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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次再去彭城,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

马车驶出辕门时,林默就注意到,随行的护卫从两名增加到了四名,且都是身材精悍、眼神锐利的老兵。李医官也不再像上次那样随意闲聊,眉头始终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城门口的盘查也严格了许多。守门士卒仔细查验了李医官的令牌和文书,又挨个打量了他们一行人,尤其对林默这个生面孔多看了几眼,问了几句才放行。

进入彭城,街道依旧喧嚣,但林默敏锐地察觉到,巡逻的楚军士卒更多了,眼神也更加警惕。市井间的交谈声也压低了许多,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李医官没有再去济世堂,而是指挥马车径直驶向城东的一片宅邸区。这里的街道更宽,行人更少,两侧多是高门大院,显然非富即贵。

最终,马车在一座占地颇广、门楣高大的府邸侧门停下。门楣上悬挂的匾额被黑布蒙着,看不清字迹。

“下车,跟我来,莫要多看,莫要多问。”李医官低声叮嘱了一句,率先下车。

林默和护卫们跟上。侧门早已有人候着,是个穿着体面的管事,面无表情地引着他们入内。

穿过几重院落,越往里走,气氛越显肃。府邸内部似乎正在大规模地清理、搜查,不时有仆役被甲士押着匆匆走过,脸上带着惊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焚烧过纸张和织物的焦糊味。

林默心头一沉。这景象,印证了吴掌柜的警告——项羽果然开始动手了。这座府邸,恐怕就是某位刘邦旧部在彭城的产业或居所。

他们被带到一间偏厅等候。厅内陈设简单,却透着股临时征用的仓促感。李医官坐立不安,不时起身踱步。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名穿着黑色劲装、腰佩长剑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此人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医官身上。

“李医官,有劳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李医官连忙躬身:“范先生言重了,分内之事。”

范先生?林默心头剧震,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此人虽非范增本人(范增年纪更长),但气度不凡,又姓范,极可能是范增的子侄或亲信幕僚!

“就是此人?”范先生的目光转向林默。

“是,他叫林默,是营中医徒,懂些药材,眼力尚可,人也还算机警。”李医官连忙介绍。

范先生上下打量着林默,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林默……沛县人士?”

“回大人,是。”林默垂首应道,手心微微出汗。

“嗯。”范先生不置可否,转身对李医官道,“李医官,你带人去查验偏院库房里的药材,登记造册。至于他……”他瞥了林默一眼,“跟我来。”

李医官不敢多言,带着护卫匆匆去了。林默则跟着范先生,穿过一条回廊,来到府邸深处一处独立的小院。

小院门口守着两名甲士,院内堆放着许多从府中各处搜检出来的物品:箱笼、器皿、竹简、布帛,甚至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矿石和金属器物。

“此地原主人喜好丹术,搜出不少稀奇古怪之物。”范先生指着那堆物品,语气平淡,“你既懂药材,看看这些矿石、粉末之中,哪些可能用于医药,哪些……可能另有他用。仔细分辨,不可遗漏。”

林默心中雪亮。这哪里是查验药材?分明是借着“医药”之名,筛查可能用于制造武器、毒药或进行秘密活动的可疑物品!范增的人,果然在彻底清洗刘邦旧部,连这些边角细节都不放过。

而且,让他来辨认,本身也是一次试探——试探他的知识背景,试探他是否与这些“稀奇古怪”之物有所牵连。

“小人遵命。”林默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走到那堆物品前,蹲下身,开始仔细查看。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自己代入一个“略通医药和杂学”的医徒角色。他拿起一块黄绿色的矿石,嗅了嗅,又掂了掂:“此物似是曾青(蓝铜矿),可入药,但需炮制,生用有毒。”

又拿起一包暗红色粉末,捻了捻:“此乃朱砂(硫化汞),安神镇惊之用,炼丹亦常见。”

他一件件看过去,将能辨认的常见矿物、炼丹原料一一指出,并说明可能的医药或炼丹用途。语气谨慎,不带任何主观臆测。

范先生背着手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听着,不发一言。

当林默拿起一个不起眼的陶罐,打开泥封时,心中猛地一跳——里面是一种灰白色的、略带气的粉末,气味……很像硝石,但似乎比他在药库找到的高不少!

他面不改色,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下闻了闻,又用舌尖极轻微地碰了一下(这个时代医徒尝药是常事),随即皱眉吐掉:“此物……咸涩刺舌,似硝石而非硝石,杂质颇多,药性猛烈,小人不敢断定其用。”

他将陶罐放到一边,继续查看下一件。

范先生的目光在那陶罐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足足花了近一个时辰,林默才将那一堆物品大致分类完毕。其中大部分是常见的炼丹原料和矿物药材,少量不明用途的金属碎块和颜色古怪的泥土,他也如实汇报“不识”。

“就这些?”范先生终于开口。

“回大人,以小人所学,能辨认的便这些了。”林默躬身道。

范先生沉默了片刻,挥挥手:“你出去吧,在偏厅等候。”

“是。”林默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小院。直到走出院门,被冷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的内衫已被冷汗湿透。

刚才的每一刻,都如履薄冰。尤其是那罐硝石,他差点就控制不住心跳。范先生是否看出了什么?他不确定。

回到偏厅,李医官已经查验完药材回来,脸色更加难看,似乎也被府中的肃气氛吓到了。两人默默坐着,等待下一步指令。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后。

范先生没有再出现,只派了个仆役来传话,说李医官可以带着人和已查验过的药材先回营,林默留下,另有差遣。

李医官担忧地看了林默一眼,却不敢多问,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机灵点。”便带着护卫和部分药材匆匆离开了。

偌大的偏厅,只剩下林默一人,以及门外两名沉默如石的甲士。

时间一点点过去,影西斜。林默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扣留他?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吴掌柜那边出了事?

他强迫自己镇定,回忆刚才在范先生面前的一言一行,确认没有露出明显破绽。唯一可能的疑点,就是他对那罐硝石的反应是否过于“正常”了?还是说,范先生本就是在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就在他心思纷乱之际,门外传来脚步声。

之前引他们进来的那名管事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范先生让你去趟西市。”

西市?林默心中猛地一跳。

“去西市……何事?”

“先生没说,只让你去西市的‘陈氏皮货行’,找一个姓吴的掌柜,问一句话。”管事的声音平淡无波,“问:‘去年冬的狼皮,到底还留着没有’。”

轰——!

林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这句话!正是吕雉让他带给吴掌柜的暗语!范增的人怎么会知道?!还让他去问?!

是陷阱!绝对是陷阱!

吴掌柜暴露了?还是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针对吕雉、针对所有可能与她有联系之人的圈套?范增扣下他,让他去“接头”,是为了人赃并获?还是为了顺藤摸瓜?

无数的可能在脑中炸开,林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露出更多的异样。

“怎么?有何不妥?”管事盯着他,眼神锐利。

“没……没有。”林默的声音有些涩,“只是……小人不知,为何要去皮货行问狼皮?这与查验药材……”

“先生自有深意。”管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只需照做,将吴掌柜的回答带回来即可。记住,原话带回,不许有误。”他顿了顿,补充道,“会有人暗中跟着你,莫要自作聪明。”

最后一句,已是裸的警告和威胁。

林默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不去,立刻就会引起怀疑,甚至可能被当场拿下。去,则是踏入一个明知是陷阱的局。

“小人……遵命。”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管事点点头,示意门外一名甲士:“带他从后门走,送他到西市附近。”

林默跟着甲士,从府邸后门走出,再次踏入彭城喧嚣的街道。午后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知道,暗处一定有眼睛在盯着他。

每一步,都可能是走向悬崖。

但他必须走下去。不仅要走下去,还要想办法……破局。

吴掌柜那边是什么情况?是已经被控制?还是尚在周旋?范增让他去问这句话,是想看吴掌柜的反应?还是想看他的反应?亦或是,想一石二鸟,将可能存在的联系一网打尽?

林默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不能直接去陈氏皮货行,那等于自投罗网。但他又不能不去,否则无法交差。

唯一的办法,是在去的路上,或者在皮货行附近,制造一点“意外”,传递出警告信号,同时让自己显得“无能”或“受惊”,从而降低对方的怀疑。

可是,在被人严密监视的情况下,如何做到?

他一边朝着西市方向走,一边飞快地观察着周围环境。街道、人流、店铺、岔路……寻找任何可能的机会。

距离西市还有两条街时,他路过一个卖陶器的摊子。摊主正大声吆喝,地上摆满了各种坛坛罐罐。

林默心中一动,脚下故意一个踉跄,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朝着陶器摊歪倒过去。

“哎哟!小心!”摊主惊叫。

林默“手忙脚乱”地试图稳住身体,手臂“无意中”扫过摊子边缘。

“哗啦——!”

几只陶罐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我的罐子!”摊主心疼地大叫,一把抓住林默的胳膊,“你这人怎么走路的!赔钱!”

林默立刻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赔,我赔!”他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却只摸出几个可怜的铜钱(李医官给的饭钱)。

“就这么点?你打发叫花子呢!”摊主不依不饶,扯着他的袖子,引来周围行人驻足围观。

混乱中,林默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急促声音,对摊主低吼了一句:“快走!有楚狗盯梢!告诉吴掌柜,暗语泄露,速离!”

那摊主原本愤怒的表情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但立刻被更强烈的愤怒掩盖:“你说什么胡话!赔钱!”

林默不再多说,挣脱他的拉扯,将身上所有铜钱塞给他,在众人的指指点点和摊主的骂声中,狼狈地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继续朝西市方向跑去。

他不知道那个摊主是不是吴掌柜的人,甚至可能只是个真正的摊贩。但他只能赌一把,赌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那句低吼,能引起暗中可能存在的、属于吴掌柜那一方的眼线的注意,并将警告传递出去。

至于身后跟踪的人是否起疑,他已经顾不上了。

一路小跑来到西市,陈氏皮货行就在眼前。店铺门半开着,里面似乎和往常一样安静。

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放缓脚步,走到店铺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店内空无一人。没有伙计,也没有吴掌柜。只有那些硝制好的皮子,静静地挂在架上,散发着熟悉的气味。

“有人吗?”林默扬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店里回荡。

没有回应。

他走到柜台后,发现里间的帘子也掀开着,里面同样空无一人。桌上还放着半杯未喝完的、早已凉透的茶汤。

人走了。或者说……撤了。

林默心中稍定,但随即又涌起更大的不安。吴掌柜是提前得到了消息撤离?还是已经被范增的人控制带走了?

他不能久留。转身快步走出皮货行,汇入西市的人流。他故意在附近几个摊位前转了转,买了点无关紧要的小东西,磨蹭了约莫一刻钟,才朝着来时的方向返回。

回到那座被查封的府邸偏厅时,范先生已经等在那里。

“如何?”范先生看着他,眼神平静。

林默垂首,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出:“回大人,小人去了陈氏皮货行。店里空无一人,没有见到吴掌柜,也没找到伙计。小人喊了几声,无人应答。”

“哦?”范先生眉梢微挑,“空无一人?”

“是。里间桌上还有半杯凉茶,似是匆忙离开。”

范先生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林默。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林默几乎要喘不过气。

良久,范先生才缓缓开口:“你从西市回来时,可有遇到什么特别之事?”

林默心中一跳,知道指的是陶器摊的混乱。他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和慌乱:“有……有的。小人路上不慎,撞翻了一个陶器摊子,被摊主扯住赔钱,耽搁了一会儿,还……还弄脏了衣服。”他指了指衣袖上沾染的一点尘土。

范先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倒是莽撞。”他挥挥手,“今辛苦你了。回去吧,李医官应该已经回营了。今之事,不可对外人言。”

“是,小人明白。”林默躬身,退出偏厅。

直到走出府邸侧门,被冷风彻底包裹,他才感觉到自己四肢有些发软。背后,不知何时又已是一层冷汗。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被黑布蒙住匾额的深宅大院。

今,他侥幸从陷阱边缘擦过。

但吴掌柜呢?是生是死?那条可能获取原料的线,是否就此断了?

还有吕雉……当她知道暗语泄露、彭城的联络点可能被摧毁时,又会作何反应?

林默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楚军大营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平静的子,恐怕真的要结束了。

而真正的风浪,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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