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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光刺眼,穿透窗棂,在小屋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气,也洗去了昨夜残留的些许阴霾,却洗不净王腾左臂上那道如毒蛇般盘踞、已蔓延至肩胛的淡灰色纹路。

“阴蚀之力”,这是昨夜那面具人对这“衰朽之气”的称呼。很贴切,阴毒、侵蚀、衰败。此刻,这力量如同跗骨之蛆,顽固地抵抗着王腾自身的灵力、护心丹药力,乃至逆时珠碎片那微弱的冰凉气息。三方力量交汇,在经脉血肉中展开一场无声而惨烈的拉锯战,带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麻痒刺痛,以及缓慢却持续的虚弱感。

王腾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因持续的对抗和气血损耗而显得有些透明。但他眼神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他在观察,在感受。观察这“阴蚀之力”的特性,感受其侵蚀的方式和速度,感受自身力量与其对抗时的细微变化。

前世神王的眼界,让他并未将这阴蚀之力视为绝境。任何力量,皆有迹可循,有法可破。区别只在于,他目前是否有足够的力量和认知去破解。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头渐渐升高,又从正中开始西斜。

当窗外传来小禾那熟悉的、怯生生的敲门声和“腾少爷,午饭”的低唤时,王腾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停止了这场漫长而收效甚微的对抗。

左臂的灰色纹路,颜色似乎略微淡化了一分,蔓延的速度也微不可察地减缓了一丝。护心丹的药力已耗尽,自身灵力也消耗大半,唯有口逆时珠碎片传来的那丝冰凉,似乎在与阴蚀之力的对抗中,被磨砺得更凝练了一些,与他心神的联系也隐约加强了一丝。

祸福相依,淬炼不止于肉身,亦在神魂与宝物。

他起身,开门,接过小禾递来的食盒。依旧是稀粥咸菜硬馒头。小禾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似乎被王腾苍白得异乎寻常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惊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匆匆离去。

王腾关上门,就着冷水,慢慢吃完这顿寡淡的午餐。食物入腹,带来些许暖意,补充着消耗的体力。他需要营养,真正的营养,而不是这些仅能果腹的东西。

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将空食盒放在门外,重新盘膝坐下。没有立刻继续对抗阴蚀之力,而是沉下心神,内视己身,仔细评估着昨夜冒险的收获与代价。

收获:百年血灵芝一株。这是救王冲师兄、或许也是与云岚宗外门弟子进一步建立联系的筹码。虽然他自己也可能需要,但权衡之下,换取一份潜在的情报网和人脉,或许更划算。逆时珠混沌碎片似乎与禁地深处那恐怖存在产生了某种隐晦联系,虽然吉凶未卜,但至少是个线索。对《影踪步》的实战运用有了质的飞跃,尤其在高强度压力下的保命与应变能力。

代价:左臂阴蚀之力入侵,是最大的隐患,若不尽快解决,修为停滞甚至倒退是小,侵蚀生机、影响基是大。灵力消耗巨大,需要时间恢复。暴露了部分实力(虽然是在“狼枭”手眼中,但消息很可能已泄露)。与禁地深处那未知存在的“因果”似乎加深了。

“当务之急,是化解阴蚀之力,恢复状态,并尽快提升修为。血灵芝需尽快处理,族比只剩一个多月,‘狼枭’及其背后主使不会罢休,柳家与云岚宗的压力也如影随形。”王腾心中飞速盘算。

化解阴蚀之力,靠自身目前的力量,效率太低。或许,需要外力。血灵芝?不行,这是“筹码”。护心丹已用。净苔已无。剑叶草药浴过于霸道,且未必对症。

他目光落在怀中的逆时珠混沌碎片上。此物昨夜在禁地有异动,似乎能引动甚至克制部分“衰朽”力量。能否利用它?

他尝试着,将更多的意念,集中在那枚混沌碎片上。不再是简单的沟通,而是带着一种强烈的、想要“净化”、“驱逐”左臂阴蚀之力的诉求,缓缓注入。

碎片起初毫无反应。就在王腾以为无效,准备放弃时,碎片内部那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混沌光华,轻轻摇曳了一下。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晦涩的冰凉气息,如同被唤醒的溪流,缓缓渗出,顺着经脉,主动流向左臂那灰色的纹路。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动的、微弱的共鸣或清凉感,而是一种更主动的、带着某种“吞噬”或“同化”意味的接触!

当这股冰凉气息触碰到灰色纹路边缘时,王腾清晰地“看到”,那顽固的阴蚀之力,竟然微微震颤起来,仿佛遇到了天敌!虽然并未立刻被驱散,但其侵蚀的势头,却被这股冰凉气息牢牢抵住,甚至……被缓缓地、一丝一丝地“剥离”、“吸收”!

有效!而且效果比灵力、丹药好得多!

只是,这冰凉气息太过微弱,剥离吸收的速度极慢。按照这个效率,想要完全清除左臂的阴蚀之力,恐怕需要至少十天半月,且会持续消耗碎片的力量和自身心神。

但,有希望就好!

王腾精神一振,不再急躁,沉下心来,引导着那股冰凉气息,开始这场“水磨工夫”。同时,分出一部分心神,继续推演《影踪步》,并尝试将昨夜战斗的感悟融入其中。

时间在专注中悄然流逝。当暮色再次降临,小禾送来同样简陋的晚饭时,王腾左臂的灰色纹路,终于肉眼可见地褪去了一丝,从肩胛处回缩了约莫半寸。而口那混沌碎片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代价不菲,但成果喜人。

匆匆吃完晚饭,王腾将那株盛放在玉盒中的血灵芝取出。暗红色的菌盖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淡淡的腥甜药香弥漫开来,令人精神一振。他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其药性保存完好,年份足有百二十年,是炼制“血还丹”的主药,对治疗内伤、补充气血有奇效,对张松那种心脉受损的重伤,正是对症之物。

不再犹豫,他换上一身净的半旧青衫,将玉盒用布包好,揣入怀中。又检查了一下左臂,灰色纹路已被衣袖遮掩。然后,推开房门,融入渐渐深沉的暮色。

这一次,他没有翻墙,而是直接走向院门。禁足令?昨夜袭之后,这禁令早已形同虚设。他现在需要的是尽快了结与王冲的交易,拿到可能的情报,然后专注于自身的修炼和应对即将到来的族比。

王家宅院内,华灯初上。沿途遇到的仆役和旁系子弟,看到他走出小院,皆露出惊异之色,但触及他平静无波却幽深的眼神,都下意识地避让开,无人敢上前阻拦或询问。昨夜小院的动静,虽然被雷雨掩盖大半,但“狼枭”手失手、王浩派去盯梢的人发现异常等消息,似乎已在小范围内悄然传开。这个往里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废物少爷,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看不透的寒意。

王腾对此视若无睹,径直出了王家大门,踏上青石镇略显冷清的街道。

悦来客栈位于镇东,是青石镇最大、也是唯一一家能勉强算得上档次的客栈。此刻天色已晚,客栈门口悬挂的两盏气死风灯在晚风中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

王腾走进客栈。大堂里零星坐着几桌客人,多是行商打扮,低声交谈着。柜台后,掌柜的正在拨弄算盘,看到王腾进来,抬眼打量了一下,见他衣着普通,气色不佳,便又低下头去,并未招呼。

王腾也不在意,径直走向楼梯。地字三号房,在二楼东侧走廊尽头。

来到房门外,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片刻,门内传来王冲警惕的声音:“谁?”

“王腾。”

门立刻被拉开。王冲出现在门口,脸色比前更加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显然这两忧心如焚,未曾安眠。看到王腾,他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侧身:“王腾兄弟,快请进!”

王腾迈步进入。房间不大,陈设简单。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面色灰败、气若游丝的青年,正是张松。他双目紧闭,膛起伏微弱,嘴角还残留着涸的血迹。李雨坐在床边,正用湿毛巾替他擦拭额头,见到王腾进来,连忙起身,脸上也带着期盼和焦虑。

“王腾兄弟,可是有消息了?”王冲关上门,急切地问道,声音都有些发颤。

王腾没有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那个用布包着的玉盒,放在桌上,打开。

暗红色的血灵芝暴露在灯光下,那股特有的腥甜药香顿时充满了不大的房间。

“血灵芝!真的是血灵芝!百年以上!”王冲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扑到桌边,双手颤抖地捧起玉盒,仔细查看,随即转身对李雨喊道:“师妹!快!把师父赐下的那套炼药银针和玉碗拿来!再准备无水!”

李雨也喜极而泣,连忙从行囊中取出一套精致的银针和一个巴掌大的羊脂玉碗,又匆匆出去打水。

王冲小心地切下一小片血灵芝,放入玉碗,又加入几样随身携带的辅助药材,倒入无水,然后以自身灵力催动银针,开始小心翼翼地萃取药液。他手法虽然生涩,但步骤严谨,显然是云岚宗正统的粗浅炼药术。

王腾静静看着,并未打扰。心中对云岚宗外门弟子的底蕴,又高看了一分。随身携带炼药工具,掌握基础炼药术,这比青石镇绝大多数所谓的“天才”,强了不止一筹。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小碗浓缩的、散发着浓郁生机和药香的暗红色药液,在玉碗中微微荡漾。王冲额头见汗,气息有些虚浮,但眼中满是兴奋。

他小心地扶起昏迷的张松,将药液一点点喂入其口中。药液入喉,张松灰败的脸色,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微弱的气息也变得平稳有力了一些。

“有效!真的有效!”李雨捂住嘴,眼泪簌簌落下。

王冲也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这才想起王腾还在,连忙转身,对着王腾深深一揖,言辞恳切:“王腾兄弟,大恩不言谢!此恩此德,王冲没齿难忘!他若有差遣,只要不违背门规道义,王冲万死不辞!”

李雨也连忙跟着行礼。

“王冲兄言重了,交易而已。”王腾扶起王冲,语气平淡,“张师兄伤势虽稳,但心脉受损,非一之功。这片血灵芝,足以炼制数剂药液,辅以调养,月余应可无碍。”

“是,是。”王冲连连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布囊,双手奉上,“王腾兄弟,这是一百下品灵石,以及我师门赐下的一瓶‘养元丹’,虽不及护心丹珍贵,但对固本培元亦有裨益,还请收下。另外……”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那引路的老猎户……”

“老猎户年事已高,不喜见生人,我已将报酬付清,他自会守口如瓶。”王腾面不改色地接过布囊,入手沉甸甸,灵石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他神识略微一扫,确实是一百下品灵石,那瓶养元丹也是品质不错的一品丹药。这份酬劳,在青石镇,堪称丰厚了。

他没有推辞,直接收起。然后,看似随意地问道:“王冲兄,张师兄他们遇袭之事,可有些眉目了?对方是何来路,竟敢对云岚宗弟子下手?”

提到此事,王冲脸上立刻蒙上一层阴霾,眼中闪过愤恨与后怕:“毫无头绪!对方蒙面,功法杂乱,刻意掩盖,显然是老手。我们三人刚刚完成宗门一项采集任务,正要返回,身上并无重宝,实在想不通为何会遭此横祸。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感觉,对方似乎并非真要取我们性命,否则以其实力,我们绝无生还之理。倒像是……要将我们驱赶,或者,阻止我们尽快返回宗门?”

“哦?”王腾目光微闪,“阻止返回宗门?莫非你们任务所得,或者知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王冲皱眉苦思,摇了摇头:“任务只是采集几种常见的二阶矿石和灵草,并无特殊。至于知晓什么……”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看向王腾,欲言又止。

“王冲兄但说无妨,此处并无外人。”王腾平静道。

王冲咬了咬牙,低声道:“王腾兄弟,我说了,你切莫外传,也……莫要牵扯太深。我们这次任务地点,在黑风岭更深处,靠近‘瘴云谷’的地方。在那里,我们无意中发现了一些……痕迹。”

“痕迹?”

“对。像是大规模人员活动、甚至短暂驻扎的痕迹。而且,还残留着一些特殊的灵力波动,很淡,很杂乱,但其中有一种……让我感觉很不舒服,阴冷、死寂,有点像……有点像传说中魔道修士或者某些修炼邪功之人留下的气息。”王冲声音带着一丝惊悸,“我们当时觉得不对劲,不敢久留,采集完任务物品就立刻离开了。本以为只是巧合,但现在想来……”

魔道?邪功?王腾心中一动。青石镇地处偏僻,毗邻莽莽群山,有魔道修士或邪修暗中活动,并非完全不可能。但大规模人员活动的痕迹……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联想到昨夜禁地深处那恐怖的、充满“衰朽”与“死寂”的存在,以及面具人提到的“阴蚀之力”,莫非……

“你们可曾将此事上报宗门?”王腾问。

“还没来得及。”王冲苦笑,“本想返回宗门后再详细禀报,谁知就在半路……现在看来,或许我们的发现,已经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王腾沉默片刻,道:“此事确不简单。王冲兄,张师兄伤势稳定后,你们最好尽快离开青石镇,返回云岚宗。此地,恐怕不太平了。”

王冲重重点头:“我明白。等张师兄能经得起颠簸,我们立刻就走。王腾兄弟,你也务必小心。你昨……”他看向王腾,眼神复杂,“你昨拒婚柳家,得罪赵执事,如今又卷入这些是非……唉,总之,千万保重。若有机会,可来云岚宗寻我。虽然我人微言轻,但或许能略尽绵薄之力。”

“多谢。”王腾拱手。这番交谈,信息量不小。魔道或邪修活动的痕迹,可能与张松他们遇袭有关,也可能与昨夜禁地异动、“狼枭”手,甚至他体内的“阴蚀之力”有着某种联系。青石镇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又交谈了几句,见张松呼吸越发平稳,已陷入沉睡,王腾便起身告辞。

王冲和李雨一直送到客栈门外,再三道谢。

离开悦来客栈,夜色已深。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穿过巷口,发出呜呜的轻响。王腾没有立刻返回王家,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从怀中掏出那个装有灵石的布囊,又拿出了那块狼头铁牌。

灵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一百下品灵石,对现在的他而言,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足以购买一些低阶的丹药、符箓,或者……打探消息。

而狼头铁牌,则像一块寒冰,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狼枭……”王腾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一个拿钱办事的手组织。昨夜逃掉的那个“五十八”,应该已将失败的消息传回。其背后的主使者,此刻恐怕正暴跳如雷,或者,在酝酿着下一次、更致命的袭击。

是谁?三长老王烈?王浩?还是……柳家?或者,是那个对他体内“逆时珠”碎片可能有所察觉的、隐藏在更深处的黑手?

他需要情报。关于“狼枭”,关于昨夜可能出现的“另一股气息”,关于青石镇附近可能存在的魔道或邪修活动,关于……一切可能威胁到他的存在。

在青石镇,想要打探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消息,只有一个地方——“鬼市”。

所谓鬼市,并非真正的市场,而是青石镇地下一个隐秘的、见不得光的交易和信息集散地。位于镇西废弃的城隍庙地下,只有每月朔望之夜,子时前后,才会短暂开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贩卖各种来路不明之物,也交换着种种隐秘消息。前身王腾曾偶然听家族中一些纨绔子弟提起过,但以他之前的身份和实力,自然从未涉足。

今天,正是望。子时将至。

王腾将灵石和铁牌收好,辨明方向,朝着镇西废弃的城隍庙潜行而去。

夜色掩护下,他身形飘忽,如同真正的鬼魅,《影踪步》运转,气息收敛,与黑暗完美融合。不多时,便来到镇西边缘。这里房屋低矮破败,杂草丛生,早已无人居住。一座荒废多年、墙垣半塌的城隍庙,孤零零地矗立在夜色中,庙门上的漆皮早已剥落,露出里面朽坏的木头,在风中发出吱呀的轻响,如同鬼哭。

庙前空地上,空无一人。但王腾敏锐地感知到,在庙宇周围的阴影中,至少隐藏着三四道晦涩的气息,正在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靠近此地的身影。这是鬼市的“看门人”。

他没有直接进入,而是绕到庙后一处倒塌的围墙缺口,如同游鱼般滑入。庙内更是破败不堪,蛛网密布,神像倾颓,香案积着厚厚的灰尘。

按照记忆中的描述,他来到正殿中央,那尊只剩下半截身子的城隍泥塑前。泥塑底座有一个不起眼的、被香火熏黑的兽头浮雕。他伸手,在兽头左眼处,按照三轻两重的节奏,叩击了五下。

“咔……咔……”

一阵轻微的机括转动声从地下传来。泥塑底座悄然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气、汗臭和劣质熏香气味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洞口下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讨价还价声,以及一些压抑的、意义不明的低语。

王腾没有犹豫,矮身钻入洞口。身后,底座悄然合拢,将外界的光亮与声音彻底隔绝。

顺着一条陡峭、湿、仅靠墙壁上零星几盏油灯照亮的石阶向下,走了约莫二三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仿佛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地下空间,呈现在眼前。空间高约三四丈,纵横数十丈,地面坑洼不平,头顶垂下许多奇形怪状的钟石。此刻,洞内人影绰绰,怕不有上百人之多。大多数人或披着斗篷,或用布巾蒙面,遮掩了真实容貌。只在洞壁四周,有一些简陋的石台或地摊,上面摆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锈迹斑斑的刀剑、颜色诡异的矿石、不知名的兽骨草药、残破的玉简、甚至还有气息微弱的活物被关在笼中。光线昏暗,交易都在低声进行,气氛诡异而紧张。

这就是鬼市。

王腾拉了拉衣领,将半张脸隐入阴影,迈步走入这光怪陆离的地下世界。他没有去那些摊位前观望,而是径直走向洞深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摆着一张破旧的方桌,桌后坐着一个瘦如柴、披着黑色斗篷、脸上戴着一张似哭似笑的木雕面具的人。桌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血红的颜料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问事。

这就是鬼市里专门贩卖消息的地方。价格不菲,但据说,只要付得起价,很少有他们不知道的。

王腾走到桌前,在对面一张咯吱作响的木凳上坐下。桌后的面具人抬起头,木雕面具的眼洞后,是一双浑浊却锐利如鹰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王腾,声音嘶哑难听,如同砂纸摩擦:“生面孔。想问什么?价钱,看消息。”

王腾从怀中掏出那个装有灵石的布囊,放在桌上,推过去。没有全给,只推了约莫二十块下品灵石过去。

“两个问题。”王腾压低声音,改变了自己的声线,显得低沉沙哑,“第一,‘狼枭’这个组织,在青石镇的联络点,或者,最近接了关于王家王腾的生意,雇主是谁?”

面具人瞥了一眼桌上的灵石,没有去拿,只是用那嘶哑的声音道:“‘狼枭’是流窜的鬣狗,无固定巢。接生意靠中间人。关于王家废……王腾的生意,”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称呼有些别扭,“昨夜确实有一单,目标是废其修为,断其四肢。执行者编号‘七十三’、‘五十八’。‘五十八’逃回,中毒,‘七十三’失踪。雇主……不知。中间人是‘老鬼’,昨晚已离开青石镇,去向不明。这消息,值十块灵石。”

王腾又推出十块灵石。

“第二,昨夜除了‘狼枭’,是否还有其他人,在王家附近,或者落鹰涧附近出没?气息阴寒,可能与魔道、邪修有关。”

面具人这次沉默的时间长了一些,那双鹰眼透过面具,似乎要将王腾看透。半晌,他才缓缓道:“落鹰涧,云岚宗弟子遇袭,现场残留阴寒灵力,与你所说相似。昨夜子时前后,有四道气息隐秘之人曾出现在落鹰涧,为首者戴青木面具,修为深不可测,疑似在调查此事。之后,其中一道气息,曾出现在王家外围,但未曾进入。这消息,值五十灵石。”

王腾心中凛然。果然!除了“狼枭”,果然还有另一批人在暗中活动!而且目标很可能也与自己有关,或者,与云岚宗弟子遇袭、乃至可能存在的魔道活动有关!戴青木面具的首领……是敌是友?

他毫不犹豫,将布囊中剩余的七十块灵石全部推了过去:“关于那戴青木面具之人的来历,以及他们与魔道、云岚宗弟子遇袭的关联,你知道多少?”

面具人看着桌上堆起的小小灵石堆,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嘶哑道:“不知。那些人,来头很大,也很小心。我们只做生意,不惹麻烦。这七十灵石,买不到他们的脚。不过……”他话锋一转,“可以附送你一个消息。镇北三十里,黑风岭深处的‘瘴云谷’,近来有些异常,阴气汇聚,时有异响,疑似有邪物或古修遗迹将现。不少外地修士和亡命徒,已暗中聚集过去。你要找的阴寒气息,或许与那里有关。”

瘴云谷!正是王冲他们发现异常的地方!

王腾心中豁然开朗。一条隐约的线索,似乎开始串联起来。魔道或邪修在瘴云谷有所图谋?云岚宗弟子无意中发现痕迹,遭袭驱赶?戴青木面具的神秘人在调查?而自己,或许因为逆时珠碎片,或许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也被卷入了这场漩涡?甚至,“狼枭”的袭击,也可能与此有关?

“多谢。”王腾起身,不再多问。剩下的灵石,他没有收回,作为封口费。

面具人迅速将灵石扫入桌下,不再看王腾一眼,重新恢复了那副泥塑木雕般的姿态。

王腾转身,融入鬼市嘈杂的人群。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花了十块灵石,在一个贩卖低级符箓和丹药的摊位上,购买了几张“神行符”、“金刚符”和一瓶品质最差的“回气丹”。这些东西虽然粗劣,但关键时刻或可保命。

做完这一切,他才循着原路,悄然离开鬼市。当他重新回到地面,呼吸到外面清冷但净的空气时,子时已过,鬼市入口悄然关闭,废弃的城隍庙重归死寂。

夜风凛冽,星空璀璨。

王腾站在庙前的荒草地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庙宇阴影。短短一夜,信息量巨大,局势也越发错综复杂。

“狼枭”背后主使依旧成谜,但至少知道了是中间人“老鬼”经手,而“老鬼”已离开。戴青木面具的神秘势力在暗中调查,意图不明。瘴云谷异动,疑与魔道邪修有关,可能是所有事件的源头。自己体内的阴蚀之力,或许也与此地有关。

而这一切的中心,似乎隐隐指向了他——王腾。是因为他“废柴”的身份转变?是因为逆时珠碎片?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摊开手掌,那块狼头铁牌在星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编号“七十三”,已成过去。但“狼枭”不会罢休,背后的雇主更不会。

还有不到一个半月,就是族比。届时,王家内部矛盾,柳家与云岚宗的潜在威胁,都可能集中爆发。而瘴云谷的暗流,神秘势力的窥探,更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必须更快地提升实力。清除阴蚀之力,突破境界,纯熟《影踪步》,还要想办法获取更多关于瘴云谷和神秘势力的情报。

将铁牌和剩余的符箓丹药收好,王腾不再停留,身形一动,如同融入了夜色的流水,朝着王家宅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影踪步》全力施展,配合刚刚购买的、虽粗糙但能短暂提升速度的“神行符”,他的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在无人的街巷中一闪而过。

必须赶在天亮前返回。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今夜曾去过鬼市,更不想让那可能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捕捉到更多异常。

就在他即将接近王家宅院后墙时,心中警兆再生!

不是针对他,而是……来自王家内部!一股强烈的、带着惊慌情绪的灵力波动,从前院方向隐隐传来,中间似乎还夹杂着压抑的惊呼和器物倒地的声响!

出事了!

王腾脚步一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毫不犹豫,改变方向,不再返回自己偏僻小院,而是如同鬼魅般,朝着灵力波动的来源——王家前院议事厅的方向潜行而去!

《影踪步》与阴影完美结合,他如同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掠过重重屋脊院落,迅速接近。

当他悄然伏在议事厅对面一处偏房屋顶的阴影中时,看清了下方的景象。

议事厅前的空地上,火把通明,映得一片惨白。十几名王家的护卫,手持刀剑,将两个人团团围在中间,但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惧,不敢过分靠近。

被围在中间的,是两个人。不,准确说,是一个站着,一个躺着。

站着的是王战!他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身上散发着狂暴的灵智期巅峰威压,手中握着一把厚重的开山刀,刀身染血,微微颤抖。而他脚下,躺着一个人,穿着夜行衣,口有一个恐怖的贯穿伤,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大片地面,已是气息奄奄。看其面容,赫然是昨被王腾用截脉手法废掉、扔出墙外的那个“狼枭”手,“七十三”!

而在包围圈外,大长老王岩、三长老王烈以及其他几位长老,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王浩等一年轻子弟,也站在稍远处,脸上写满了震惊、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说!谁派你来的?!潜入我王家,意欲何为?!”王战须发皆张,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开山刀指向地上奄奄一息的手。

那手“七十三”艰难地抬起头,沾满血污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个诡异的、充满嘲弄的笑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血沫。

“爹!小心!”一声惊呼从王浩身后传来,是王冲?不,是王家另一个旁系子弟。

只见那垂死的“七十三”,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疯狂的厉色,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抬手,将一件黑乎乎的东西,掷向王战的面门!那东西在空中骤然爆开,化作一大团浓密的、带着刺鼻腥味的黑雾!

“毒烟!散开!”王岩厉声大喝。

护卫们慌忙后退,阵型大乱。

王战怒吼一声,挥刀斩向黑雾,刀风将毒烟劈散大半,但仍有一些沾染到他身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而就在这混乱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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