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禾光空间”那通电话带来的短暂慰藉和微弱曙光,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涟漪尚未完全荡开,就被更沉重、更冰冷的现实迅速吞没。靖灼依旧在几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间疲于奔命,身体和精神都到了崩溃的边缘。与苏念禾约定见面的下周二,像远处一个模糊的、需要他拼命挣扎才能抵达的坐标,而眼下,他必须首先熬过每一天的煎熬。
这天晚上,靖灼因为需要核对一份云氏珠宝提供的、混乱不堪的所谓“市场流行趋势报告”,在工作室待到比平时更晚。胃里空得发慌,伴随着熟悉的绞痛,他只得就着冷水,吞下今天第二片胃药。药片苦涩的味道在舌化开,带来一种生理性的反胃。他靠在椅背上,闭眼缓了几分钟,才攒起一点力气,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回到那个所谓的“家”,已近午夜。客厅里一片漆黑寂静,只有阳台方向透出一点窗外路灯的微光。靖灼放轻脚步,摸索着换了鞋,正打算悄无声息地溜回阳台,主卧室的门忽然“咔哒”一声开了。
云舒瑶穿着丝绸睡袍,倚在门框上,房间里温暖的灯光从她身后漫出来,勾勒出她窈窕的轮廓,脸上却没什么睡意,反而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隐隐的焦躁。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这么晚才回来?”她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算高,却带着一种惯常的、居高临下的质询。
“嗯,加班。”靖灼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言,继续往阳台走。
“站住。”云舒瑶叫住他,从卧室里走出来,顺手打开了客厅的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洒下,照出靖灼过分憔悴和苍白的脸,也照出她眼中闪烁不定的光芒。她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锐利,像是在评估什么。
靖灼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胃部的隐痛让他微微蹙眉。“还有事?”
云舒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是罕见的、刻意放柔了些:“你先过来,坐下,我有事跟你说。”
这种反常的“温和”让靖灼心头警铃大作。他依言走过去,却没有坐她身边,而是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僵硬。
云舒瑶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疏离,她将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上显示着和秦浩宇的聊天界面,最后几条信息是秦浩宇发来的几张复杂的图表和一段长长的语音转文字。靖灼瞥了一眼,只看到“千载难逢”、“加仓良机”、“回报率预估70%以上”、“合伙人资格最终审核”等字样。
“浩宇今天跟我说了个天大的好消息。”云舒瑶开口,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景宸海外艺术基金’有一个核心持仓的顶级数字艺术品,因为原持有人急用资金,愿意以低于市场估值30%的价格出让部分份额!这是个绝对的窗口期,机会可能就这一两天!”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紧紧盯着靖灼:“浩宇说了,如果我们能抓住这次机会,不仅之前的本金和收益能大大增加,最关键的是,我能凭借这次加仓的力度和时机,直接进入合伙人的最终审核名单!到时候,我就不仅仅是者,而是能参与决策、分享核心资源的上层圈内人了!”
靖灼沉默地听着,心里一片冰凉。又是“机会”,又是“窗口期”,又是令人咋舌的回报率和诱人的“圈层”许诺。秦浩宇的骗局,正在一步步收紧绳索。他几乎能想象秦浩宇在编织这些谎言时,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是如何的从容和笃定。
“所以呢?”靖灼的声音涩,他大概猜到云舒瑶想说什么了。
“所以?”云舒瑶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似乎不满他的反应如此平淡,“所以我们需要钱!立刻!马上!这次加仓至少需要三百万!浩宇已经尽全力在帮我争取份额了,但资金必须尽快到位!”
三百万。又是一个天文数字。靖灼只觉得荒谬至极,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没有钱。”他陈述事实,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我所有的收入,包括工资卡,都在你那里。上次老宅抵押的八百万,你也投进去了。”
“那八百万是之前的事!现在说的是这次加仓!”云舒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忤逆的不悦和急切,“你就不能想想办法?找你同事借?找你那个开诊所的发小借?或者……你们公司最近有没有什么,你可以提前预支点设计费?或者接点私活?”
她又开始翻来覆去那些说辞,甚至暗示得更露骨。靖灼看着她因为贪婪而有些扭曲的美丽面孔,胃里的绞痛似乎蔓延到了心脏的位置。
“我借不到那么多钱。公司也不可能预支。私活……”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我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里还有精力接私活?”
“那就是你没用!”云舒瑶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刚才那点刻意伪装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熟悉的尖刻和鄙夷,“关键时刻一点忙都帮不上!浩宇为了我的事跑前跑后,动用那么多关系,你呢?除了说‘没办法’,你还会什么?”
她气得在客厅里踱了两步,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目光如炬地看向靖灼放在茶几上的旧公文包和随手搁在鞋柜上的大衣。
“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天天那么晚回来,是不是在外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走过去,一把抓过靖灼的公文包,粗暴地拉开拉链,将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全倒在了茶几上。
图纸、笔记本、几支笔、还有那个装着“舒然玉簪”的深蓝色绒面盒子(靖灼一直随身携带),散落开来。
靖灼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就要去护那个绒面盒子。那是他最后的念想和秘密。
“别动!”云舒瑶厉声喝止,抢先一步拿起了那个盒子,狐疑地看了看,“这是什么?”她顺手打开。
莹白的玉簪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簪头的“靖”字徽记古朴神秘。云舒瑶只是瞥了一眼,眼中没有丝毫欣赏,只有嫌弃和疑惑:“哪来的破簪子?玉的?看着就不值钱,你还当个宝似的藏着?”
说着,她随手将打开的首饰盒连同玉簪往旁边一扔,盒子落在沙发上,玉簪差点滑落。靖灼的心跟着一紧,几乎要冲过去。
但云舒瑶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簪子上了。她快速翻检着散落的图纸,大部分是清河巷的施工图和云氏珠宝那些杂乱的产品图片。忽然,她手指一顿,抽出了夹在笔记本里的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靖灼随手记下的关于“禾光空间”展陈设计的几个初步想法和见面时间、地点。
“‘禾光空间’?展陈设计?”云舒瑶眯起眼睛,念出上面的字,猛地抬头看向靖灼,眼神变得锐利而愤怒,“好啊,靖灼!我说你怎么最近神神秘鬼,回来这么晚!原来在外面偷偷接私活了?有钱赚了是吧?怪不得我问你要钱你推三阻四!说!这个‘禾光空间’给你多少钱?”
靖灼看着那张被云舒瑶捏得变形的便签纸,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他接这个,本是为了那点微薄的专业寄托和心灵出口,本还没谈报酬,甚至可能因为时间问题最终无法深入。但在云舒瑶眼里,这立刻成了他“藏私”、“有钱不拿”的罪证。
“不是私活,是公司转介的一个正规委托,还没正式开始,也没谈费用。”靖灼试图解释,声音疲惫。
“我不管!”云舒瑶本听不进去,她像抓住了什么把柄,语气更加咄咄人,“有就有钱!你现在就去跟那个什么画廊说,你要预支设计费!至少五十万!不,一百万!反正他们能开画廊,肯定不差钱!”
“这不可能。”靖灼断然拒绝,“且不说还没定,就算定了,也没有提前预支全部设计费的道理。这是行业规则。”
“规则?规则能当饭吃吗?能帮我成为基金合伙人吗?”云舒瑶气得口起伏,她将手里的便签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又指着靖灼的鼻子,“靖灼,我告诉你,这次加仓的机会,我绝对不能错过!你必须给我想办法弄到三百万!不然……”
她喘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快步走回卧室,片刻后,拿着一张打印好的A4纸走了出来。
她将那张纸“啪”地一声拍在靖灼面前的茶几上。
“签了它。”
靖灼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醒目的标题刺入眼帘——《自愿放弃夫妻共同财产协议书》。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云舒瑶,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冰冷。
云舒瑶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随即挺直了脊背,用一种混合着施舍和迫的语气说道:“浩宇说了,这次金额大,为了避免……避免将来可能出现的债务,或者你那边有什么问题牵连到我,最好先把财产做个明确的切割。你签了这份协议,自愿放弃我们婚姻存续期间的所有共同财产,包括你的工资、奖金、还有将来可能从任何渠道获得的收入。这样,我就能跟爸妈和浩宇那边说清楚,我的是我个人的事,跟你无关,他们才会更放心地把钱投进来。”
她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是在为他着想,在“保障”他的安全。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靖灼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自愿放弃……所有共同财产……将来任何渠道的收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仅现在身无分文,未来也可能一无所有。意味着他彻底沦为这个“家”里一个没有任何经济权利、可以随时被扫地出门的附庸。意味着云舒瑶和秦浩宇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利用他、压榨他,而不用担心他拥有任何反抗或者自保的资本。
这哪里是什么“保障”,分明是彻底剥夺他作为一个人、甚至作为一个丈夫最后一点经济自主和尊严的卖身契!
靖灼看着那份协议,又抬头看着云舒瑶那张写满了贪婪、算计和不耐烦的脸。客厅昏黄的灯光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阴影,将她笼罩在一片模糊的阴暗里。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陌生得可怕。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自己对“家”那点可悲的执念,想起怀里那支尚未送出的、象征着母亲祝福的玉簪……所有的这一切,在眼前这份冰冷的协议和云舒瑶冷酷的话语面前,都显得如此荒唐可笑,不堪一击。
心,冷得像浸在了万年不化的冰窟底部。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发出嘶哑的声音:“如果……我不签呢?”
云舒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无比锋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不签?那你就别想我再给你一分钱!你也别想再住在这里!我们的婚姻,也就到此为止!靖灼,你想清楚,签了,至少你还是云家的女婿,还有这个名分。不签,你就什么都没有,立刻给我滚蛋!”
又是威胁。用“婚姻”,用“云家女婿”的名分,用这个早已冰冷刺骨的“家”作为要挟。
靖灼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协议上。纸张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可能是打印的墨粉不均,也可能是他视线开始恍惚。
胃部的绞痛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洞的冰冷,从心脏向四肢百骸蔓延。他感觉不到愤怒,也感觉不到悲伤,只有一种彻底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心寒。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拿起了茶几上那支云舒瑶早就准备好的签字笔。
笔杆很凉,几乎要冻伤他的手指。
他抬眼,最后看了一眼云舒瑶。她正紧盯着他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急切和一种即将得逞的、混合着轻蔑的期待。
靖灼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表情,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然后,他俯下身,在协议最后,乙方(靖灼)签名的地方,一笔一划,用力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每一笔,都像是在已经冻结的心湖冰面上,刻下一道深深的、永难愈合的裂痕。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细微,却清晰得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