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在膳堂堆积如山的废弃杂物里翻找了很久。
谢无妄要“可以点火的东西”,而且要“耐烧”。在修真界,能点火的玩意儿太多了,最低阶的火符、引火石、甚至灵力催动都能轻易生火。但对于一个毫无修为的杂役来说,获取这些并不容易,尤其是还要“耐烧”。
最终,她在柴房角落一堆准备当引火柴的、细碎燥的松针松塔下面,找到了一小截焦黑的、似乎是什么法器残骸的木芯。不知道是什么木头,质地异常紧密沉重,表面布满烧灼的纹路,但芯子还是完好的,闻上去有股淡淡的、类似檀香又混合了焦火的味道。
最重要的,它看起来很耐烧。
她把这块比手指略长、拇指粗细的焦黑木芯,用一块洗净的破布包好,揣进怀里。
第二天进入地牢时,她感觉气氛有些不同。
不是来自谢无妄——他依旧靠在那里,闭着眼,气息沉静。
而是来自……这石窟本身。
空气中那股惯常的、混合着血腥和腐朽的沉郁气息里,似乎掺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张力”。像暴风雨来临前,闷热空气中的静电。
连墙上那些劣质荧光石发出的惨绿光芒,都似乎比往更加摇曳不定。
007在她脑子里小声提醒:【宿主,能量场监测显示,地牢底层禁制有异常波动,虽然很微弱,但……不太对劲。】
苏黎脚步未停,神色如常地走到惯常的位置,放下扫帚和木桶。
她没有立刻开始清扫,而是先拿出了那个用破布包着的木芯。
“您要的东西。”她将布包放在栅栏缝隙处,没有推进去。
谢无妄缓缓睁开眼。
暗金色的火焰,第一时间锁定了那个小小的布包。
他没有动。
只是看着。
看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才抬起那只相对自由的手,隔空一摄。
布包飞入他掌心。
他解开破布,露出里面那截焦黑丑陋的木芯。指尖拂过其表面烧灼的纹路,暗金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怀念?探究?还是别的什么?
“……雷击木。”他低声自语,“还是……百年以上的桃木芯。”
他抬眼,看向苏黎:“哪来的?”
“柴房捡的。”苏黎实话实说,“准备当引火柴的。”
谢无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扯动了一下。
雷击桃木芯,虽算不得什么天材地宝,但因其蕴含一丝微弱的至阳破邪之气,在凡间也是被修士或凡人术士趋之若鹜的辟邪材料。到了这杂役嘴里,就成了“引火柴”。
“……倒也合用。”他没再纠结,捏着那截木芯,指尖缓缓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火星。
火星落在木芯一端。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灼烧声。
木芯顶端,被点燃了。
没有凡人火焰那种跳跃的、温暖的红黄光芒,而是一种极其稳定、颜色近乎透明的、微微泛着青白色的……冷焰。
火焰很小,只有豆粒大,安静地燃烧着,散发出微弱的光和一丝几乎闻不到的、清冽的焦木香气。
这点微光,在偌大、昏暗、充斥着惨绿荧光石的石窟里,渺小得可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谢无妄却盯着那点微小的冷焰,看得极其专注。
仿佛那不是什么火焰,而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火光在他暗金色的瞳孔里跳跃,映出他此刻晦暗不明的神情。
苏黎站在原地,没有打扰他。
她能感觉到,谢无妄此刻的精神力,正高度集中在那点微焰上。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这专注而变得更加凝滞。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那豆大的冷焰,静静地燃烧着,异常稳定,仿佛能一直这样烧下去。
谢无妄看着看着,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微动。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地上那几块被他打磨、分类过的石头——青石、红石,还有几块白色的碎石——缓缓托起,围绕着那点微焰,在空中缓缓排布。
青石在左,红石在右,白色的碎石散落在周围,如同众星拱月。
他就这样,维持着指尖的微焰,控制着几块石头悬浮环绕,一动不动。
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
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着什么,或者确认着什么。
苏黎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点微光下,男人苍白专注的侧脸,被锁链穿透却依旧稳定的手,还有那些仿佛被赋予了某种意义的、悬浮的石头。
她忽然想起原剧情里,谢无妄最终在诛仙台上,燃尽神魂也要发动的那个、意图拉整个修真界陪葬的恐怖禁术。
据说,那禁术发动时,天地变色,月无光,唯有他掌心的毁灭之火,照亮他最后疯狂而空洞的眼神。
那火焰,也是这般……冰冷、稳定、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吗?
眼前的微焰,与那传说中的毁灭之火,自然天差地别。
但不知为何,苏黎却从这微小的、安静的冷焰里,看到了一丝……相似的、孤绝的执拗。
不知过了多久。
谢无妄指尖的微焰,轻轻摇曳了一下。
不是要熄灭。
而是……变了。
那青白色的冷焰中心,极其缓慢地,渗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暖黄色。
仿佛冰封的湖面下,透出了一缕被压抑了许久的、属于“人”的温度。
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它确实存在。
随着这一丝暖黄色的出现,环绕在火焰周围的几块石头,似乎也微微震动了一下,排列的轨迹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趋于“和谐”的调整。
谢无妄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闭上眼!
指尖微焰“噗”地一声,骤然熄灭!
悬浮的石头失去控制,“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石窟内重归昏暗,只有墙上荧光石惨绿的光。
谢无妄靠在岩壁上,膛微微起伏,呼吸略显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那截焦黑的木芯,依旧在他掌心,顶端留下了米粒大小的一点焦痕。
他紧紧攥着木芯,指节用力到泛白。
刚才那一瞬间……
当火焰中心出现那丝暖黄,当石头轨迹随之调整时……
他神魂深处,那间小木屋的画面,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看”到了窗台上,摆着一盏小小的、灯油将尽的油灯!
灯焰,就是那种……暖黄色的,一跳一跳的,将坐在灯下缝补衣服的那个佝偻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甚至“闻”到了灯油燃烧时,那种混合着油烟和某种廉价花香的、有些呛人却又无比熟悉的……味道!
那是……
那是……
他猛地睁开眼,暗金色的火焰在眸中疯狂跳跃,混杂着惊悸、茫然,和一种近乎暴怒的抗拒!
不!
不该想!
不能想!
那是软弱!是虚幻!是早已被抛弃、被践踏、被彻底埋葬的过去!
锁链因为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哗啦作响,深深勒进皮肉,鲜血再次渗出,染红了前粗糙的布条。
“您……”苏黎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地打断了他几乎要失控的思绪。
谢无妄霍然转头,暗金色的瞳孔死死锁定她,意和狂暴几乎要喷薄而出!
苏黎却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翻腾的毁灭欲,只是指了指地上散落的石头,语气如常:
“石头掉了。要重新摆吗?”
谢无妄:“……”
满腔几乎要炸开的暴戾情绪,被这个过于“务实”的问题,硬生生堵在了口。
他瞪着苏黎。
苏黎也看着他,眼神清澈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等待指令的茫然。
仿佛刚才那差点引发他神魂震荡、险些让他失控的一幕,对她来说,只是“石头掉了”这么简单。
良久。
谢无妄膛的起伏,缓缓平复下来。
眸中疯狂的火焰,也一点点收敛、黯淡。
他移开视线,看向地上那些散落的、恢复了“垃圾”本色的石头。
“……不用了。”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空洞。
苏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弯腰开始收拾散落的石头,将它们归拢到角落。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专注而平静。
那单调的、属于劳作的声响,再一次,像某种镇静的药剂,缓缓注入这充满狂暴余波的空间。
谢无妄闭上眼,攥紧掌心的木芯。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属于火焰的余温。
和……一丝几乎抓不住的、暖黄色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