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打着工作室的玻璃窗，淅淅沥沥，衬得室内更加寂静。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是唯一的节奏。靖灼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着他专注而略显疲惫的脸。胃部近安分了些，只要按时吃些清淡的东西，便不再像之前那般时时灼痛提醒它的存在。但这并未让他的心情轻松半分，反而像绷紧后略微松弛的弦，蓄着更深的无力。
公司最近参与竞标一个市级的非遗文化展示中心，不大，但意义特殊，老总颇为重视，交给了靖灼所在的小组负责前期概念方案。靖灼作为主创，已经连续加班梳理了两天资料。
此刻，他正在浏览相关部门公示的、已提交初步意向的其他几家竞争单位信息。大多是本地知名的设计院或文化公司，方案各有特色，但都在预料之中。直到鼠标滑到一个不那么起眼的公司名——“景宸艺术咨询有限公司”。
靖灼的指尖顿了顿。这个名字，他最近听得太多，从云舒瑶兴奋的喋喋不休里，从秦浩宇志得意满的谈笑间。
他点开了景宸公司提交的概念方案简介PDF文件。文件做得很精美，封面是水墨风格的江南意象，标题为《新江南·雅韵》。他滚动鼠标，起初只是例行公事地快速浏览。
概述，理念，定位……当他看到“核心设计语言解析”部分时，滚动条停住了。
屏幕上的文字和配图，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
“……提取江南园林‘移步换景’的精髓，转化为现代展陈的空间叙事逻辑。以‘廊’为引，以‘窗’为眼，在有限的线性空间内，通过视线的遮蔽与开启、光影的浓淡与流转，营造层层递进、意蕴无穷的沉浸式体验……核心载体为‘活态水墨长廊’，将动态投影技术与传统水墨意境结合，参观者行走其间，如同在画卷中漫游，四季更迭、草木枯荣皆随步生变……”
一字一句，甚至某些特定的表述方式，都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熟悉感。
靖灼的呼吸屏住了，心脏在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猛地放下鼠标，转身拉开身后文件柜最底层的抽屉。那里面收着一些他学生时代的重要资料，多年未曾翻动，积了薄灰。
他有些慌乱地翻找着，手指碰到一个硬质的文件夹，抽了出来。文件夹的封皮已经有些褪色，上面用钢笔写着《毕业设计及获奖作品集——靖灼》。
他打开文件夹，略过前面一些青涩的课业，直接翻到最后几页。那里夹着一份已经微微泛黄、边缘有些卷曲的打印稿，封面标题是：《“江南韵”——基于传统园林美学的现代社区文化中心概念设计》。
这是他在大学最后一个学期，倾注了整整半年心血完成的毕业设计。凭借这个作品，他拿下了当年全国高校建筑设计大赛的金奖，也是他简历上最亮眼的一笔。毕业后几经辗转，这份作品的电子稿在一次电脑故障中不幸丢失，只剩下这份仅存的纸质打印稿和几张模糊的展板照片。
他颤抖着手，翻到设计说明部分。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自己当年一笔一划写下的文字：
“……灵感源于江南古典园林‘步移景异’的空间哲学……将游览路径转化为叙事轴线，通过‘廊’的引导与‘窗’的框景，控制视线与情绪的收放……核心亮点‘水墨音画长廊’，利用交互媒体技术，使静态的水墨意境动态化、情境化，参观者的行为可触发画面内容的细微变化，实现‘人在画中游’的沉浸体验……”
仿佛有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痹感。
不是相似。
是几乎一模一样！
秦浩宇的《新江南·雅韵》，从核心理念到空间手法，再到那个作为亮点的“活态水墨长廊”，本就是将他靖灼的《江南韵》扒了一层皮，替换了几个时髦词汇，做了一些表面上的现代化修饰和场景转换（从社区文化中心变为非遗展示中心），但内里的骨骼、经络，甚至许多血肉细节，都裸地照搬了过去！
抄袭。如此明目张胆，如此彻头彻尾的抄袭！
愤怒像火山熔岩般在膛里翻腾、冲撞，烧得他眼前发黑，喉咙发紧。那是他青春时代最纯粹的热情和才华凝结的心血，是他踏入这个行业的初心和基石，如今却像一个卑劣的小偷，改头换面，冠上他人的名字，成为其招摇撞骗、博取名利（或许还有骗取云舒瑶更深信任）的工具！
更让他感到恶心和寒意的是，这个小偷，此刻正披着光鲜的外衣，被他名义上的妻子奉若神明，用他母亲的老宅换来的钱供养着！
他死死攥着那份泛黄的稿纸，指节捏得发白，纸张边缘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胃部那熟悉的灼痛感再次隐隐泛起，伴随着一阵强烈的反胃。
怎么办？
揭露他？向竞标方举报？可证据呢？这份陈旧的打印稿能作为确凿证据吗？秦浩宇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这是常见的公共设计理念，指责他靖灼碰瓷。而且，打草惊蛇……
一个更现实、更迫切的念头压过了愤怒：舒瑶知道吗？她知不知道她眼中那个才华横溢、品味高雅的秦浩宇，是个彻头彻尾的抄袭者？她投入了那么多感情和金钱（包括他母亲的老宅），难道就要砸在这样一个骗子手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滋长。尽管云舒瑶对他的态度早已冰冷刺骨，尽管他知道自己大概率会碰一鼻子灰，甚至招来更深的羞辱，但……万一呢？万一她还存有一丝理智？万一她能看清秦浩宇的真面目，及时止损？
一种混合着残留的、可悲的责任感，以及更深层的不忍（不忍见她被骗得一无所有），驱使着他。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份旧稿放回文件夹，收好。然后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和车钥匙，离开了依旧安静的工作室。
雨已经小了，变成绵绵的湿气笼罩着城市。开车回家的路上，靖灼的思绪混乱不堪。愤怒、屈辱、担忧、以及对自己即将要做的事的预感到的难堪和痛苦，交织在一起，让他太阳突突直跳。
回到家，客厅亮着灯。云舒瑶正窝在沙发里，一边敷着面膜，一边用平板电脑刷着社交软件，手指上那枚“深海之星”在灯光下闪烁。听到开门声，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靖灼在玄关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凝聚起某种勇气。他走到客厅，在云舒瑶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舒瑶。”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压抑的愤怒而有些涩。
“嗯？”云舒瑶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手指仍在屏幕上滑动。
“有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靖灼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客观，“关于秦浩宇。”
听到秦浩宇的名字，云舒瑶终于抬起了头，面膜下的眼睛看了过来，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询问。
靖灼斟酌着用词：“我们公司最近在竞标一个文化，我看到秦浩宇的‘景宸’也提交了方案。”他顿了顿，观察着云舒瑶的反应。她没什么表情，只是等着下文。
“他那个方案的核心创意，包括最突出的亮点设计……”靖灼的喉咙有些发紧，“跟我大学时的获奖毕业设计，几乎一模一样。我认为，这涉嫌抄袭。”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平板电脑里隐约传出的短视频背景音乐。
云舒瑶的眼睛在面膜的孔洞后眨了眨，似乎花了几秒钟来消化这句话。然后，她猛地坐直了身体，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面膜，露出下面那张因为惊愕而微微扭曲、迅速被愤怒涨红的脸。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靖灼，你再说一遍？浩宇抄袭你？抄你那个……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破毕业设计？”
“不是破毕业设计，那是获过全国金奖的作品。”靖灼纠正道，试图拿出证据，“我保留了原稿，你可以对比……”
“对比什么？！”云舒瑶“腾”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靖灼，口剧烈起伏，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靖灼！我看你是疯了吧！还是得了失心疯？浩宇是什么人？海外顶尖艺术学院毕业，见过的世面、经手的，是你这种在小公司画图的人能想象的吗？他需要抄袭你？笑话！天大的笑话！”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充满了被冒犯的暴怒。
“舒瑶，你冷静点，我没有诬陷他。”靖灼也站了起来，试图解释，“我只是看到……”
“你看到什么？你就是嫉妒！”云舒瑶打断他，语速又快又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靖灼脸上，“你看浩宇年轻有为，出手阔绰，带我见识上流社会，给我买‘深海之星’，而你自己呢？除了那点死工资，除了那个晦气的破老宅，你还有什么？你江郎才尽了，拿不出新东西了，就见不得别人好，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污蔑浩宇！靖灼，我怎么没早点看出来，你的心思这么龌龊！这么恶毒！”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靖灼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他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因为愤怒而狰狞、眼中充满鄙夷和不信的女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可笑。
他所有的证据，所有的担忧，在她对秦浩宇盲目的崇拜和维护面前，不值一提，甚至成了他“心思龌龊”的证明。
“我没有……”他想说我没有嫉妒，我只是不想你被骗。但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冰凉。解释，还有意义吗？
“你没有什么？我告诉你靖灼，”云舒瑶喘着气，手指用力地戳着他的肩膀，“浩宇是我见过最有才华、最真诚的人！不准你再诋毁他一个字！不然，你就给我滚出去！我看见你就恶心！”
她说完，狠狠地剜了靖灼一眼，仿佛他是什么肮脏的垃圾，然后怒气冲冲地转身，快步走上楼梯，砰地一声甩上了卧室的门。
巨大的关门声在客厅里回荡，震得靖灼耳膜嗡嗡作响。
他独自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有些僵硬的姿势。窗外的雨声似乎又大了一些，敲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胃部的绞痛持续着，但更痛的是心脏的位置，那里仿佛被掏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空荡荡的，只剩下麻木的钝痛。
他看着楼梯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拳头。那份泛黄的旧稿，此刻正躺在他的公文包里，像一个无声的、充满讽刺的笑话。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拳头，手臂无力地垂落。所有的愤怒，所有试图提醒、试图保护的念头，都在云舒瑶那番疾风骤雨般的羞辱和斥骂中，被击得粉碎。
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不可察的弧度。
果然，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