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汝水河畔,晨雾如纱。
陈家坳田庄的围墙在朦胧中显得格外肃穆,墙头巡哨的护庄队员身影若隐若现。
庄内早已苏醒,工坊区的锤打声、水车的吱呀声、孩童赶往夜校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
陈衍站在新建的仓储区前,看着一捆捆质地粗糙但厚实的麻布、一筐筐规整的蜂窝煤和几罐精心包装的细盐饴糖被庄户们有序地搬运装车。
十辆加固的骡车排列整齐,这些都是用上次击退盐枭缴获的骡马和车辆改造而成。
阿草手持木板和炭笔,仔细清点着货物数量,不时与搬运的庄户核对。
她如今已能熟练记账,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练。
“郎君,麻布一百五十匹,蜂窝煤三千块,细盐五十斤,饴糖三十斤,均已清点装车完毕。”
阿草走到陈衍身边,轻声汇报,递上记满数字的木板。
陈衍接过扫了一眼,赞许地点点头:
“辛苦你了。”
他目光转向身旁身着半新绸衫、眼神精明的郑三,拱手道:
“郑掌柜,此次前往许县,路途遥远,一切就拜托你了。”
郑三连忙还礼,脸上堆着商人特有的热络笑容:
“郎君放心!郑某在颍川、许县一带行商多年,路熟人广。郎君的货物质优价廉,尤其是这蜂窝煤和细盐,定能打开销路。换回铁料、粮种之事,包在我身上!”
陈衍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与郑三是形势所迫,田庄急需对外交换渠道,郑三嗅觉敏锐,主动上门,但此人过于圆滑,不可全信。
他转头看向另一侧肃立的赵黑虎。
赵黑虎今换上了一件净的劲装,腰间挎着那把缴获的腰刀,脸上疤痕在晨光中更显彪悍。
他身后站着十名精挑细选的护庄队员,虽衣着朴素,但个个眼神锐利,手持包铁长棍,背挎猎弓,自有一股剽悍之气。
“赵大哥,沿途安全,至关重要。遇事谨慎,以保全人货为先。”
陈衍叮嘱道,语气凝重。
赵黑虎抱拳,声如洪钟:
“郎君放心!有俺赵黑虎在,必保商队无恙!定将急需的物资安然运回!”
他目光扫过队员们,“儿郎们,都打起精神来!让许县的人瞧瞧,咱们陈家坳的好汉不是孬种!”
“是!”
十名队员齐声应和,士气高昂。
陈衍走到第一辆骡车前,拍了拍驾车的队员肩膀,又仔细检查了车辕和绳索的牢固程度。
他掀开苦布一角,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蜂窝煤,心中感慨万千。
从穿越之初的一无所有,到如今能组织起一支像模像样的商队,其中艰辛,唯有自知。
“出发!”
陈衍深吸一口气,挥手下令。
郑三跳上领头骡车的前座,扬鞭轻喝。
赵黑虎翻身上马,居于队中策应。
车队在庄户们期盼的目光中,缓缓驶出庄门,沿着汝水岸边的土路,向着西南方向的许县迤逦而行。
阿草站在陈衍身侧,望着车队扬起的尘土,眼中隐含忧色:
“郎君,此去许县数百里,兵荒马乱,郑三此人……可靠吗?”
陈衍目光深远:
“可靠与否,皆在利益。眼下我们需借他之力,打开局面。至于赵大哥……我信得过。”
他转身看向阿草,“庄内事务,尤其是工坊和新一批蜂窝煤的制备,就劳你多费心了。”
“阿草明白。”少女郑重点头。
商队离开后,田庄的运转并未停歇,反而更加忙碌。
陈衍深知,商队成败关系重大,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他一方面督促工坊加快生产,另一方面则带着等人,更加细致地勘察北山地形,寻找更隐蔽的煤矿脉和可能替代硝石的矿源。
与盐枭冲突时使用的“霹雳罐”效果显著,但原料获取困难,配方也需优化,这将是田庄未来重要的底牌之一。
途中,郑三充分发挥了他的人脉优势。
他熟稔地与沿途村落、坞堡的守备交涉,有时送上几块蜂窝煤或一小包饴糖,便能顺利通行,甚至换来一些当地情报。
赵黑虎则始终保持警惕,安排队员轮流守夜,哨探前路,将商队护卫得铁桶一般。
约莫十后,商队终于抵达许县。
此时的许县因曹迎奉天子于此,已成为新的政治中心,虽不及洛阳、长安繁华,但人流如织,车马喧阗,百业待兴,充满机遇。
郑三轻车熟路,将商队安置在南市一处相熟的客栈,便带着样品四处活动。
蜂窝煤和取暖陶炉在秋末的许县立刻引起了关注,尤其是对那些家中储炭不多、又需度过寒冬的中下层官吏和军吏家庭,吸引力巨大。
而洁白细腻的细盐和香甜的饴糖,更是紧俏货。
郑三巧妙地利用需求差异进行交换:
对官营工坊的管事,他用蜂窝煤和细盐换取了田庄急需的生铁料和几件破损但可修复的铁制农具;
对掌管粮种的仓曹小吏,则用饴糖和麻布换来了数袋耐寒抗病的新型麦种和菜籽;
甚至还用部分盈余,换回了一些庄内短缺的药材和牛皮。
但交易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有胥吏想压价强买,被郑三以“此乃颍川陈氏产业,曹司空麾下”为由巧妙挡回,扯起虎皮做大旗。
也有其他商贩打探货源,郑三皆含糊其辞,守口如瓶。
赵黑虎等人则在等待期间,谨守本分,除了必要的采购,极少外出,避免节外生枝。
赵黑虎还暗中观察许县城防、市井情况,默默记在心中。
归程时,骡车上满载着铁料、粮种、药材等物资,比去时沉重了许多。
队员们心情轻松,唯有赵黑虎不敢大意,督促众人提高警惕,因为满载的货物更易引人觊觎。
果然,在行至颍川与汝南交界的一处名为“老鸦岭”的山道时,麻烦来了。
此地山高林密,道路崎岖,是强人出没之所。
商队刚进入峡谷,前方探路的队员便疾驰而回,急报:
“赵老大,前面山道被乱木堵住!两侧山林似有伏兵!”
赵黑虎心头一凛,立刻大喊:
“大家戒备!车队收缩,围成圆阵!郑掌柜,你带人守好车辆!”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唿哨,两侧山林中涌出数十名手持刀枪棍棒的山匪,呼喝着冲下山坡,将商队团团围住。
为首一名独眼彪形大汉,扛着一柄鬼头刀,狞笑道: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识相的,乖乖放下货物,饶尔等性命!”
郑三吓得面如土色,躲在车后。
商队队员们虽惊不乱,在赵黑虎指挥下,依托车辆,举起包铁长棍和猎弓,结成简易防御阵势。
赵黑虎上前一步,沉声道:
“诸位好汉,我等乃是颍川陈家坳田庄商队,途经宝地,无意冒犯。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请行个方便。”
说着,让一名队员取出一小袋预备好的铜钱和几匹麻布,放在地上。
那独眼匪首瞥了一眼,嗤笑道:
“呸!这点东西,打发叫花子吗?老子要的是你们车上所有的货,尤其是那些黑疙瘩和细盐!听说可是紧俏货。”
赵黑虎心知无法善了,眼中寒光一闪,低声道:
“准备火器!”
一名队员悄悄从一辆车的暗格中取出几个陶罐,正是陈衍改进后的“霹雳罐”,威力虽不及真正,但声响和烟雾效果更佳,且更易引燃。
赵黑虎继续与匪首周旋,拖延时间:
“好汉既要货,也需让我等考虑一二……”
趁匪首得意之际,赵黑虎猛地一挥手。
几名队员迅速用火折子点燃罐口浸油的麻绳,奋力将陶罐投向匪群最密集处和两侧山林边缘。
“轰!轰!轰!”
数声闷雷般的巨响接连炸开,虽然伤力有限,但迸射出的火光、浓烟和碎瓷片,以及那震耳欲聋的声响,在山谷中回荡放大,效果惊人。
山匪们的马匹首先受惊,嘶鸣着四处乱窜,冲乱了阵型。
匪徒们何曾见过这等“妖法”,以为是天雷降罚,顿时魂飞魄散,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放箭!”
赵黑虎乘机下令。
稀疏但精准的箭矢射向混乱的匪徒,虽未造成大量伤亡,却更添其恐慌。
“撤!快撤!他们有妖法!”
独眼匪首也被吓破了胆,顾不得手下,率先拍马向山林深处逃去。
余匪见状,更是溃不成军,丢盔弃甲,顷刻间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具尸体和满地狼藉。
商队这边,仅有几名队员被流矢擦伤,并无大碍。
队员们看着狼狈逃窜的山匪,爆发出胜利的欢呼,看向赵黑虎和那些“霹雳罐”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郑三惊魂未定地爬出来,对着赵黑虎连连作揖:
“赵老大神勇,此等神器,真是……真是闻所未闻!”
赵黑虎淡然收刀,吩咐道:
“速速清理路障,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心中清楚,这“霹雳罐”只能惊敌,不能久恃,必须尽快脱离险境。
商队顺利通过老鸦岭,一路再无波折。
数后,当满载而归的车队出现在陈家坳庄外时,整个田庄都沸腾了。
庄户们围拢上来,帮忙卸货,看着那些沉甸甸的铁料、饱满的粮种和珍贵的药材,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与自豪。
阿草仔细清点着运回的物资,与出发前的账目一一核对,分毫不差。
她望向正在与赵黑虎低声交谈的陈衍,眼中异彩连连。
陈衍听着赵黑虎汇报沿途经历,尤其是老鸦岭遇伏、以“霹雳罐”惊退山匪之事,面色平静,但心中波澜起伏。
商队首行成功,不仅换回了急需的物资,更在实战中检验了护卫力量和“霹雳罐”的效用,也向外界展示了陈家坳的实力。
“赵大哥,诸位兄弟,辛苦了!此次商队首行成功,诸位功不可没!今晚猪宰羊,为兄弟们接风!”陈衍朗声道。
庄内顿时欢声雷动。
虽是冬夜,但庄内蜂窝煤炉散发的暖意,大锅炖煮的肉食香气,以及庄户们脸上真切的笑容,将严寒隔绝在外。
陈衍与众人同饮一碗浊酒,看着眼前这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心中虽慰,却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因为他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