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林辰推开房门的时候，外头天还灰蒙蒙的。
福伯蹲在院子角落里，跟个受惊的老鹌鹑似的，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老头一晚上没敢合眼，生怕又有东西从墙头翻进来。
“少爷……”福伯嗓子哑得厉害，“您今儿……还去打擂台？”
“去。”林辰活动了下肩膀，骨头嘎巴响了几声。昨晚上他也没睡踏实，脑子里那点事跟走马灯似的转，怀里那串破珠子还时不时温一下，提醒他麻烦还在。“不去更惹人怀疑。”
他走到院中间，摆开架势，开始打一套最基础的养生拳——不是林家祖传的，是前世公园老大爷们打的那种。动作慢得跟乌龟爬似的，但一呼一吸间，体内的灵力跟着缓缓流转，修复着昨天擂台留下的暗伤，也把脑子里那点昏沉劲儿一点点压下去。
练气三层之后，他对灵力的感知和控制都强了不少。以前灵力在经脉里走，就跟野马撒欢似的，现在好歹能牵着缰绳了。
打了小半个时辰，身上微微见汗，脑子也清明了不少。他收势吐气，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冷水浇脸。水凉得激人，精神头顿时提起来几分。
福伯端了早饭过来，一碗稠粥，两个粗面馍馍，一碟咸菜。林辰三两口扒拉完，又去里间看了眼阿笙。
小姑娘醒着，靠坐在床头，脸色比前两天好了点，但眼睛里那层惊惶没散。看见林辰进来，她下意识想缩，又忍住了。
“腿感觉怎么样？”林辰问。
“好、好多了，能……能动一点了。”阿笙小声说，试着挪了挪受伤的左腿，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伤筋动骨一百天，急不得。”林辰在床边坐下，看着她，“阿笙，我再问你一次。你想报仇，想弄清楚爹娘的事，对吗？”
阿笙用力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那行。”林辰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我会想办法，看能不能从擂台上，或者别的地方，再摸到点线索。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事水很深，可能比你想的还要麻烦。弄不好，命都得搭进去。”
阿笙身体抖了一下，但眼神没躲：“我……我不怕。反正……反正活着也是受罪。”
林辰没再多说，拍了拍她肩膀，起身出门。
今天演武场的气氛又不一样了。
人还是多，但窃窃私语的声音里多了点别的味道——打量，算计，还有藏不住的忌惮。林辰一露面，好几道视线就跟刀子似的刮过来，有好奇，有嫉妒，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目光扫过观礼台。老太君依旧没来，林震天端坐主位，脸上跟戴了层面具似的，看不出情绪。林傲天坐在他下首，正侧头和旁边一个面生的族老低声说话，那族老偶尔抬眼往台下扫，目光在林辰身上停了停，阴恻恻的。
林辰心里咯噔一下。那族老他以前没见过，看座位排次，地位不低。林傲天这是又拉拢了新的帮手？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看向擂台。今天只剩八场比试，赢了的八个人就是这次大比的前八强。按照抽签，他的对手是……林远峰。
林远峰，主脉子弟，练气四层巅峰，离五层只差临门一脚。擅使一柄重剑，剑法大开大合，力量刚猛，在同龄人里以“稳”著称，很少犯错。
硬茬子。比林涛还难啃。
林辰深吸口气，压下心里那点烦躁。怕也没用，得上。
前面的比试一场场过去，打得比前两天激烈多了。能撑到现在的都没弱手，为了前八的名额和后续的修炼资源，个个都拼了命。有两场甚至见了血，一个被砍断了胳膊，一个口挨了一掌，吐血昏迷，被抬下去的时候不知死活。
空气里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让人口发闷。
轮到林辰上场的时候，头已经升得老高，晒得人头皮发烫。
他走上擂台，对面，林远峰也上来了。这人个子很高，骨架粗大，背着一把几乎和他等高的无鞘重剑。上台后，他先对林辰抱了抱拳，动作一板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远峰。”他自报家门，声音低沉。
“林辰。”林辰也拱了拱手。
“开始！”
族老话音刚落，林远峰动了。他没像林浩那样猛冲，也没像林涛那样游斗，而是稳稳向前踏了一步，右手握住背后重剑剑柄，缓缓抽出。
剑身黝黑，没有光泽，看着就沉。随着他灵力灌注，剑身上隐约泛起一层土黄色的微光，给人一种厚重如山的感觉。
他抽剑的动作不快，但每抽出一寸，擂台上的空气就好像凝实一分。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向林辰。
林辰心头一凛。这是……剑势？还没出招，先用气势压人？
他不敢怠慢，脚下滑稽步法随时准备发动，同时体内灵力快速运转，抵御那股越来越强的压迫感。
林远峰剑完全出鞘，双手握柄，剑尖斜指地面。他眼睛盯着林辰，目光沉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这一剑，叫‘不动如山’。”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若能破，我便认输。”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周身气势却越来越盛，仿佛真的化身成了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台下响起一片低呼。
“林远峰竟然一上来就用‘不动如山’？”
“这是想一招定胜负啊！”
“那林辰麻烦了，这招最克他那种滑溜身法。”
林辰眉头紧皱。这林远峰不按常理出牌。按理说，重剑走刚猛路子，应该抢攻才对。可他偏偏摆出个守势，还是这种“你不动我不动，你动我就雷霆一击”的龟壳打法。
摆明了是针对他前几场表现设计的战术——你不是能躲吗？不是会耍小聪明吗？我就在这儿站着，等你来攻。你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在绝对的力量和防御面前，屁用没有。
林辰绕着擂台边缘，慢慢移动。林远峰的目光始终跟着他，但身体纹丝不动，重剑上的土黄色光晕稳如磐石。
试探了几次，林辰发现这“不动如山”还真不是吹的。他试着用御物术控几颗小石子从不同角度射向林远峰，可石子一进入对方身前三尺范围，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速度骤减，然后被那层土黄色光晕轻易弹开。
远程扰无效。
近身？看着那柄门板似的重剑，林辰觉得，自己这小身板凑上去，估计一剑就能给拍成饼。
时间一点点过去。
台下开始响起不耐烦的嘘声。
“打不打啊？”
“磨蹭什么呢！”
“林辰，你不是挺能躲吗？上啊！”
林辰充耳不闻。他脑子飞快转着。硬碰硬肯定不行，得找出这“不动如山”的破绽。任何防御，都不可能完美无缺。
他忽然想起进阶篇里关于“谐音施法”和“情绪影响”的一些描述。这“不动如山”，核心在于“不动”和“如山”——心静，意坚，气稳。如果……能扰到对方的心神呢？
他停下脚步，站在林远峰正对面，隔着几丈距离。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远峰师兄，你这‘不动如山’，练了挺久吧？”
林远峰没理他。
“我听说啊，”林辰继续，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方听清，“练这招最讲究心静。心里不能有杂念，得跟块石头似的，风吹不动，雨打。”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将“笑灵气场”最细微的一缕，混在话语里，不着痕迹地送过去。这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情绪的撩拨。
“可我就纳闷了。”林辰语气里带上点恰到好处的疑惑，“是人就得吃饭喝水拉屎放屁吧？你摆这姿势的时候，万一突然想放屁了，咋办？憋着？那多伤身啊。可要是不憋……‘噗’一声，你这‘不动如山’的气势，是不是就破了？”
台下瞬间一静。
然后，“噗嗤”、“哈哈”……压抑的低笑声从各个角落响起来。这话问得太损，也太……接地气了。想想那画面，确实有点滑稽。
林远峰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心境确实被这话牵出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被荒谬感冲击带来的松懈。
就是这瞬间！
林辰动了！
他脚下滑稽步法用到极致，整个人不是直线前冲，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快如鬼魅般贴近！同时，他嘴里飞快地、含混不清地念了一句：“……你剑上有只大马蜂！”
谐音施法！目标——林远峰手中重剑的剑柄！
林远峰刚压下心头那点荒谬感，就听见林辰喊了句什么“大马蜂”，还没反应过来，忽然感觉握剑的右手虎口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的酥麻感！
就像……真的被虫子叮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手腕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
“不动如山”，重在一个“稳”。手腕这微不可查的一抖，对于普通招式或许无伤大雅，但对要求心神意剑完全合一、气机圆融无暇的“不动如山”来说，却是致命的破绽！
那层浑厚如山的土黄色光晕，随着手腕这一抖，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林辰要的就是这刹那！
他整个人已经冲到林远峰身侧，没有攻击，而是伸出右手食指，凝聚起全身剩余的灵力，指尖泛起一点微弱但凝实的光芒，快如闪电般，点向林远峰因维持剑势而微微侧身的——右肋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甚至连很多林家子弟自己都不知道的、灵力运转的衔接薄弱点！
这是他昨晚结合进阶篇的灵力感知和阿笙描述的矿工发力习惯，自己琢磨出来的。人体灵力流转如同河流，总有几处河道转弯或变窄的地方。林远峰修炼的功法刚猛，这种薄弱点更明显！
“噗！”
指尖点实！
林远峰浑身剧震！他只觉右肋下一股尖锐的力道透入，瞬间打乱了他体内沉稳运行的灵力！原本圆融如一的“不动如山”剑势，如同被抽掉了基石的房子，轰然溃散！
“哇——！”他一口鲜血喷出，手中重剑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砸在擂台青石上！整个人踉跄后退七八步，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辰。
台下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林远峰的“不动如山”，竟然……被破了？被林辰那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加上鬼魅般的一指，给破了？
林辰站在原地，口剧烈起伏，点出的那手指微微颤抖，指尖发麻。刚才那一下，几乎抽了他剩余的所有灵力。但他站得笔直。
“承让。”他看着林远峰，声音有点哑。
林远峰死死盯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不甘，有屈辱，也有一丝……茫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抹掉嘴角血迹，弯腰捡起重剑，转身，一步步走下擂台。
背影有些踉跄。
“林辰……胜！”族老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惊愕。
台下这才轰然炸开！
“赢了？！又赢了？！”
“四连胜！进前八了！”
“他怎么破的？刚才那一下……”
“没看清！就见他一指头点过去，林远峰就吐血了！”
“那话……那话是不是有什么玄机？”
林辰没理会那些喧嚣。他深吸几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感，也转身下台。
赢了。
前八。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任务“大比黑马”完成！奖励发放……】
但他没心思细看。他只觉得很累，灵力耗尽后的空虚感一阵阵袭来，脑子也有点晕。
他快步离开演武场，只想赶紧回去，看看阿笙，看看福伯，然后好好睡一觉。
就在他拐进通往自己小院的那条僻静回廊时。
怀里那串养神珠，毫无征兆地，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
第十颗！第十一颗！第十二颗！
十二颗珠子，瞬间全部变得滚烫！然后，齐齐绽放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
庞大的、完整的信息流，不再是碎片，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流，狠狠冲进林辰的脑海！
“……镇物归位……封印显现……”
“……黑石矿脉深处……地脉生机……血祭窃取……”
“……持珠者……需以‘笑’为钥……以‘诚’为引……破开虚妄……重定封印……”
“……混元道统……薪火相传……”
林辰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无数画面、符文、意念在脑中疯狂冲撞！他脚下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连忙扶住旁边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足足过了十几息，那光芒和热流才缓缓退去，信息流也渐渐平息，沉淀在意识深处。
林辰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他靠在廊柱上，感觉像是刚跑了几十里山路，浑身虚脱。
但脑子里，多了许多清晰的东西。
他终于明白养神珠是什么，黑石矿场里镇压着什么，那些人想什么。也明白了，自己这个“持珠者”，需要做什么。
“破开虚妄……重定封印……”他喃喃重复，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说得轻巧。
他撑着身子，继续往回走。脚步有些发飘。
快到小院门口时，他忽然心有所感，抬起头。
院墙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杈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邋里邋遢的老道士。老道士手里拎着个油光锃亮的酒葫芦，正仰头灌酒，酒液顺着花白的胡子往下淌。
见林辰看过来，老道士放下酒葫芦，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子，”老道士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气，“事儿，你都知道了？”
林辰心里猛地一紧，手已经按在了怀里的珠子上：“前辈是……”
“我？”老道士晃了晃酒葫芦，嘿嘿一笑，“一个等了你……哦不，等了这串破珠子真正主人，等了快一百年的……老酒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