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冰冷地铺陈在黑风岭起伏的山峦与幽深的林海之上。夜风穿过林隙,带起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呜咽,如同无数蛰伏的猛兽在低声咆哮。白里尚且喧嚣的虫鸣鸟叫,此刻都已噤声,只有脚下枯叶被碾碎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王腾走在最前,身形如同与阴影共生,脚步落点精准而轻捷,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影踪步》的雏形在这崎岖复杂的山林夜间,显现出其独到的优势。他并未刻意追求速度,而是不断据地形、风向,乃至空气中残留的细微气味,调整着行进路线,避开了几处感知中带有危险气息的区域。
王冲和李雨紧随其后,两人俱是开光期修为,身法轻盈,但在这等完全黑暗、路径不明的山林中,依旧显得有几分吃力,需得全神贯注才能跟上王腾那飘忽不定的身影。他们看着前方那单薄却异常沉稳的背影,心中惊疑不定。这个仅有闻道四重的王家“废少”,对这片山林的熟悉程度,对危险的预判能力,简直不似这个年纪、这个修为该有的,反倒像个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的积年老猎手。
“停。”王腾忽然抬手,做出一个噤声止步的手势,身形瞬间隐入一棵巨树投下的浓重阴影中。
王冲和李雨心头一凛,立刻照做,屏息凝神,收敛气息,藏身于附近的乱石之后。
前方约莫二十丈外,是一处两山夹峙形成的狭窄谷口,月光被高耸的山崖切割,只投下斑驳惨白的光块。谷口处,隐约可见几块嶙峋怪石,形状扭曲,在月色下如同张牙舞爪的。而在那几块怪石之后,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与岩石同色的暗红光芒,如同鬼火般,极其缓慢地明灭了一下,随即熄灭。
若非王腾提前预警,又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是警戒的‘鬼磷石’。”王冲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后怕,“以阴磷粉涂抹于特殊矿石之上,遇微弱灵力或人气激发,便会发出暗红微光,虽不显眼,但布设者往往在远处设有对应的感应装置。我们若贸然闯入,立刻会被发现。这里……果然不简单。”
李雨脸色也有些发白,看向王腾的眼神更添了几分信服。
王腾点点头,没有多说。他目光如鹰隼,缓缓扫过谷口周围的地形。谷口狭窄,易守难攻,且有鬼磷石预警。两侧山崖陡峭,湿滑,难以攀爬。但……并非全无破绽。他注意到,左侧山崖距离谷口约十丈处,有一小片向内凹陷的阴影,似乎是个浅洞,上方垂下几条粗壮的枯藤,一直延伸到崖壁中段。
“绕过去,从左侧山崖上方向下观察。”王腾以极低的声音说道,同时指了指那个浅洞和枯藤。
王冲和李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的意图。从上方俯瞰,视野更佳,且不易触发谷口的警戒。只是那山崖……
“我先上。”王腾不再犹豫,《影踪步》悄然运转,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向左侧山崖脚下。他动作灵巧得不可思议,在湿滑的岩壁上找到几个微不足道的借力点,配合垂下的枯藤,几个起落,便已攀上那处浅洞,身形隐入其中。
王冲和李雨看得暗暗咋舌,这身手,哪里像个闻道期?两人不敢怠慢,也各自施展身法,小心攀爬。他们修为较高,攀爬起来虽不如王腾那般举重若轻,却也稳当,很快也上到浅洞之中。
浅洞不深,勉强容纳三人。从洞口边缘小心探头向下望去,谷口内的景象,顿时尽收眼底。
谷内比想象中要宽敞一些,呈不规则的葫芦形,纵深约莫四五十丈。底部背靠山壁,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约莫两人高的黝黑洞口,想必就是“狼嚎洞”的主入口。洞口两侧,各着一支燃烧着的松明火把,火光摇曳,映照着洞口前一片不大的空地。
此刻,空地上赫然站着七八个人!
这些人服饰杂乱,有穿粗布短打的,有穿皮质劲装的,但个个气息精悍,眼神凌厉,带着一股子亡命徒特有的凶戾之气。他们看似随意地站着,实则隐隐形成一个半圆,将洞口护在中间。为首一人,是个独眼壮汉,满脸横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斜划至嘴角,缺了一只耳朵,仅剩的独眼在火光下闪烁着残忍狡诈的光芒。其气息沉凝,赫然达到了开光期八重!比王冲还要高出一截。
“是‘狼枭’的人!”王冲瞳孔骤缩,以气声对王腾和李雨说道,“那独眼龙,是‘狼枭’在附近几个镇子有名的头目之一,绰号‘独狼’,心狠手辣,修为不俗。他旁边那个瘦高个,脸色发青的,应该就是前夜逃回去的‘五十八’,看气息还有些不稳,果然中了毒。”
王腾目光扫过,在“独狼”和“五十八”身上略作停留,又看向其他人。除了“独狼”是开光八重,“五十八”是开光五重(气息不稳),还有三人是开光四、五重,另外三人则是闻道后期。这股力量,在青石镇附近,已算不弱。难怪敢接潜入王家的买卖。
只是……看他们的架势,严阵以待,似乎不像是单纯在等“匿名信”约见的人,倒像是在防备什么,或者说……在“演戏”?
“独狼老大,那俩云岚宗的雏儿,真会来?”一个开光四重的络腮胡汉子瓮声瓮气地问道,语气有些不耐,“这鬼地方阴气森森的,待着浑身不舒服。”
“闭嘴!”独狼独眼一瞪,凶光毕露,“雇主花了双倍价钱,不仅要那俩雏儿的命,还要把‘脏水’泼到王家头上!匿名信只是个引子,不管他们来不来,今夜都得把戏做足!等‘那边’的人到了,自然有法子让他们‘合情合理’地死在这儿,看起来像是跟王家勾结,分赃不均,自相残!”
“嘿嘿,老大英明!”另一人谄笑道,“只是……前夜‘七十三’折在了王家,‘五十八’也中了怪毒,王家那边会不会有所防备?还有那个叫王腾的小子,邪门的很,‘五十八’说他……”
“哼!”独狼冷哼一声,打断了手下的话,独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一个闻道期的废物,走了狗屎运罢了。‘七十三’那个废物,定是大意了。至于王家……哼,只要今夜事成,把云岚宗弟子的死扣在他们头上,自有云岚宗的人去收拾他们,到时候,谁还会在意一个废物的死活?雇主那边,也能交差。”
他们的对话,被山崖上潜伏的三人,凭借修为,勉强听了个大概。
王冲和李雨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眼中怒火升腾!果然是陷阱!而且目标不仅是他们,还想栽赃王家,一石二鸟!好毒辣的计策!
王腾眼神却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寒意更甚。果然是“狼枭”的圈套。雇主是谁?“那边”的人又是谁?会是那个戴青木面具的势力吗?他们想借此挑起云岚宗和王家的冲突?还是另有所图?
“他们说的‘那边’的人,会不会就是给我们传信的人?”李雨咬着嘴唇,低声道。
“有可能。”王冲沉声道,“看来,这狼嚎洞不只是‘狼枭’的临时据点,很可能也是他们与幕后之人接头的陷阱。我们成了棋子。”
“现在怎么办?下去拼了?还是撤?”李雨看向王冲,又看向王腾。下方敌人实力不弱,尤其是那“独狼”,开光八重,他们三人正面硬拼,胜算渺茫。
王冲也面露挣扎。就此退走,固然安全,但线索就此中断,对方阴谋依旧,后患无穷。可若下去……
“等。”王腾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等?”王冲和李雨一愣。
“等‘那边’的人来。”王腾目光幽深,望向谷外更深沉的黑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不做蝉,也不做螳螂。”
王冲和李雨对视一眼,心中凛然。这个王腾,心思之缜密冷静,远超他们想象。他竟想在“狼枭”和那未知势力接头、甚至可能发生冲突时,再做渔翁?
“可是……‘那边’的人,实力恐怕更强,我们……”李雨有些担忧。
“静观其变。”王腾不再多说,将身形彻底隐入浅洞最深处的阴影,《影踪步》的呼吸法悄然运转,气息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他在等待,也在观察。观察下方“狼枭”众人的布防细节,观察谷口内外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同时,也分出一缕心神,继续引导口那已微弱至极的逆时珠碎片气息,缓缓磨蚀左臂最后残余的阴蚀之力。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山谷中,松明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狼枭”众人偶尔低沉的交谈、不耐烦的踱步声,清晰可闻。
子时将近。
谷外的黑暗,似乎更加浓重了。风,也仿佛停了,万籁俱寂,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在蔓延。
忽然——
“咻!”
一道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破空声,从谷外某个方向传来,速度快得惊人!
“噗!”
谷口一块看似寻常的岩石上,那点暗红的鬼磷石光芒,骤然亮起,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被什么东西瞬间击中、破坏了。
“敌袭!警戒!”独狼反应极快,独眼凶光爆射,厉声大喝!同时,他身形不退反进,猛地扑向谷口方向,手中已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鬼头刀!
其余“狼枭”手也瞬间反应过来,各持兵器,结成阵势,警惕地望向鬼磷石被触发、却空无一人的谷口。
然而,预料中的袭击并未从谷口而来。
“在上面!”
“五十八”脸色剧变,猛地抬头,指向左侧山崖——正是王腾他们藏身的浅洞上方!
几乎在“五十八”示警的同时,三道黑影,如同凭空出现般,自山崖更高处、更浓重的阴影中电射而下!速度之快,如同三道撕裂夜空的黑色闪电!人未至,三道凌厉无匹、带着刺骨阴寒气息的剑罡,已如同毒蛇吐信,分取独狼、五十八,以及另一名开光五重的手!
剑罡呈灰白色,所过之处,空气似乎都被冻结,发出“滋滋”的异响,带着强烈的“衰败”、“死寂”之意!
是那种阴寒灵力!与落鹰涧残留、与王腾左臂阴蚀之力同源!是“那边”的人!他们竟早就潜伏在山崖更高处,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的绝!目标明确,直指“狼枭”的头目和精锐!
“阴蚀剑气!你们是……”独狼独眼中终于露出骇然之色,显然认出了这剑气的来历。他狂吼一声,鬼头刀爆发出耀眼的血光,一式力劈华山,狠狠斩向袭向自己的那道灰白剑罡!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在山谷中炸开,刺耳欲聋!血光与灰白剑气猛烈碰撞,气浪翻滚,将地面尘土碎石卷起老高。独狼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踉跄后退三步,鬼头刀上竟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而“五十八”和另一名手就没这么好运了。他们本就修为稍逊,又是仓促应战。“五十八”中毒未愈,动作慢了半拍,被灰白剑气擦中肩头,顿时惨叫一声,整条左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瘪,仿佛瞬间被抽了生机!另一名手更惨,被剑气当贯穿,连惨叫都未发出,便仰面倒地,口一个碗口大的洞,却没有多少鲜血流出,伤口周围的皮肉迅速枯萎、发黑。
仅仅一个照面,“狼枭”便一死一重伤!
“结阵!拖住他们!发信号!”独狼目眦欲裂,狂吼着,再次挥刀扑上,与另外两名开光中期的手合力,缠住那为首的一道黑影。那黑影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纹路的惨白面具,手持一柄细长的灰白长剑,剑法诡谲阴毒,招招不离要害,即便以一对三,依旧游刃有余,剑气纵横,得独狼三人险象环生。
另外两道黑影,则如同虎入羊群,向剩余的“狼枭”手。这些闻道期、开光初期的手,在这两道黑影面前,如同土鸡瓦狗,灰白剑光每一次闪烁,必有一人惨叫倒地,或被削首,或被穿心,死状凄惨,浑身精血仿佛都被那诡异的剑气吞噬一空。
屠!一边倒的屠!
山崖浅洞中,王冲和李雨看得头皮发麻,手脚冰凉。那灰白剑气的恐怖威力和阴毒特性,让他们心中寒气直冒。这绝不是什么正经路数的修士!是真正的邪魔外道!
王腾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下方战场,尤其是那个戴着惨白面具、独战独狼三人的黑袍人。此人修为,绝对在灵虚期以上!而且其剑法路数,与那阴蚀之力同出一源,威力更强,更加凝练。这就是“那边”的人?果然是魔道或修炼邪功之辈!他们为何要“狼枭”的人?灭口?还是……黑吃黑?
“王腾兄弟,我们……”王冲声音涩,眼下这局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掌控。无论是“狼枭”还是这些黑袍人,都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等。”王腾依旧只有这一个字,但目光却牢牢锁定了战场边缘,那个被阴蚀剑气所伤、左臂枯萎、正艰难地向洞口方向爬去,试图逃入洞中的“五十八”。
就是现在!
就在下方战斗进入白热化,惨白面具黑袍人一剑退独狼,剑气余波将另一名手拦腰斩断,独狼狂喷鲜血倒飞而出的刹那!就在另一名黑袍人挥剑斩向最后一名惊恐逃窜的闻道期手,背对山崖的瞬间!
王腾动了!
没有使用“风行丹”,没有激发“铁壁符”。他将《影踪步》催动到极致,配合口逆时珠碎片最后传来的一丝冰凉气息(左臂的阴蚀之力终于在此时被彻底磨灭!),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飘忽不定,仿佛与山崖的阴影、与战斗激起的尘土、与那弥漫的死亡气息完全融为一体!
他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毒蛇,从浅洞中无声滑出,不是扑向战团,也不是攻击任何黑袍人,而是沿着山崖阴影最浓重的路线,以快得几乎留下残影的速度,直扑向那个即将爬入狼嚎洞的“五十八”!
快!准!狠!
当那名背对山崖的黑袍人似有所觉,猛然回身,灰白长剑如毒龙般刺向王腾原本藏身位置时,王腾已经如同鬼魅般,掠过了最后三丈距离,来到了“五十八”身后!
“五十八”也察觉到了背后的恶风,惊恐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黑色眼眸,和一只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的、缠绕着些许灰色气丝(刚刚清除阴蚀之力残留)的手掌!
“砰!”
王腾的手掌,并未蕴含多少灵力,却精准无比地印在了“五十八”后颈一处要上!同时,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扣住了他完好的右臂,猛地发力!
“咔嚓!”臂骨断裂。
“呃啊——!”“五十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便被一股巨力拖着,身不由己地撞向了旁边一处因战斗而震落的、半人高的尖锐岩石!
“噗嗤!”
岩石尖端,从“五十八”后背刺入,前透出!鲜血混杂着破碎的内脏,喷溅而出。
“五十八”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眼中生机迅速涣散,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王腾,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股血沫。
王腾凑近他耳边,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而快速地问道:“雇主是谁?”
“五十八”眼中闪过最后的挣扎和恐惧,似乎想咬舌,但王腾的手指已提前抵住了他的下颌。
“……柳……赵……”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头一歪,气绝身亡。
柳?赵?柳如烟?赵执事?
电光石火间,王腾已得到想要的答案。他毫不犹豫,松手,身形如同被强弓射出的箭矢,向着“五十八”尸体侧后方、狼嚎洞旁边一处因山体崩落形成的狭窄石缝,急闪而入!同时,反手将早已扣在掌心的那颗“风行丹”吞下,又将一张“铁壁符”拍在自己身上!
淡青色的风灵之力瞬间包裹全身,速度暴增!一层淡金色的、略显虚幻的灵力护盾,也在体表浮现。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从王腾暴起发难,到击“五十八”、问讯、闪入石缝,总共不过两三个呼吸!
“找死!”
那回身攻击落空的黑袍人勃然大怒,灰白长剑一抖,数道凌厉的阴蚀剑气,如同跗骨之蛆,紧随王腾身后,射入石缝!剑气所过之处,岩石被腐蚀出深深的沟壑,嗤嗤作响。
王腾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在狭窄崎岖、仅容一人侧身通行的石缝中,如同游鱼般左右急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剑气,但仍有一道擦过了他的右腿外侧。
“嗤啦!”
淡金色的灵力护盾剧烈闪烁,瞬间黯淡,随即破裂!剑气余波划破衣物,在他腿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边缘迅速变得灰败的伤口!阴蚀之力再次侵入!
王腾闷哼一声,却毫不停留,借着“风行丹”的效力,朝着石缝深处亡命奔逃!他能感觉到,身后那恐怖的意,如同冰冷的水,紧追不舍!
石缝曲折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王腾不顾一切地向前冲,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液滴落的声音,以及身后越来越近的、剑气破空的尖啸和岩石被腐蚀的怪响。
生死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