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是赢了,可林辰这心里头,比输了还沉。
从演武场回小院那一路,他走得飞快,后脖颈的汗毛一直竖着,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林豹那几句话跟苍蝇似的在脑子里嗡嗡转——“不该捡的东西别往家里捡”。他们知道了,至少是怀疑了。
推开院门,福伯那张老脸白得跟纸似的,哆哆嗦嗦汇报上午的“热闹”。林辰听着,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对方不光怀疑,还开始摸边了。
他进屋看阿笙。小姑娘脸色好了点,但眼神里的恐惧一点没少。等她结结巴巴说出“祭品”、“血矿”这些词儿的时候,林辰就知道,这摊浑水比他想的还深,深得能淹死人。
然后珠子就烫了。
第七颗,第八颗,跟约好了似的,一块儿发难。那热乎劲儿,烫得他口皮肉都发疼。紧接着就是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往脑子里灌——什么封印、地脉生机、镇物、破局……每个词儿都听得懂,连一块儿就他妈的让人头皮发麻。
等那股劲儿过去,林辰瘫在椅子上,浑身冷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抹了把脸,手还在抖。
破局?破什么局?拿什么破?他就一个刚练气三层、靠讲笑话和耍滑头赢了两场的小虾米,让他去破听起来能要人命的局?
开什么玩笑!
可珠子不会骗人。老太君那眼神也不会骗人。阿笙说的那些更不会骗人。
林辰坐在那儿,脑子里两个小人又开始打架。一个说:跑吧,赶紧的,带上爹娘福伯,再想法子把阿笙弄出去,有多远跑多远。另一个说:跑?往哪儿跑?你知道对方是谁?有多大势力?跑得掉吗?再说了,你跑了,矿场里那些可能还活着的人呢?
。
林辰低骂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以前当程序员的时候,最烦的就是这种没文档、没注释、还他妈到处是坑的遗留代码。现在倒好,穿越了,摊上的事比那破代码还糟心。
“少爷……”福伯在门外小声叫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是给阿笙的。
林辰接过药,定了定神,走进里间。阿笙缩在床头,看见他,怯生生地问:“您……您刚才没事吧?”
“没事,老毛病。”林辰把药递过去,“喝了,对腿好。”
阿笙接过碗,小口小口喝着,苦得直皱眉,但没吭声。
林辰看着她喝药,忽然问:“阿笙,你想报仇吗?”
阿笙手一抖,药汁洒出来一点。她抬起头,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慢慢聚起一点光,很弱,但很执着。“想。”她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我想知道我爹娘到底怎么没的。我想让那些……那些坏人,遭。”
林辰点点头,没再多说。他转身出来,对福伯吩咐:“今晚警醒点。把细软和粮收拾一下,分开藏,别放一个地儿。”
福伯嘴唇哆嗦着:“少爷,真……真要走到那一步?”
“但愿不用。”林辰拍拍他肩膀,“但得准备着。”
夜幕落下来,跟口黑锅似的扣在头顶。
林辰没点灯,就坐在堂屋的黑暗里,耳朵竖着,探查术时不时放出去扫一圈。院子外头静悄悄的,连平时夜里闹腾的野猫都没声儿。太静了,静得反常。
阿笙喝了药,已经睡了,呼吸声细细的。福伯抱着个包袱,缩在墙角,眼睛瞪得老大。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
快到子时的时候,怀里的珠子,忽然又轻轻热了一下。
这次不烫,就是温温的,像在提醒他什么。林辰心念一动,把珠子掏出来,握在手里。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一点,照在珠子上。那八颗被“点亮”过的珠子,在黑暗里,竟然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光晕,连成了一个残缺的图案。而那颗有裂痕的珠子,裂缝里的金丝似乎更明显了些。
林辰盯着那图案,脑子里那些碎片信息开始自己往外蹦。
“镇物……封印……地脉生机……”
他忽然有个想法——这养神珠,会不会不光是“记录仪”或者“钥匙”,它本身,就是用来镇压那个什么“封印”的一部分?老太君给他,是不是希望他……去补全这个镇压?
可怎么补?拿头补吗?
他正琢磨着,探查术的边缘,忽然捕捉到一个极其微弱、但绝非善意的灵力波动!
就在院墙外,东边!
来了!
林辰瞬间绷紧,无声无息地滑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院墙头上,蹲着一个黑影。不大,看着不像成人,但动作极其灵活,像只大狸猫。那黑影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轻轻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子里!
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
黑影在院子里站定,没立刻往屋里闯,而是先侧耳听了听,又抽了抽鼻子,像是在辨认气味。然后,它转向了林辰所在的堂屋窗户。
林辰屏住呼吸,手已经摸到了藏在袖子里的一把小匕首——厨房顺来的,不太趁手,但总比空手强。
黑影慢慢靠近窗户。
一步,两步。
就在它离窗户只有三尺远的时候,林辰动了!
他猛地推开窗户,手里的匕首不管不顾地朝黑影捅了过去!同时脚下滑稽步法发动,身子跟着匕首一起冲出,撞向黑影!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屋里人反应这么快,而且这么莽。它仓促间向后急退,但林辰的匕首还是划到了它的胳膊!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
黑影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痛呼,动作却更快,借势向后翻去,眼看就要翻上墙头。
林辰哪能让他跑?御物术瞬间发动!院子里几块碎石头、土疙瘩,劈头盖脸就朝黑影砸去!不求伤人,只求阻挡。
黑影挥臂格挡,身形果然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林辰已经冲到跟前,匕首再次刺出,这次是冲着黑影的腿!
黑影似乎被激怒了,不再一味躲避,右手一翻,竟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反手就撩向林辰手腕!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明显淬了毒!
林辰急忙缩手,脚下步法一变,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拧身,险险避开毒刃。同时左手一扬——一把早就抓在手里的香炉灰,劈头盖脸撒了过去!
这招是真下三滥,但有用。
黑影猝不及防,被灰迷了眼,动作顿时乱了。
林辰抓住机会,一脚踹在对方小腹上!
“砰!”
黑影闷哼一声,被踹得倒退好几步,撞在院墙上。手里的短刃也“当啷”掉在地上。
林辰正要上前补刀,那黑影却突然抬头,月光照亮了他的脸——不,是照亮了他脸上戴着的、一个狰狞的鬼脸面具!
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辰,眼神里没有惊慌,反而有种……嘲弄?
林辰心里一突,暗道不好。
果然,那面具人忽然伸手进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往地上一摔!
“噗——”
一股浓烈的、带着刺鼻腥味的黑烟猛地爆开,瞬间弥漫整个院子!
林辰赶紧闭气后退,同时探查术全力张开,锁定那面具人的位置。
可黑烟不仅遮蔽视线,似乎还能扰灵力感知。探查术里,那团代表面具人的光晕变得极其模糊、飘忽不定。
等黑烟被夜风吹散一些,院子里已经空空如也。
面具人跑了。
只在原地留下一小滩暗红色的血迹,还有……一块从衣服上撕下来的黑色碎布,跟昨晚门缝里捡到的那块,材质一模一样。
林辰走过去,捡起那块布。布片边缘沾着血,还是湿的,是他刚才匕首划伤对方留下的。
他拿着布片,回到屋里,关紧门窗。福伯已经吓瘫了,阿笙也被惊醒,缩在床上瑟瑟发抖。
“少爷,那、那是……”福伯话都说不利索。
“追她的人。”林辰指了指里间,“或者,来找东西的人。”
他走到灯下,仔细看那块布片。很普通的粗黑布,但布料织法有点特别,细看有极淡的、菱形的暗纹。血迹还没完全凝固。
林辰又把怀里之前那块布片拿出来对比。一样。
他把两块布片并排放在桌上,又拿出那串养神珠,放在旁边。
珠子静静躺着,八颗微亮的珠子连成的残缺图案,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林辰盯着这三样东西,脑子里那些碎片信息又开始翻腾。
黑布……矿工或监工穿的衣服……
菱形暗纹……会不会是某种标识?
面具人……身手利落,像是受过训练,不像是普通监工……
养神珠的感应……每次都在接近真相时触发……
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在他脑子里成型。
也许,黑石矿场里,藏着两个秘密。一个是明面上的,压榨劳力、草菅人命的黑矿;另一个是暗地里的,用“祭品”进行“血祭”、窃取“地脉生机”的邪恶勾当。而后者,可能牵扯到某个更大的势力,或者……林家内部的某些人。
养神珠,是用来镇压或者封印那个“地脉生机”相关东西的“镇物”。因为某种原因,封印松动了,或者被破坏了,所以才需要“血祭”来维持或者加速窃取。
而阿笙的逃跑,他意外得到珠子,都成了这个局里的变数。
“持珠者……需破局……”
破局破局,说得轻巧。他现在连局的全貌都看不清,破个屁!
林辰烦躁地揉了揉太阳。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对方已经找上门了。一次不成,肯定还有第二次。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止一个人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
“福伯。”他转身,语气坚决,“天一亮,你就去找我爹,让他想办法,这两天把娘悄悄送出去,回她娘家也好,去别的庄子也好,找个理由,别让人起疑。”
福伯脸色一变:“少爷,那您……”
“我走不了。”林辰摇头,“大比还没完,我一走,更引人怀疑。而且……”他看了眼桌上的珠子和布片,“有些事,躲是躲不过去的。”
他必须赢下去。赢得越多,关注度越高,反而越安全——至少在擂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方不敢明目张胆动他。而且,他需要更高的地位,更多的筹码,才能查相,才能……破局。
“那、那这姑娘……”福伯看向里间。
林辰沉默了一下。“先藏这儿。我想办法。”
他走进里间,阿笙正睁着大眼睛看他,眼里满是恐惧和依赖。
“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林辰问。
阿笙点头,小声说:“我、我会连累您的……要不、要不我走吧……”
“走?你现在这样,能走到哪儿去?”林辰打断她,“听着,你就安心在这儿养伤。外面的事,我来应付。但是——”他盯着阿笙的眼睛,“你得把你知道的,关于矿场里那些‘黑衣服’、‘祭品’、还有那个手上有疤的头领,所有细节,一点不落,全告诉我。越细越好。”
阿笙用力点头。
林辰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夜色还浓,但东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丝灰白。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擂台,新的危险。
他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体内练气三层的灵力。还不够,远远不够。
但没办法,硬着头皮也得上了。
他回头看了眼屋子。福伯佝偻的背影,里间透出的微弱灯光,还有那个从里逃出来的小姑娘。
有些担子,一旦扛上,就卸不下来了。
林辰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晨风,转身回屋。
他得抓紧时间,恢复灵力,准备明天的第三轮。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林家府邸的某个阴暗角落。
那个戴着鬼脸面具的人,正单膝跪地,对着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身影低声汇报:
“……失手了。对方有防备,身手……很怪。屋里应该确实藏着人,但没看清。”
黑暗中,那个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只骨节分明、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狰狞长疤的手,缓缓伸出来,接过了面具人递上的、沾血的布片。
“林家……林辰……”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冰冷的玩味,“有点意思。”
“继续盯着。大比期间,不要打草惊蛇。等他……出了林家,再动手。”
“是。”
面具人低头领命,无声退去。
黑暗中,那只手轻轻摩挲着布片上的血迹,然后,慢慢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