了,所以他们来清理现场。
那自己呢?
自己了实验体,看到了不该看的,还试图窥视他们。
算不算反抗者?
林宇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手。
手掌上有细小的伤口,是刚才爬楼时划破的。血已经凝固,变成暗红色的痂。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危险感知的刺痛感从后颈传来。
持续,稳定,像背景噪音。
中级危险感知,比之前更敏感,更持久。这意味着,危险在靠近,或者,危险已经存在,只是他刚刚意识到。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下面是行李箱。他拿出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药品,现金,充电器,还有那个黑色小包。他把吊坠碎片密封袋小心地放进内袋,拉好拉链。然后他合上行李箱,放在门边。
不一定现在就走。
但要做好随时能走的准备。
做完这些,他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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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页面弹出来。
“今上午,西区旧巷发生疑似燃气泄漏引发的爆炸事故,未造成人员伤亡。警方已封锁现场,调查原因……”
配图是巷口的警戒线,两个警察的背影。
没有尸体,没有黑衣人,没有清道夫。
一切都被掩盖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宇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色开始变暗。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缓慢,无序,像微观世界的星云。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纹路清晰,生命线很长,但中间有几道分叉。
小时候,说过,分叉多的人,人生路曲折。
现在他信了。
从收到第一条短信开始,路就分叉了。一条是继续当社畜,被上司压榨,被同事排挤,慢慢熬到退休。另一条是成为玩家,获得能力,但也卷入更深的漩涡。
他选择了第二条。
不,不是选择。
是被推上去的。
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跌进急流,只能拼命游,不能停,不能回头。
现在,急流里出现了鲨鱼。
天启会,清道夫。
林宇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再次看向西边。
天空已经变成橙红色,晚霞像燃烧的火焰,铺满半边天。云层被染成金红色,边缘镶着亮白的光。很美,但美得有些诡异,像某种预兆。
他拉上窗帘。
房间里暗下来。
只有电脑屏幕的光,蓝盈盈的,映着他的脸。
他坐下,打开能力列表,盯着远视的图标。
图标还在闪烁,裂纹特效慢慢消退。估计再过一会儿就能恢复正常。他想了想,没有再次发动,而是关掉了列表。
有些东西,看到了,就够了。
不需要再看第二遍。
他拿起手机,点开短信界面。
最后一条还是任务完成的提示。往上翻,是之前的所有任务记录——读心术,瞬间移动,时间暂停,身体强化,数据感知,危险感知,远视。
七个能力。
七条分叉的路。
他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
但知道,不能停。
停下,就会被清理。
像火狼一样,变成灰烬,被装进密封管,然后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林宇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最后一丝天光。
很快,天就要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