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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经济上的断流,比靖灼预想的更加迅疾而彻底。

云舒瑶说到做到,不仅收走了工资卡,连他钱包里仅剩的几百元现金也被她以“家用”名义拿走。电话费在两天后因欠费停机,他不得不厚着脸皮向同事借了点钱先充上最低套餐。吃饭成了最大的问题,早餐和午餐他尽量在公司的员工食堂解决,虽然口味一般,但至少便宜。晚餐则要么以加班为名在食堂混一顿,要么就脆不吃,或者去林辰诊所蹭一顿简单的——林辰看出他的窘迫,骂骂咧咧却又心疼地每次都多做些饭菜。

交通费能省则省,近处就走路,远处尽量蹭同事的车或者乘坐公交地铁。那件半旧的黑色呢子大衣成了他唯一的体面外套,在益凛冽的寒风里显得有些单薄。他更加沉默,将自己缩进工作和那个冰冷阳台构成的壳里,像一只受伤后舔舐伤口的兽,尽量减少一切不必要的消耗和存在感。

云舒瑶对他的境况漠不关心,甚至乐见其成。她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如何凑足那“两百万”上,与秦浩宇的联系愈发紧密,电话粥一煲就是一两个小时,偶尔秦浩宇来访,两人在卧室里“商讨要事”的时间也越来越长。靖灼麻木地听着,胃部的隐痛成了他感知生活的唯一常态。

这天下午,靖灼需要为清河巷挑选一批性价比高的户外防腐木和透水地砖。预算紧张,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他跑了几家建材市场,对比了多家供应商的样品和报价,最后来到城西一家大型家居建材商场,据说这里的品牌集成店品类较全,或许能找到符合要求的款。

商场里暖气充足,人流如织。靖灼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外套,手里拿着记录尺寸和型号的笔记本,与周围那些为装修新房、兴致勃勃挑选材料的顾客们格格不入。他按照导览图,径直朝着建材区走去。

穿过连接主中庭的奢侈品区域时,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目光低垂,不想被那些璀璨耀眼的橱窗和光鲜亮丽的人群衬得更加灰暗。然而,就在他即将走过一家占据着最佳位置的顶级珠宝旗舰店时,眼角余光似乎被一片熟悉的、冰冷的湛蓝色攫住了。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终停在离橱窗几步远的地方。

橱窗设计极具艺术感,黑色丝绒背景上,仅有几件珠宝陈列在特制的灯光下,每一件都像一件独立的微型雕塑。正中央,一个打开的深蓝色天鹅绒首饰盒里,一枚戒指静静地躺在那里。

戒托是繁复而精致的铂金藤蔓造型,镶嵌着一颗硕大无比的蓝钻。冬下午的阳光透过商场巨大的玻璃穹顶照射下来,经过精心设计的橱窗灯光补光,那颗钻石折射出的光芒,并非简单的耀眼,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深邃又灵动的蓝。那蓝色仿佛有生命,有层次,在最核心的地方,幽幽地闪烁着如同深海漩涡般的荧蓝火光,清澈、冰冷,却又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来自亿万年前地底深处的神秘与高贵。

旁边立着一个极简的银色标牌,上面是优雅的字体:“‘深海之星’系列——永恒挚蓝,全球限量典藏”。

靖灼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了。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颗钻石上,然后又缓缓移向戒托的每一个细节,藤蔓缠绕的弧度,镶嵌爪的精细程度,甚至铂金本身那种温润又冷冽的光泽。

然后,他脑子里清晰地浮现出另一枚戒指的样子——此刻正戴在云舒瑶右手无名指上,她每天都要摩挲、欣赏、拍照炫耀的那一枚。同样硕大的蓝钻,同样藤蔓造型的戒托。

可是,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云舒瑶那枚戒指的蓝,虽然也璀璨,但总显得有点“愣”,有点过于鲜艳和均匀,缺乏眼前这颗真钻那种深邃的、仿佛内里在燃烧的层次感。戒托的工艺乍看相似,但细看之下,真品的藤蔓更加灵动自然,线条如行云流水,而仿品的则略显僵硬板滞,透着一股机器批量雕琢的匠气。还有那铂金的光泽,真品是内敛的、厚重的润白,仿品则显得更“亮”更“贼”一些。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连来被压抑和痛苦笼罩的混沌脑海。

秦浩宇送给云舒瑶的那枚所谓“深海之星”副钻戒……是假的。

他早就怀疑过,在云舒瑶第一次戴上那枚戒指炫耀时,那过于刺眼的蓝光就曾让他心生疑窦。后来在沙龙上,远远看着,也觉得那光泽与周围真正的奢侈品相比,有些格格不入。只是他不敢深想,也不愿再自取其辱地去“挑刺”。

可现在,真品就在眼前。对比如此惨烈,如此裸。

心脏在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晕眩。愤怒、荒谬、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为云舒瑶感到的可悲,混杂在一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个站在珠宝店橱窗前、衣着寒酸、脸色苍白的男人。他迅速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手机——这是他现在最值钱的“资产”了,屏幕上的裂痕还是上次在医院摔的。

他打开相机,调到拍照模式,微微侧身,假装在看商场导览图,实则将镜头悄悄对准了橱窗里的那枚真品戒指。他不敢拍得太明显,也不敢开闪光灯,只是快速地、连续地按了几下快门,从不同角度拍下了戒指的特写,尤其聚焦在那颗蓝钻的火彩和戒托的细节上。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收起手机,低下头,像逃离什么瘟疫现场一样,匆匆离开了那片璀璨夺目的区域。直到走进相对嘈杂平民的建材区,他才感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微减退,但心跳依然快得不像话。

他没有心思再仔细挑选材料了,草草记下几个候选型号和价格,便离开了商场。冬的寒风一吹,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许,但心底那个冰冷的认知却愈发清晰坚固。

假钻。秦浩宇用一枚价值不过几千元的高仿戒指,骗走了云舒瑶的信任和痴迷,骗走了他母亲的老宅抵押款,现在还妄图骗取更多。

他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那些刚刚拍下的照片,像滚烫的炭块,灼烧着他的掌心。

告诉云舒瑶?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否决了。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他拿出照片,指出疑点,然后云舒瑶会如何反应?暴跳如雷?骂他嫉妒成性、贼心不死?用更恶毒的语言羞辱他,认为他是在处心积虑破坏她和秦浩宇的“事业”和“感情”?甚至可能再次惊动云家父母,再来一场“三堂会审”?

在现在的云舒瑶心里,秦浩宇是无所不能、真诚高贵的“贵人”,而他靖灼,只是一个无能、善妒、心思阴暗的累赘。真假在她那里,或许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带给她虚荣的满足和踏入“上流社会”的幻梦。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无力。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任由那个骗子继续用假货和谎言,将云舒瑶(或许还有云家)拖向更深的陷阱?

他需要一个确凿的、专业的、无可辩驳的验证。光靠他拍的照片和他个人的观感,还不够。

靖灼站在寒风凛冽的街头,翻看着手机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周明轩。大学同学,同一个系的,毕业后没做设计,反而凭着兴趣和家学,去学了珠宝鉴定,现在在一家知名的鉴定机构工作,偶尔会在同学群里分享些鉴定小知识,颇为专业。

他们不算特别熟络,但一直有联系,偶尔点赞评论。靖灼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喂?靖灼?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周明轩的声音带着笑意。

“明轩,不好意思打扰你。有件事……想私下请教你一下,比较急。”靖灼的声音有些涩。

听出他语气里的凝重,周明轩那边的嘈杂声小了,似乎走到了安静的地方:“你说,什么事?能帮的我一定帮。”

靖灼简单说明了情况,隐去了具体人名和恩怨,只说怀疑朋友买了一枚价格不菲的“深海之星”蓝钻戒指可能是仿品,自己拍了真品的照片,想请他从专业角度帮忙对比确认一下。

“行,你把照片发我微信上,要清晰点的。最好能有怀疑的那枚戒指的照片,不过你没有的话,光看真品也能判断个大概,那种级别的仿品,破绽不会少。”周明轩很爽快。

靖灼挂了电话,找了个有公共Wi-Fi的咖啡馆角落坐下,将刚才拍的那几张照片选了最清晰的角度,发了过去。他没有云舒瑶那枚戒指的清晰近照,朋友圈那些图都加了滤镜,细节模糊。

等待回复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煎熬。他盯着手机屏幕,咖啡一口没动,胃部因为紧张而微微痉挛。

大约二十分钟后,微信提示音响起。

周明轩发来了一条长长的语音。靖灼点开,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靖灼,照片我看了。首先,橱窗里这枚,从冠部火彩、亭部折射光,还有那种特有的‘荧蓝’效应来看,确实是顶级的天然蓝钻,‘深海之星’这个级别的真品没跑,特征太明显了。”周明轩的语气专业而肯定,“然后,你说你朋友手上那枚,跟这个长得几乎一样?”

靖灼打字回复:“是,肉眼看去非常相似,藤蔓戒托,大颗蓝钻。”

很快,周明轩的下一条语音来了,语气带着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靖灼,我这么跟你说吧。如果她手上那枚,真是跟照片里这枚‘几乎一样’,那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是仿的,而且是比较高端的那种仿品,用的是合成蓝宝石或者顶级的立方氧化锆,加上镀层技术模仿蓝钻色调,戒托可能是银镀铂或者低成色K金仿铂金。”

“为什么这么肯定?”靖灼追问。

“因为真正的‘深海之星’限量款,每一颗主钻都是独一无二的,证书齐全,戒托也是据主钻特点单独设计微调的,不可能出现‘几乎一样’的两枚。更别说这种顶级珠宝,流入市场的渠道极其严格,每一件都有记录。你朋友如果不是在顶级拍卖会或者品牌直营的VIP私洽会上拿到,基本没可能是真的。”周明轩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就算她是在非正规渠道买的,价格也绝对是个天文数字。如果她是以‘’、‘认购凭证’之类名义,用远低于市场的价格拿到,那不用看了,铁定是骗局。这种高仿,做工好的,成本也就几千到小几万,但忽悠外行,标价几十万上百万都有人信。”

几千到小几万……铁定是骗局……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冰雹,砸在靖灼心上,将他最后一丝侥幸砸得粉碎。他握着手机,指尖冰凉,手背上青筋隐现。

周明轩最后说:“靖灼,这事我不好多问。但听哥一句劝,如果你那朋友陷得不深,赶紧提醒她。这种骗局往往一环套一环,假珠宝只是敲门砖,后面还有更大的坑。要是已经投了不少钱进去……唉,你让她赶紧找专业机构鉴定,报警也行。需要我出鉴定报告的话,我可以帮忙。”

“……谢谢,明轩。我知道了。”靖灼打下这几个字,发送过去。然后,他关掉了微信,将手机屏幕按灭。

咖啡馆里暖气很足,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没城市的天际线。

手机在他掌心里,沉默着,却又仿佛重若千钧。

真相就在那里,冰冷而确凿。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将这柄真相的利刃,递到那个执迷不悟的人手中。递出去的结果,他很可能会被这利刃的反噬,伤得更加体无完肤。

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愤怒、无力与悲哀的情绪,如同窗外渐浓的夜色,慢慢将他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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