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一点二十七分。
老旧空调外机在窗外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像一头随时会断气的铁兽。林澈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蓝色荧光，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褪色的键盘边缘——这是三年前花四百块钱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机械键盘，有三个按键已经失灵。
他面前的屏幕上，展开着两张并排的窗口。
左边是《星界》的官方网站，全息投影风格的界面上，一个身穿星辰法袍的角色正挥舞法杖，身后巨龙盘旋。宣传语在循环滚动：“全球首款神经沉浸式虚拟现实网游，第二世界等你探索！”
右边是一份电子病历。
【患者：林薇，16岁】
【诊断：特发性肺纤维化（中期）】
【治疗建议：靶向药物治疗（每月费用约8000-12000元）】
【下次复诊期：12月25】
林澈的目光在两张屏幕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停留在病历末尾那个刺眼的数字上。一万三千元。这是妹妹下个月治疗费用的最低估算值。
他看了眼手机银行余额：2376.41元。这是他全部的家当，包括下个月的房租、水电、两人的伙食费，以及——如果可能的话——妹妹那永远也凑不齐的药费。
空调又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然后彻底安静了。房间里的温度开始缓慢爬升。
林澈深吸一口气，关掉了病历窗口。他不能让这些数字把自己压垮，至少在妹妹面前不能。昨晚林薇还笑着说：“哥，我觉得最近好多了，说不定不用吃那么贵的药。”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病号服的衣角——那是她说谎时的小动作。
他点开了《星界》的下载进度条：97%。
这款三天前刚刚全球公测的游戏，在短短七十二小时内创造了游戏史上的奇迹——同时在线人数突破三千万。论坛上充斥着各种暴富传说：有人打到了稀有材料卖了五万块，有人完成隐藏任务获得现实货币奖励，更夸张的是，某个职业工作室声称开服首就盈利二十万。
林澈不奢望二十万。他只需要一万三。
不，是一万三加上房租一千五，加上生活费八百，加上……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停止计算。屏幕右下角的下载进度终于跳到了100%。
《星界》的登录设备分为三个档次。
最顶级的“星辉系列”神经接入舱，官方售价八十八万，据说能提供99.7%的沉浸感和0.3毫秒的延迟。林澈在宣传视频里见过那东西——像一个未来主义的蛋形舱，内部填充着会随着脑波变色的液态凝胶。
中档的“辰星系列”头盔，售价一万二，是普通玩家的选择。
而他手里的，是游戏公司为了普及市场推出的“基础入门版”——一个看起来像廉价VR眼镜的玩意儿，官方售价三百九十九，他在二手平台上花两百七十块买到，还附赠了前任主人残留的汗味。
设备盒子上印着一行小字：“沉浸感约60%，延迟约20毫秒，建议每使用不超过三小时。”
林澈苦笑。六十的沉浸感，意味着他看到的《星界》世界会比别人模糊百分之四十。二十毫秒的延迟，意味着他的每一次作都会比别人慢上零点零二秒——在高端玩家眼中，这已经是致命差距。
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他戴上那个廉价的头戴设备，冰凉的塑料边缘抵着他的太阳。启动键按下的一瞬间，劣质扬声器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
然后世界暗了下来。
不是全黑，而是一种粘稠的、缓慢褪去的黑暗，像是沉入深海的底部。林澈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某种力量温柔地牵引着，穿过一道由数据和光构成的隧道。
这就是神经接入技术，三年前还只存在于科幻小说里的东西。现在，它成了林澈最后的赌桌。
【正在检测生物信息……】
【身份确认：林澈，公民ID 3702XXXXXXXXXXXXXX】
【正在接入《星界》服务器……】
黑暗中浮现出流动的光点，它们旋转、聚合，逐渐勾勒出星辰的轮廓。林澈听过那些用高级设备的玩家描述——他们说自己能感受到微风吹过皮肤的触觉，能闻到雨后泥土的气息，能尝到游戏里食物的味道。
而他只能看见光。
【欢迎来到星界，旅人】
系统提示音响起，是标准的电子合成女声。眼前的光点开始疯狂旋转，构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逐渐清晰。
【请创建您的角色】
林澈面前出现了三个基础职业的幻影。
左侧是身披重甲、手持巨剑的“战士”，系统提示：高生存能力，作简单，适合新手。论坛上的共识是，战士是最容易找到团队位置的职业，但也意味着竞争最激烈，装备价格最高。
右侧是长袍飘飘、法杖闪耀的“法师”，提示：强大输出，作复杂，装备依赖度高。法师是土豪玩家的首选，一个顶级法杖的价格能在现实中买一辆车。
中间是皮甲轻装、双刃反握的“游荡者”，提示：高机动性，作上限高，依赖玩家个人技术。
林澈几乎没有犹豫，选择了游荡者。
原因很简单：游荡者的装备需求最低。战士需要铠甲和盾牌，法师需要法杖和饰品，而游荡者——一把匕首就够了。更关键的是，游荡者是唯一一个不依赖装备也能打出伤害的职业，只要你足够快，足够精准。
【请为您的角色命名】
屏幕上跳出输入框。林澈想了想，敲下两个字：“星尘”。
星辰化作尘埃，尘埃也可汇聚成星。这大概是他此刻处境的某种隐喻。
【命名成功】
【正在生成角色……】
光点开始重新组合，构建出一个人形轮廓。林澈能感觉到系统在扫描他的身体数据——身高178厘米，体重62公斤，偏瘦。轮廓逐渐清晰，一个穿着粗布皮甲、手持两把生锈短刃的角色出现在他面前。
角色面容和他有七分相似，但更加年轻，眼神更加锐利。这是系统据他的生物信息生成的基础模型。
【是否进行外貌调整？】
林澈点了跳过。他没时间也没兴趣捏脸。
【正在分配初始属性……】
【据您的生物特征分析，属性生成中……】
这是《星界》最受争议也最吸引人的设计之一：角色的初始属性并非完全随机，而是基于玩家的神经反应速度、身体协调性、甚至心理状态生成。富二代和职业选手能通过高级设备获得更精准的扫描，从而得到更好的初始属性。
林澈屏住呼吸。
【属性生成完毕】
【力量：7（普通）】
【敏捷：11（优良）】
【体质：6（较低）】
【精神：9（普通）】
【感知：13（突出）】
一个典型的游荡者属性。敏捷和感知很高，体质低得可怜——这大概和他长期营养不良有关。力量只有7点，意味着他很难使用重武器，甚至连皮甲都会觉得沉重。
但感知13点。
论坛上说，感知属性影响角色的观察力、隐藏单位发现概率、以及某些特殊任务的触发几率。对游荡者来说，这几乎是核心属性。
林澈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他今晚第一次露出笑容。
【角色创建完成】
【正在载入新手村……】
光线再次变化。
这一次，黑暗褪去后，林澈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泥泞的道路上。雨刚停，空气中弥漫着湿的泥土味和某种腐败的气息——这是系统通过基础设备提供的“模拟嗅觉”，只有淡淡的一层，像是隔着一层纱布闻到的味道。
他抬起头。
眼前是一座破败的村庄。歪斜的木屋，漏雨的茅草屋顶，泥泞小路上有几个和他一样穿着粗布衣的玩家茫然地站着。远处，村庄的栅栏外，是笼罩在迷雾中的森林。
这就是《星界》的新手村之一：雾隐村。
系统提示适时出现：
【新手任务：熟悉环境】
【请与村长交谈，了解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
林澈没有立刻移动。他闭上眼睛，尝试感受这个虚拟世界。
触觉反馈很微弱，他能感觉到脚下泥泞的“软”，但分不清是泥还是湿土。风从脸颊拂过时，只有一丝凉意，没有现实中那种带着湿气的黏腻感。
听觉倒是很清晰。他能听到远处森林里传来的狼嚎，近处玩家的交谈声，还有自己踩在泥水里的“吧唧”声。
六十的沉浸感。果然如此。
他睁开眼，开始观察周围的玩家。大多数人都和他一样，穿着系统赠送的粗布衣，手持粗糙的木制武器。但偶尔有几个玩家，身上的皮甲闪着微弱的光芒——那是用现实货币购买的“新手礼包”装备，一套要九十八块钱。
那些玩家走起路来明显更自信，有人已经在吆喝着组队：“去刷林地野猪的来，有礼包装，效率队！”
林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两把生锈短刃。
攻击力：1-3。
耐久度：7/15。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他打开角色面板，查看自己的技能栏。空空如也，只有游荡者自带的两个基础技能：
【潜行（等级1）】：进入隐身状态，移动速度降低30%，被感知值超过10的单位发现概率增加。持续时间30秒，冷却60秒。
【背刺（等级1）】：从背后攻击敌人，造成150%伤害。冷却5秒。
很基础，但对于一个游荡者来说，够了。
他没有像其他玩家一样急着去找村长，而是打开了地图。雾隐村的地形很简单：村庄中心是广场和村长小屋，东边是农田区，有等级1-3的野兔和土拨鼠；西边是伐木场，有等级3-5的森林狼；南边是矿洞入口，有等级5-7的洞蝙蝠。
而北边……
地图上显示着一片灰域，标记着“？？？”。
论坛上有人提到过，每个新手村都有一个隐藏区域，但触发条件未知。大多数人认为那是给高级玩家准备的彩蛋，新手本不用考虑。
林澈的目光在那个问号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关掉地图，朝着村庄西边的伐木场走去。
伐木场已经有不少玩家了。
五级的森林狼是新手期第一个有挑战性的怪物，攻击高、速度快，但经验和掉落也相对丰厚。林澈看到三四个玩家组队围攻一只狼，配合生疏，不时有人被狼爪挠到，血条下降一截。
他找了个相对隐蔽的树桩后面蹲下，开始观察。
这是他的习惯——在行动前，先观察。妹妹生病这些年，他学会了太多东西：怎么和医生沟通，怎么对比药品价格，怎么申请补助，怎么在菜市场快收摊时买最便宜的菜。每一个决定都必须谨慎，因为犯错的代价他承担不起。
一只森林狼的血量是80点。
玩家的普通攻击大约能造成5-8点伤害。
狼的攻击力是10-12点，新手玩家的血量在50-70之间。
这意味着，如果单独面对一只狼，新手玩家大概率会死。
但林澈注意到一个细节：狼的攻击模式很固定。扑击、撕咬、后退、再扑击。每次攻击后，都会有一个大约0.8秒的僵直时间。
0.8秒。
他的延迟是20毫秒，也就是0.02秒。理论上有足够的时间反应。
他站起身，握住手中的短刃。
不远处，一只森林狼刚刚刷新出来，猩红的眼睛扫视着周围。两个玩家正朝它走去，看起来是准备组队猎。
林澈比他们快了一步。
他没有直接冲上去，而是绕到侧面，启动了【潜行】。
视野边缘出现了一个倒计时：30秒。
他的身体变得半透明，移动速度明显变慢。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枯枝——潜行状态下发出声音会被发现。
那两个玩家已经和狼交上手了。战士用木盾勉强挡住了一次扑击，法师在后面搓火球术，但施法太慢，火球飞出去时狼已经移动了位置。
林澈绕到了狼的背后。
倒计时：15秒。
他能看到狼的后颈处，有一小撮毛发颜色较浅——那是系统为游荡者标注的“弱点提示”，只有在潜行状态下才可见。
倒计时：10秒。
狼的血量还剩42点。那两个玩家一个残血后退，另一个手忙脚乱。
就是现在。
林澈取消潜行，双腿发力前冲。0.02秒的延迟像是某种粘滞感，但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滞后。他调整了发力时机，在感觉应该挥刀的半秒前就做出了动作。
短刃刺入那撮浅色毛发。
【背刺发动！】
【暴击！造成22点伤害！】
红色的数字飘起。狼的血条瞬间下降一大截。
狼吃痛，转身想要攻击，但背刺附带了0.5秒的硬直效果。林澈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第二把短刃刺向狼的眼睛。
【弱点攻击！造成18点伤害！】
狼的血量归零，哀嚎一声倒下。
【击森林狼，获得经验值25点】
【获得：狼皮x1，狼牙x1，铜币x3】
整个过程不到四秒。
那两个玩家愣住了。战士看看林澈，又看看地上狼的尸体，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找其他目标了。
林澈弯腰捡起掉落物。狼皮可以在村庄裁缝那里卖10铜币，狼牙是任务物品。加上3铜币，这一趟赚了13铜币。
按照论坛上的汇率，100铜币=1银币，100银币=1金币。而目前玩家间的交易价格，1金币大约能卖到50元现实货币。
也就是说，他需要大概……两千只狼？
林澈摇头甩掉这个绝望的念头。他打开背包，查看狼皮的属性。
【粗糙的狼皮（白色品质）】
【材料，可用于制作皮革装备】
【备注：这张狼皮的破损程度比一般要低】
他愣了一下。备注栏通常只有灰色物品才有，白色品质的材料一般不会有额外说明。
他点开详细属性，发现耐久度那一栏显示：18/20。
正常的狼皮应该是15/20。
难道是因为他从背后攻击，没有破坏毛皮完整性？
林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向远处另一只刚刚刷新的森林狼，握紧了手中的短刃。
如果这个猜测是对的……
倒计时重新出现在视野边缘。妹妹的病历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一万三千元。两千只狼。还是……找到一条别人没发现的路？
雨水又开始下了，滴落在他虚拟角色的肩头，带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凉意。
而在村庄北边，那片地图上标记着“？？？”的灰域，迷雾似乎比刚才淡了一些。
林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朝着下一只狼走去。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只是盯着怪物，而是仔细地观察着狼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攻击的落点，每一处毛发的纹路。
六十的沉浸感又如何？零点零二秒的延迟又怎样？
他要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里，出一条公平的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