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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这天儿热得人发燥。蝉在老槐树上头不知道累地叫唤,头毒辣辣地往窗棂子里钻,把屋里那些老旧的红漆木家具烤得发出一股子陈年的木头味儿。

李卫国此时觉得自己就是那案板上的肉,而他那亲爱的堂姐李邱,就是拿着刀的屠夫。

一双手死死钳在他胳膊上。那力道,不像是要拉人,倒像是要把那截小臂给卸下来带走。

“姐!姐我求你了!松手成不成?”李卫国身子拼命往后坠,脚后跟在青砖地上磨得呲呲响,整个人弓成了一只大虾米,“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得跟姐姐姐夫睡一铺炕,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了?”

李邱今儿个穿了身崭新的红底碎花布拉吉,头发烫了个时髦的卷儿,脸上还薄薄扑了一层粉,好看是真好看,但这会儿柳眉倒竖,那股子泼辣劲儿透着这层妆都挡不住。她两只手拽着李卫国的胳膊,脚下生似的,一步不退。

“少废话!脸皮值几个钱?饿死了才叫没脸!”李邱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把刘海都打湿了,黏在一块儿,“今儿个你要是不跟我走,我就把你捆了背过去!反正证都领了,这事儿刘奇也答应了,你大姨也答应了,就你这儿矫情!”

李卫国眼神往旁边一飘,那儿站着个穿着白衬衫、藏蓝裤子的壮实汉子。那是刘奇,今儿的新郎官。这位也是一身的汗,正抄着手站在一边嘿嘿傻笑,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

“姐夫!你管管你媳妇!”李卫国大喊,“哪有刚结婚就把小舅子往家扛的?你们两口子过子,我这么个灯泡算怎么回事?”

刘奇一听这话,脸上的笑稍微僵了一下,那是尴尬。他挠了挠头,看了看自家媳妇那要吃人的眼神,立马缩了脖子,赔着笑脸对李卫国说:“卫国啊,那个……你姐也是为你好。我家虽然不大,但挤挤还是能住下的。我妈早就把床给铺好了,就在我们那屋边上搭了个铺……”

“那是搭铺的事儿吗?”李卫国绝望了。他两条腿像面条似的在地上乱蹬,试图找个支点把自己这百来斤肉给固定住,“姐夫你家那筒子楼,两间房加起来还没这屋大!大姨住一间,你们两口子住一间,我去了住哪?那过道里全是煤球炉子,晚上起夜都得踩着雷!”

李卫国这话不是瞎编。他是穿越来的,芯子里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灵魂。上辈子什么样的好子没见过?这辈子虽说也就十五岁,但这四合院的后罩房宽敞亮堂,独门独户,那是多舒服的地界。非要去挤那种筒子楼,听着隔壁两口子吵架,闻着楼道里的油烟味,还得跟长辈挤在一个屋檐下,一点隐私都没有,这不是要了亲命了吗?

李邱见文的不行,脆上了武的。她那是真急了。自打叔叔婶婶没了,也没了,这弟弟就是她眼珠子。她结婚?结婚怎么了?结婚也不能把眼珠子抠出来扔了不管啊!

“刘奇!你还看戏!”李邱一声吼,音调拔高了八度,“过来搭把手!把他给我抬走!”

刘奇哎了一声,条件反射就要上前。

李卫国一看形势不对,立马变了策略。硬抗是不行了,这刘奇是警察的,那一身腱子肉,一只手就能把他拎起来。他瞬间卸了劲儿,像滩泥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死死抱住红木椅子的腿儿。

“停!停停停!”李卫国大喊,“我有话说!咱们讲道理行不行?新中国了,咱们得讲民主!”

李邱被他这突如其中来的泄气弄得一愣,手劲稍微松了点,但还是没放开,警惕地盯着他:“讲什么道理?去我家吃饭睡觉就是硬道理。”

李卫国喘着粗气,这一番折腾给他累得够呛。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摆出一副可怜相。他这具身体长得好,随他妈,眉清目秀的,这会儿眼巴巴地看着人,还真挺能唬人。

“姐,你想啊。”李卫国开始摆事实讲道理,“我去你们那儿,大姨怎么住?咱不说别的,夏天这么热,大家都穿个大裤衩子背心的,我半大小子了,方便吗?再说姐夫,人家刚结婚,想跟你热乎热乎,屋里多个人,尴尬不?”

刘奇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脖子。他眼神飘忽,显然是被李卫国说中了心事,但嘴上不敢说,只是一个劲儿地看地板缝。

李邱脸也红了一下,但她那是彪悍惯了的,眼睛一瞪:“少扯淡!我不怕尴尬!我怕你饿死!”

“我饿不死!”李卫国赶紧摇晃李邱的手臂,声音放软了,带着点撒娇的鼻音,“姐,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折中一下。早饭午饭我在学校吃食堂,那儿伙食也不差。晚饭!晚饭我去姐夫家吃,行不行?吃完饭我再回来睡觉。衣服脏了,我有手有脚自己也能洗,实在洗不好的,你一周回来帮我拾掇一次。这总行了吧?”

这一招以退为进,李卫国是用得炉火纯青。他知道李邱最受不了他这副软趴趴的模样。

李邱果然犹豫了。她看了看刘奇,又看了看这宽敞的屋子。说实话,刘奇家那是真挤。五十平米不到,隔成两间,挤四口人,确实不像话。而且弟弟大了,也确实要有自己的空间。

但她心里那个坎儿过不去。

“临走前怎么交代的?”李邱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刚才那股子泼辣劲儿瞬间没了,眼圈一下子红了,“她说让我把你拉扯大,看着你娶妻生子。现在我结婚了,把你一人撇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若是你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没人知晓,我怎么有脸去见?”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刚才还鸡飞狗跳的热闹场面,一下子变得有些酸涩。

李卫国心里咯噔一下。他最怕这个。穿越过来这几年,那是真切感受到了亲情的重量。那是真

疼他,把好吃的都留给他,临死前手还抓着他的手不放。

他也不闹腾了,慢慢松开抱着的椅子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姐……”李卫国走过去,轻轻拽了拽李邱的袖子,“我又不是三岁,我都十五了。再过几年都能顶门立户了。那是因着疼我,才把你当老妈子使唤。你现在有自己的小家了,也不能就把我拴裤腰带上过一辈子啊。我答应你,肯定好好吃饭,绝不把自己饿着冻着。每天晚饭我都去报道,让大姨看看我瘦没瘦,这还不行吗?”

刘奇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他上前一步,大手轻轻拍了拍李邱的肩膀,声音低沉温厚:“媳妇儿,我看卫国说的也有道理。咱家确实挤了点。孩子大了,也要面子。这样,就按卫国说的,吃饭归咱管,睡觉让他回这儿。反正离得也不远,骑车也就十五分钟。你要是不放心,我每天晚上送他回来,看着他进屋我再走。”

李邱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还是没掉下来。她看着弟弟那张逐渐长开的脸,心里明白,雏鸟总是要单飞的。

“行吧。”李邱长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担忧都吐出来,“但有一条,每天晚上必须过来。要是哪天让我知道你偷懒不去,或者在外面乱吃东西,你就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直接绑回去!”

“得令!”李卫国立马立正敬礼,那个嬉皮笑脸的劲儿又回来了,“保证完成任务!”

……

送走了那一对新婚夫妇,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卫国把自己往那张宽大的木床上一扔,呈个“大”字形摊着。头偏西了,屋里的光线变成了暖橘色,照在墙上挂着的那个老旧相框上。

相框里是黑白照片,一对年轻男女穿着军装,笑得灿烂。那是这具身体的父母。旁边还有一张,是慈祥的面孔。

李卫国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心里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这身世,说惨是真惨。父母是军医,早年间在战场上为了抢救伤员,双双牺牲。大伯大伯母也是差不多的光景。可以说,老李家这一辈儿,就剩那么几独苗苗。含辛茹苦把他和堂姐拉扯大,前年也没了。

但要说惨,比起这四合院里的其他人,甚至比起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他又算是掉进了福窝窝里。

国家没忘了烈士。

那笔抚恤金,即便是在这1958年,也是个让人咋舌的数字。按着现在的物价,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二十块钱就能养活一家子,他手里捏着的那笔钱,足够他吃香喝辣一辈子。更别提每个月还有雷打不动的15块钱生活费,一直发到他十八岁。

房子是现成的,三进四合院的后罩房连带着耳房,当初分房的时候,原主那是使劲浑身解数加上组织照顾,硬是把这最好的位置给占了下来,而且房本上大多写的是他李卫国的名儿。这在这个住房紧张的年代,简直就是坐拥豪宅。

“哎,这就是命啊。”

李卫国翻了个身,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他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上辈子在医院急诊科累死累活,这辈子虽然没有父母缘,但起码不用为生计发愁。

他闭上眼,心念一动。

眼前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并没有出现,只是脑海里多出了一幅画面。

那是一个空间。他的“金手指”。

说起这个金手指,李卫国只想给那个负责穿越的打个差评。

别人的空间,那是灵泉一口,包治百病;时间加速,一夜丰收;意念一动,收割播种全自动。简直就是开了挂的人生赢家。

再看他这个。

大概有个几百亩地,中间有条河,水倒是清亮,但也仅限于清亮,喝了既不能洗毛伐髓也不能延年益寿,顶多就是解渴甘甜点。地是好地,黑土地,捏一把不管流油,但是——

它得自己种啊!

没有那一键种植的功能,也没有什么小帮忙。想吃粮?行,自己拿锄头挖地去。想吃肉?行,自己养猪喂鸡去。连特么猪都得亲自动手!

这就是个纯粹的、原始的、除了面积大点、保鲜效果好点、没什么其它的了的随身农场。时间流速倒是比外面快点,但这也就意味着杂草长得也比外面快!

李卫国看着空间角落里那几垄稀稀拉拉的红薯藤,还有几棵刚栽下去没多久的果树苗,那是他前阵子累死累活才折腾出来的成果。每次进空间活,出来都是一手的水泡,腰酸背痛得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这就是个劳改农场吧……”李卫国在心里吐槽。

不过,吐槽归吐槽,这玩意儿也是他最大的底气。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哪怕是再有钱,买东西也得要票。粮票、肉票、布票……没了票,寸步难行。有了这个空间,起码以后的子,这嘴上是亏不着了。

除了这个坑爹的空间,他还有一样真本事。

医术。

上辈子他是西医,主治医师级别,手术台上见过不少血腥。但这辈子,从三岁起,他就开始啃那些晦涩难懂的中医古籍。

家里留下的书多,父母的,大伯的,还有祖上传下来的一些手抄本。不识字,但知道书是好东西,一本都没舍得扔。

小时候没别的娱乐,他就看书。把上辈子的西医理伦和这辈子的中医知识往一块儿凑。虽说中医博大精深,讲究个经验积累,但他有前世的底子,对人体结构、病理药理的理解远超常人。

可惜啊……

李卫国叹了口气,把手枕在脑后。

医术再好,也敌不过命数。走的时候,是老死的,身子骨油灯枯尽。他那时候守在床边,手里捏着银针,却怎么也扎不下去。药石无医,那是自然规律。

也就是那一次,让他那颗想当咸鱼的心稍微动了一下。

既然老天爷让他带着记忆重活一回,又给了这么些条件,总不能真就当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吧?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伤寒论》,旁边还放着一本他自己用钢笔写的笔记,密密麻麻全是英文和汉字夹杂的批注。

这年头,懂外语那是稀罕事。但在他这儿,那是基本功。

李卫国手指轻轻抚过书页,眼神变得沉静下来。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想过得好,低调是必须的,但这手艺,得练精了。不为别的,就为了将来不管世道怎么变,自己手里得有保命的本事。

至于那个还得自己锄地的空间……

李卫国撇了撇嘴。

等过阵子凉快了,再去里面种点白菜吧。现在这天儿,进空间活纯属自虐。

……

等到李卫国从自我剖析中回过神来,外头的蝉叫声似乎都小了些。

李邱和刘奇不知道从哪儿又转悠回来了,手里还提溜着几个油纸包。显然,刚才那场“夺弟大战”虽然结束了,但作为姐姐的控制欲还没完全消散。

“卫国!出来!”

李邱在堂屋里喊了一嗓子。

李卫国拖着步子走出去,脸上还得挂着笑:“姐,这又是咋了?咱们不是都谈妥了吗?”

李邱坐在八仙桌变,手边放着一个绿色的水壶,刘奇正在给她倒水。

“谈妥是谈妥了,但有个事儿得落实。”李邱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刚才喊哑了的嗓子,“你既然不住过去,但这每天来回跑,也不能光靠两条腿。刘奇,明儿个你去趟供销社,给卫国买辆车。”

“买车?”

李卫国和刘奇同时叫出了声。

刘奇是惊讶,李卫国是意外。

在这1958年,自行车可是大件中的大件。就好比后世的奔驰宝马,那是身份的象征。一辆凤凰或者永久牌的自行车,得一百五六十块钱。

这钱,对于普通工人来说,那是半年的工资不吃不喝。但李卫国心里清楚,这年头买车,难的从来不是钱。

难的是那张票。

工业券,自行车票,那是有定额的。一个厂千把号人,一年可能也就分那么几张票。谁家要是买了辆自行车,那得在院里显摆上半年,恨不得睡觉都抱着车轱辘。

“姐,不用了吧……”李卫国挠了挠头,“这暑假还没过完呢,天儿这么热,我也不爱动弹。再说,姐夫这才刚结婚,家里用钱的地方多,买个车太招摇了。”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我有腿有脚的,蹭蹭你们的车就行,这大热天的蹬自行车,那不是遭罪吗?再说了,他空间里其实存着不少票据。

这几年他在这一片儿给人看病,虽说没挂牌营业,但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都爱找他。他收费也公道,两毛钱一次,没钱的给俩鸡蛋也行,给张票也行。这一来二去,他那个饼盒子里,攒下的票据五花八门,自行车票还真有一张。

“少废话。”李邱霸气地一挥手,“钱我出,票我都准备好了。这是给你上学用的,又不是给你去耍帅的。刘奇,明天一早你就去排队,必须把这事儿办了。”

刘奇哪敢说步子,连连点头:“行行行,听你的。明儿我就去把自己那辆旧的给卫国骑,我买辆新的……”

“想得美!”李邱瞪他不一眼,“旧的你骑,新的给卫国!那是你的小舅子,你不心疼我心疼!”

刘奇嘿嘿一笑,也不恼,反而一脸羡慕地看着李卫国:“得,我在这个家算是排不上号了。卫国啊,你姐对你那是真没话说。”

李卫国看着这一幕,心里暖烘烘的,像是大冬天喝了碗姜汤。他姐姐这人,嘴硬心软,对自己是真的没得挑。

“行了行了,别贫了。”李邱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哎哟,光顾着跟你置气,正事儿都忘了。刘奇,喜糖呢?赶紧拿出来,卫国还没吃呢!”

刘奇一听,也是一拍大腿,赶紧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来。

这年头的喜糖,大多是那种硬邦邦的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包着,咬一口能把牙崩了。但在这堆水果糖里,李邱那是眼疾手快,像挑金子似的,挑出了几颗印着蓝白图案的糖块。

大白兔。

这可是稀罕物。一般人家结婚也就是意思意思,只有条件好的,才舍得买这么贵的糖。

李邱剥开一颗,那种浓郁的香味瞬间飘散出来。她想都没想,直接塞进了李卫国嘴里。

“唔……”李卫国嘴里被塞得满满的,味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却又让人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不?”李邱看着弟弟鼓起的腮帮子,眼里全是笑意,“这一包里统共也没几颗大白兔,我都给你留着呢。刘奇那边的亲戚我都没舍得给。”

刘奇在旁边看着,馋得咽了口唾沫,但也没敢伸手。他知道,这小舅子在媳妇心里的地位,那是雷打不动的泰山。

姐弟俩正温馨着呢,嘴里的糖还没化完,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个老太太尖利的嗓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哎哟喂!这都没人吗?大喜的子也不出来招呼招呼!卫国啊!卫国你在不在屋里?”

李卫国眉毛一跳,嘴里的甜味瞬间淡了几分。

这声音太有辨识度了。

哪怕不用看,他也知道来的是谁。

这四合院里的“镇山太岁”,那个长着一张三角眼、满脸横肉、整天盘算着占便宜的贾张氏。

还有那个惯会装可怜、实际上心眼比莲藕还多的秦淮茹,以及那个从小就手脚不净的“盗圣”棒梗。

这一家子这时候跑来,绝对没憋着好屁。

李邱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厌恶:“怎么是她们?真是什么风把这帮瘟神给吹来了。”

刘奇也是一脸懵圈,正准备去开发喜糖的手停在了半空。

李卫国嚼碎了嘴里的糖,眼神微微冷了冷。温馨的家庭剧场刚演完,这就要上演宅斗大戏了?他倒要看看,这贾家今儿个又要作什么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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