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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王家议事厅,如今已勉强修葺了屋顶,填补了墙壁上骇人的裂口,但那股浓烈的血腥与烟尘混合的气息,依旧顽固地萦绕在梁柱之间,如同王家此刻的处境,看似勉强撑住了架子,内里却已千疮百孔,风雨飘摇。

厅内,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几张还算完好的太师椅,围着一张缺了角的梨木圆桌。大长老王岩居中而坐,脸色比前几好了些,但左臂依旧用布带吊着,活动僵硬。在他左侧,坐着两位须发皆白、气息沉凝的族老,脸上皱纹深刻,眼中满是忧虑。右侧,则是面色苍白、气息虚浮的王冲和李雨。王猛等几名核心护卫统领,则侍立在下方。

唯独不见三长老王烈一系的人。王烈重伤昏迷,生死未卜,其子(王浩之父)在昨夜混乱中不知所踪,有护卫私下议论,似是趁乱逃了,也有人说被玄阴教的人趁乱掳走或灭口,众说纷纭,但此刻无人顾得上深究。其党羽或被昨夜战斗波及,或见势不妙悄然蛰伏,一时间,三长老一脉在王家内部的声势,跌落谷底。

王腾走进议事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短短几,这个少年在众人心中的分量,早已不可同而语。力敌开光,逆斩黑衣,一吼破邪,更在战后施展神乎其技的医术,救回数十条性命……桩桩件件,都颠覆了他们对“废物少爷”的认知。敬畏、感激、依赖、好奇、乃至一丝隐晦的忌惮,种种情绪交织在那些目光中。

“大长老,诸位叔伯,王冲兄,李雨姑娘。”王腾平静地行礼,然后在一张空着的、位于末席的椅子坐下。他没有刻意收敛气息,闻道六重巅峰的修为,在场中算不得高,但那股经历血火淬炼后的沉凝,以及眉宇间若有若无、源自“真龙之基”雏形的淡淡威仪,却让任何修为高于他的人,都不敢有丝毫小觑。

“腾儿来了。”王岩点点头,眼中复杂之色一闪而逝,随即化为沉痛与凝重,“今召集大家,是商议王家……今后之路。”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经昨夜一役,我王家精锐护卫,十去其六,核心子弟,伤亡近半。库房丹房,损毁严重,储备灵石、丹药、灵材,或毁于战火,或遗失地动。族长大伤闭关,三长老……唉。如今王家,可谓内忧外患,基动摇。”

众人默然,脸上皆是一片灰败。王岩所说,句句属实,字字诛心。

“玄阴教妖人虽暂退,但其凶残狡诈,绝不会善罢甘休。狼枭手,其背后雇主,也依旧成谜。柳家、云岚宗赵执事那边,态度未明。镇守府昨夜作壁上观,其心难测。而青石镇其他几家……”王岩看向一位负责对外联络的族老。

那族老苦笑着摇头:“李家、张家、赵家,昨夜皆有派人远远查探,但见战况惨烈,地动异象,皆紧闭门户,加强戒备。今一早,老夫派人以族长名义,前往求援、商议共抗外敌之事,三家皆是推诿,言道自家也损失不小,需先稳固门户,无暇他顾,只愿在镇守府协调下,提供些许物资‘聊表心意’。至于联手追查玄阴教、防备狼枭,俱是含糊其辞,不愿出头。”

墙倒众人推。王家势大时,各家依附巴结,如今遭此大难,显露颓势,昔的“盟友”便纷纷缩头,唯恐引火烧身,甚至可能暗中盘算,如何从王家倒下后的利益中分一杯羹。修行界的冷酷与现实,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也就是说,外援无望,只能靠我们自己。”王冲沉声道,他虽非王家人,但昨夜并肩血战,又与王腾有旧,对王家处境也颇为担忧。

“靠我们自己?”一名年轻的护卫统领忍不住悲愤道,“大长老,我们拿什么靠自己?护卫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兄弟,兵甲破损,丹药匮乏,连像样的阵法师、医师都没几个!玄阴教若再来,我们……我们怕是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

厅内再次陷入死寂。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水,无声蔓延。

就在这时,王腾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未必。”

众人一怔,看向他。

“王家遭此大难,固然损失惨重,”王腾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但同样,也打破了过往的许多桎梏和束缚。沉疴需用猛药,破败方能新生。”

“腾儿,你的意思是……”王岩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第一,内患暂清。”王腾淡淡道,“三长老一脉,经此一事,无论其是否与玄阴教、狼枭有染,至少在王家内部,已难成气候。族中资源、人力,不再被内斗消耗,可集中用于恢复与防御。”

众人若有所思。三长老一脉往把持不少资源,与族长一系明争暗斗,确是王家一大内耗。如今王烈昏迷,其子失踪,党羽星散,倒真是去了一个掣肘。

“第二,人心可用。”王腾继续道,“昨夜血战,虽有牺牲,却也淬炼了人心。幸存者,无论护卫、子弟,皆经生死,深知家族存亡与己相关,同仇敌忾之心,远胜往昔。此刻若能以诚相待,公正分配所余资源,必能收拢人心,凝聚出远超从前的战力。”

王猛等护卫统领闻言,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中闪过一丝认同。昨夜他们并肩死战,确实感觉与往那些只会争权夺利、高高在上的长老、核心子弟不同。王腾的医术和担当,更让他们心服。

“第三,”王腾看向王岩,“大长老,王家库房虽损,但真正的基,未必全在库房之中。”

王岩目光一凝:“腾儿,你指的是……”

“王家立足青石镇百年,靠的不仅仅是明面上的护卫、丹药、店铺。”王腾缓缓道,“是遍布青石镇乃至周边城镇的人脉、消息渠道、对黑风岭及周边地形的熟悉、与一些散修、猎户、采药人若即若离的关系,以及……某些不为人知的、只有族长和核心长老才知晓的隐秘资源点,或者……祖上可能留下的、未被完全探明的遗迹、秘藏。”

他这话一出,几位族老和王岩脸色都微微变化。王腾所言,虽未点明,却触及了王家真正的底蕴。任何一个传承多年的家族,明面上的产业只是冰山一角,总有些隐秘的退路或底牌。只是这些,通常只有族长和个别核心长老才掌握。

“你的意思是,启用这些隐秘资源?”一位族老迟疑道,“可那些地方,要么凶险,要么需要特定信物或手法开启,如今族长闭关,三长老昏迷,恐怕……”

“族长虽闭关,但大长老代理族务,有权处置。”王腾看向王岩,“至于信物、手法……或许,不必完全拘泥于旧规。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比如,后山禁地。”

“后山禁地?!”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王家祖训明令禁止踏足之地!

“昨夜地动,灵气喷发,源似在禁地方向。”王腾平静道,“禁地之内,或许隐藏着我王家先祖留下的、未被后人发现的机缘,也或许连通着某种地脉灵眼。若能探明,未必不能成为王家绝地反击、甚至因祸得福的转机。当然,凶险必然存在,需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昨夜玄阴教袭击,目标明确,手段狠辣,显然对我王家内部颇为了解。我怀疑,家族内部,或许仍有其眼线,或与外界有隐秘勾结者未除。在启用任何隐秘资源前,需先彻查内部,肃清奸细。”

这番话,条理清晰,分析透彻,既有对现状的清醒认知,也有打破常规的大胆设想,更有对潜在隐患的警惕。这哪里像一个十六岁少年能说出来的?简直像一个久经风浪、老谋深算的家族智者!

王岩深深地看着王腾,眼中神色复杂到了极点。这个孙子,一夜之间,仿佛换了个人。不仅实力手段诡异莫测,连心性见识,也远超同龄,甚至超过了许多活了大半辈子的族老。难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还是……有别的什么际遇?

但他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修行者。王腾越强,对现在的王家越有利。

“腾儿所言,不无道理。”王岩缓缓开口,定了调子,“内患需肃清,人心需凝聚,资源需重整,隐秘……也需探索。然,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恢复基本秩序,治疗伤员,同时,暗中彻查内奸,联络一切可能的外援,哪怕只是获得些情报信息也好。”

他看向王冲和李雨:“王冲贤侄,李雨姑娘,云岚宗那边,还需烦请二位尽力斡旋。若能得云岚宗一声明,或派一二使者前来调查,玄阴教与狼枭,或能有所忌惮。王家必有厚报。”

王冲抱拳:“大长老言重了。玄阴教乃修行界公敌,袭击我云岚宗弟子在先,又悍然袭击修行家族,我宗绝不会坐视不理。我这就以秘法传讯回宗,详陈此地之事。只是宗门距此路途遥远,使者到来,恐需时。”

“有劳了。”王岩感激地点点头,又对王猛等人吩咐,“王猛,你带人,即刻起,重新整编护卫,发放所余兵甲丹药,加强巡逻警戒,尤其是后山方向,加派人手,但严禁任何人靠近禁地边缘。同时,暗中排查昨夜行为可疑、或与三长老一脉过往甚密之人,有嫌疑者,先监控起来,勿要打草惊蛇。”

“是!”王猛领命。

“几位族老,”王岩看向那几位老者,“库房清理、物资统计、伤员后续照料、以及与镇守府、其他家族的周旋,就拜托诸位了。如今家族艰难,需开源节流,一些不必要的用度,能省则省。抚恤战死者家属,务必优厚,钱粮若不足,先从我的私库里出。”

几位族老纷纷应下,看向王岩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正的信服。这位大长老,平里看似古板严肃,关键时倒是颇有担当,处置也得当。

“至于腾儿你……”王岩最后看向王腾,眼神复杂,“你伤势未愈,又损耗过巨,这几便好好调养。族中琐事,暂且无需你心。不过,关于后山禁地,以及……你昨夜所施展的医术,族中若有合适子弟,你可否酌情指点一二?当然,全凭你自愿。”

这是要将王腾的地位,隐隐拔高到一个超然的位置,既是对他贡献的认可,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和倚重。

王腾微微颔首:“医术粗浅,若有人愿学,我可略作讲解。至于禁地……需从长计议,至少待我修为再进一步,或寻得稳妥之法。”

他自然不会将青龙敖苍之事说出,那牵扯太大。但后山禁地边缘,或许真的能找到一些可利用的资源,比如……净苔。而且,昨夜地动灵气喷发,或许会改变禁地外围的环境,出现新的机遇或危险,都需要探查。

“好,如此便好。”王岩松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诸位,王家已到生死存亡之秋,望我等同心戮力,共渡难关!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告退。王冲和李雨对王腾点了点头,也先行离开,去准备传讯事宜。

王腾正要离开,王岩却叫住了他。

“腾儿,留步。”

王腾停下脚步,看向王岩。

厅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王岩走到王腾面前,仔细打量着他,苍老的眼中,有欣慰,有愧疚,有担忧,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腾儿,这些年……苦了你了。”王岩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父亲性子刚直,对你期望极高,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族中闲言碎语,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未能替你周全。让你受了许多委屈。”

王腾沉默。前身那些年的委屈与挣扎,他虽未亲历,但记忆融合,感同身受。但他并不怨怼,前世的经历让他明白,在绝对的实力和利益面前,亲情、族规,有时都脆弱不堪。王家待前身虽不算好,但至少给了他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父亲王战更是竭力维护。昨夜王岩关键时刻的担当,也让他对这个家族,有了一丝真正的认同。

“都过去了。”王腾平静道。

“是啊,都过去了。”王岩苦笑着摇摇头,“你能有今造化,是你自己的机缘,也是王家的幸运。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昨夜展现的手段,太过惊人,恐已引起多方注意。玄阴教、狼枭自不必说,柳家、云岚宗赵执事,乃至镇守府、其他家族,恐怕都会重新审视你。后行事,务必更加小心。”

“我明白。”王腾点头。

“这枚令牌,你收好。”王岩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入手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王”字的黑色令牌,递给王腾,“这是族长令牌的副令,本应由族长执掌,另一枚在我处。如今族长闭关,我将此令予你。持此令,可调动家族除禁地、祖祠外的一切资源、人手,权限与我相同。当然,非到万不得已,或关乎家族存亡之事,不要轻易动用,以免惹人非议。”

王腾看着那枚令牌,没有立刻去接。这等于将家族小半权柄,交到了他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手中,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王岩此举,风险与信任并存。

“大长老,这……”

“收下吧。”王岩将令牌塞入王腾手中,语气不容置疑,“王家如今,需要一新的支柱。你父亲伤势不知何时能愈,我年事已高,又受阴毒所侵,不知还能撑多久。王家年轻一辈,经此一劫,有潜力的,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不成器。唯有你,我看不透,但或许,能给王家带来一线生机。这令牌,既是权柄,也是责任,更是……枷锁。你,可愿担起?”

王腾握着那枚尚带体温的令牌,感受着其沉甸甸的分量。他本无意卷入家族纷争,只想尽快提升实力,查明自身因果,报仇雪恨,探寻大道。但阴差阳错,一步步走到如今,与王家已是休戚与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王家彻底覆灭,他失去立足之地,也将暴露在更多明枪暗箭之下。

“我尽力。”王腾最终,缓缓吐出三个字。没有豪言壮语,却带着一种沉静的承诺。

王岩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拍了拍王腾的肩膀:“好!好!有你这句话,我这把老骨头,便是现在闭眼,也能安心几分了。去吧,好好养伤,修炼。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库房虽损,我那里,还有些压箱底的老物件,或许对你有用。”

王腾收起令牌,对王岩躬身一礼,转身离开了议事厅。

走出厅外,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向远方依旧可见缕缕黑烟的废墟,又抬头望向天空。

青石镇的天空,似乎与往并无不同。但王腾知道,无形的风暴,已然降临。而他,已被推到了这风暴的最前沿。

握着手中的族长副令,感受着怀中那枚冰凉的雪花玉符,以及体内那丝缓缓流转、带来微弱暖意的“真龙之基”雏形,王腾的眼神,变得越发深邃、坚定。

破而后立,不破不立。

前世的仇,今世的谜,家族的担,自身的道……这一切,都需要力量去承载,去打破,去建立。

他不再犹豫,迈开步伐,朝着大长老为他安排的、位于内宅深处一处相对安静完好的小院走去。

那里,将成为他暂时休整、消化收获、筹备下一步计划的据点。

首先,要彻底恢复伤势,稳固境界,消化前世医道记忆,尝试炼制一些简易却实用的丹药、药散,以备不时之需。其次,要仔细研究一下那几块从青龙巢带出的奇异矿石和玉盒石匣,看看能否有所发现。再者,需寻一安全隐蔽之处,尝试引动、修炼那一丝“真龙之基”雏形,看看能否从中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当然,还有与肖凝雪的联系,与王冲的云岚宗门路,对玄阴教、狼枭的暗中调查,对家族内部的筛查……

千头万绪,但核心,依旧是实力。

推开小院的门,院内净整洁,显然已被提前打扫过。他走进静室,关好门,布下几个简单的预警禁制(得自前世记忆碎片),然后盘膝坐下。

取出那枚族长副令,把玩片刻,收起。又取出那枚雪花玉符,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尝试着,分出一缕微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玉符之中。

玉符内部,结构精巧,布设有数层微小的、相互嵌套的传讯、定位、甚至防护阵法。核心处,一点冰蓝色的、纯净无比的神魂印记,静静悬浮,散发着肖凝雪特有的清冷气息。这不仅是传讯符,更是一种身份凭证,甚至可能带有某种追踪或保护机制。

王腾没有触动那点核心印记,只是将自己的神识印记,在玉符边缘一处预留的、类似“回讯标记”的位置,轻轻烙下。这样,肖凝雪若想联系他,便可感知到他的位置和状态,主动激发玉符。

做完这一切,他将玉符贴身收好。然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心神沉入体内。

首先,引导着体内刚刚恢复一些的灵力,配合着“真龙之基”雏形带来的那股至阳气血,缓缓冲刷、滋养着后背伤口和经脉中残留的蚀灵阴气。同时,脑海中,前世那些关于疗伤、解毒、淬体的医药知识,如同走马灯般闪过,与他自身的情况相互印证,寻找着最优的恢复方案。

时间,在寂静的修炼与推演中,悄然流逝。

破败的王家,如同受伤的巨兽,在舔舐伤口,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下一次,不知何时会到来的狂风暴雨。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不起眼的小院静室中,一颗蕴含龙威的种子,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生,等待着破土而出,搅动风云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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