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次换骨
流云萧家，迎客大厅。
萧远山换上一身正式玄色绣云纹族袍，银发以玉冠束起，端坐主位。虽三夜不眠炼丹，此刻却强撑精神，元婴威仪丝毫不减。只是眼角细微的疲惫纹路，暴露了他的耗损。
客座首位，一位青袍道人静静品茶。
道人看上去三十许人，容貌清癯，眉目疏朗，一双眼睛澄澈如初秋寒潭。他未散发任何灵力威压，只随意坐在那里，却仿佛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茶雾袅袅升腾，在他身前三寸自然散作莲花状，久久不散。
天衍宗丹霞峰首座，清虚真人。
侍立在他身后的，是一名十五六岁的青衣少年，眉目清秀，气质温润，腰间悬着一枚青玉药鼎配饰——正是丹霞峰内门弟子标识。
大厅内寂静无声，唯有茶盏轻碰的脆响。
萧远山放下茶盏，终于开口：“清虚道兄远道而来，萧家蓬荜生辉。只是不知……”他抬眼，目光锐利，“道兄此来，所为何事？”
清虚真人轻轻搁下茶盏，目光平静地回视：“三前，血月凌空之时，天衍宗‘窥天镜’照见北境有琉璃仙光冲霄，虽一闪即逝，却引动宗门护山大阵共鸣。”
萧远山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哦？竟有此事。可惜萧家地处偏僻，并未察觉异象。”
“萧道友不必隐瞒。”清虚真人微微摇头，“那琉璃仙光中，隐含先天道韵，非寻常异宝出世所能比拟。更巧合的是，仙光消散后不久，贫道感应到此地有‘三转凝丹’的丹成异象——若贫道所料不差，贵府应是刚刚炼成了一炉‘固本培元丹’，且品相不俗。”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此丹用途，无非两种：一是为基受损者续命，二是为先天不足者固本。而能让萧道友不惜动用三味珍稀主药、亲自开炉炼丹的……”
清虚真人目光转向内院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墙壁：“想必是贵府有新生儿先天有缺，命悬一线。”
萧远山沉默。
大厅内气氛陡然凝滞。
许久，萧远山缓缓道：“道兄慧眼如炬。老夫确实有一孙女，先天体弱，需以丹药续命。”
“只是体弱？”清虚真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萧道友，贫道修行六百载，见过先天不足的婴孩不下百数。可没有哪一个，能让‘窥天镜’映出琉璃仙光，能让护山大阵自主共鸣。”
他站起身，青袍无风自动：“若贫道猜测不错，那孩子身负的，是传说中的‘琉璃仙骨’吧？”
话音落下，大厅内落针可闻。
侍立一旁的萧家族老们脸色骤变，下意识按住腰间法器。萧远山袖中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道兄说笑了。琉璃仙骨乃上古传说，已有三万年不曾现世，怎会出现在我萧家？”
“是与不是，一见便知。”清虚真人并不迫，只是温和道，“贫道此来，非为抢夺机缘，而是为收徒。”
“收徒？”萧远山怔住。
“不错。”清虚真人颔首，“若那孩子真是琉璃仙骨之体，则注定与丹道有缘。仙骨虽为无上资质，却也需特殊功法引导，否则迟早反噬己身——这一点，萧道友应当比贫道更清楚。”
他看向内院方向，眼神中流露出真正的惋惜：“贵府以固本培元丹为她续命十年，可十年之后呢？琉璃仙骨若不得正确引导，每成长一分，反噬便强一分。届时莫说十年，便是一年也难熬。”
萧远山脸色终于变了。
清虚真人的话，字字戳中他最深处的隐忧。
“而天衍宗丹霞峰，”清虚真人继续道，“恰好有一部传承自上古的残缺功法，名《琉璃丹心诀》。此诀专为调和琉璃体质所创，虽仅余前三层，却足以助那孩子安稳度过筑基期。”
他重新坐下，声音诚恳：“贫道愿收她为关门弟子，传《琉璃丹心诀》，并以丹霞峰资源助她固本培元。唯一的要求，是待她筑基之后，需随贫道回天衍宗修行。”
条件优厚得不可思议。
萧远山心念电转。清虚真人是东域丹道第一人，地位尊崇，若真心收徒，对清璇而言确是莫大机缘。可琉璃仙骨事关重大，一旦暴露……
“兹事体大，容老夫与族人商议，也与孩子父亲……”
话音未落。
“轰——！！！”
内院方向，骤然爆发出一股恐怖的能量波动！
那波动无形无质，却让在场所有修士神魂剧震！仿佛有什么沉睡的远古凶兽，于此刻苏醒了一瞬。
“不好！”萧远山脸色大变，身形化作流光冲向丹房。
清虚真人亦是面色一凝，袖袍一拂，带着身后弟子紧随而去。
丹房内，已是一片狼藉。
暖玉台崩裂，摇篮翻倒，萧屹半跪在地，怀中紧紧抱着女儿，双目赤红如血。
萧清璇小小的身躯，正剧烈颤抖！
她口处，那枚青色琉璃佩光芒大盛，表面竟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而更可怕的是，她体内——那具被血色符文层层封锁的琉璃仙骨，此刻正透体发出莹莹光华！
符文锁链在光芒冲击下剧烈震颤，已有数道出现松动迹象。每一次震颤，都有一丝纯净却狂暴的琉璃灵力逸散而出，冲击着她脆弱的经脉。
“璇璇！撑住！”萧屹将精纯灵力疯狂渡入女儿体内，试图压制暴动的仙骨，可那灵力甫一进入，便被琉璃光华吞噬，反而让光芒更盛一分。
“让开！”萧远山冲入丹房，一掌按在萧清璇额头，元婴期的浩瀚灵力倾泻而下。
可下一瞬，他脸色剧变。
他的灵力，竟也被琉璃仙骨吞噬了！不仅如此，仙骨在吞噬灵力后，光芒更盛，符文锁链崩得更紧！
“这仙骨……在自主吸收灵力壮大自身！”萧远山额角渗出冷汗，“封印要撑不住了！”
一旦封印彻底崩碎，以萧清璇婴儿的脆弱身躯，瞬间就会被暴走的琉璃灵力撑爆！
“贫道来助你。”清虚真人一步踏前，并指如剑，点在萧清璇眉心。
一股温润平和的青色灵力涌入，与琉璃光华接触的刹那，奇异的事情发生了——暴动的琉璃灵力竟稍稍平静了一丝。
清虚真人眼中闪过精光：“果然是琉璃仙骨！此骨对温和的木属灵力有所感应！”
他毫不犹豫，双手结印，一道道青色灵力化作丝线，缠绕上萧清璇周身要，试图构建一个临时封印。
然而，不过三息。
“咔！”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萧清璇颈间的青色琉璃佩，彻底崩碎！
失去了母亲最后留下的庇护，封印之力骤减。血色符文锁链开始寸寸崩断，琉璃仙骨的光芒如脱缰野马，狂暴涌出！
“不——”萧屹绝望嘶吼。
萧清璇的意识，在这一刻沉入无边黑暗。
她能“看见”体内那具晶莹剔透的仙骨正一点点挣脱束缚，每一骨头都散发着毁灭性的力量。也能“看见”自己的经脉在灵力冲击下寸寸断裂，生机飞速流逝。
要死了吗……
好不容易才活下来……
好不甘心……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刹那——
“嗡……”
一声清越的嗡鸣，自灵魂深处响起。
仿佛有谁在无尽遥远的时空尽头，轻轻叹息。
紧接着，无数金色的文字，如星河倒卷，在她识海中浮现：
“琉璃净无瑕，丹心照大千。”
“以骨为炉，以血为引，以魂为火……”
“炼天地灵气，化琉璃金丹……”
那是一篇玄奥晦涩的功法。
每一个字都仿佛由光芒铸成，流淌着古老苍茫的气息。它并非通过眼睛“看见”，而是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
《琉璃丹心诀》。
这五个字浮现的刹那，萧清璇濒临溃散的意识，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包裹。
她“看”懂了开篇第一句：
“琉璃仙骨，非劫非缘。欲承其力，先换凡骨。”
换骨？
怎么换？
金色文字继续流淌：
“引仙骨之力，碎旧骨，塑新骨。九死一生，涅槃重生。”
“第一次换骨，换四肢骨。”
没有时间犹豫了。
萧清璇凭着婴儿最本能的求生欲，遵循着功法指引，主动牵引那暴走的琉璃灵力——不再试图压制，而是引导它们，涌向自己的四肢。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从她细小的手臂传来。
“璇璇！”萧屹目眦欲裂。
可下一刻，他愣住了。
萧清璇断裂的骨骼处，并没有鲜血涌出。相反，琉璃光华自内而外透出，将断裂处包裹。旧骨在光芒中粉碎、消融，而新的、泛着淡淡琉璃光泽的骨骼，正一点一点生长出来。
缓慢，却无比坚定。
“这是……”清虚真人瞳孔骤缩，“自主换骨？怎么可能！她才出生三，如何懂得引导仙骨之力？！”
可事实就在眼前。
萧清璇紧闭双眼，小脸苍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浸透，显然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剧痛。可她咬着牙，没有哭，只是本能地按照脑海中那篇金色功法的指引，一点点重塑骨骼。
右臂骨，完成。
左臂骨，开始。
然后是右腿骨，左腿骨……
每一次旧骨粉碎，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每一次新骨生长，都消耗着海量的灵力。若非固本培元丹的药力尚在体内流转，若非清虚真人以木属灵力源源不断补充生机，她早已力竭而亡。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丹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凝神，看着这堪称奇迹的一幕。
终于——
最后一趾骨重塑完成。
萧清璇周身琉璃光华缓缓内敛，重新没入体内。而这一次，那光华不再狂暴，反而温顺地流淌在新生的琉璃骨骼中，与血肉经脉缓缓交融。
她口处，崩碎的青色琉璃佩粉末无风自动，重新凝聚，化作一枚更小、却更凝实的琉璃印记，烙印在心口。
封印，并未消失。
而是以另一种形式，与新生骨骼融为一体。
“呼……”
微弱的、却平稳的呼吸声，响起。
萧清璇缓缓睁开眼。
琉璃色的眼眸依旧清澈，却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韵。她动了动新生的手臂，抬起，轻轻抓住了父亲颤抖的手指。
小小的、温热的触感。
萧屹瞬间泪流满面。
清虚真人缓缓收回灵力，看着萧清璇，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震撼、不解、以及……深深的期待。
“自主完成第一次换骨……”他低声喃喃，“这等资质，这等心性……”
他转向萧远山，郑重一揖：“萧道友，此女与贫道，与天衍宗，有宿命之缘。恳请道友，允贫道收她为徒。”
萧远山看着孙女心口那枚新生的琉璃印记，又看看清虚真人诚恳的神色，最终长叹一声：
“罢了……或许，这就是天意。”
他扶起清虚真人，沉声道：“不过，清璇尚在襁褓，拜师之事，需待她周岁之后。这期间，还请道兄暂居萧家，传授《琉璃丹心诀》基础，助她稳固基。”
“自然。”清虚真人毫不犹豫应下。
他走到暖玉台旁，俯身看着那双琉璃眼眸，温和一笑：“小丫头，从今起，你便是我清虚的弟子了。”
萧清璇眨了眨眼。
她听不懂太多话语，却能感受到这道人身上传来的、温和包容的气息。
于是，她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笑容。
窗外，旭东升。
晨曦穿透云层，照进丹房，在她新生的琉璃骨骼上，折射出细碎的、梦幻般的光。
第一次换骨，成。
仙路坎坷，然道心初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