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那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进心脏最深处。
“爱过。在你还有用的时候。”
我在天牢的稻草上坐了多久?不知道。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牢房顶端那扇小窗透进的光线,从惨白到漆黑,再从漆黑到惨白,告诉我又过了一天。
又一天等死。
狱卒送来的馊饭我照常吃,甚至吃得比第一天还多。隔壁牢房的老犯人隔着栏杆看我,哑着嗓子说:“你这娘娘倒是想得开,知道自己快死了,做个饱死鬼。”
我没回答。
不是想得开,是必须吃。身体需要能量,哪怕这能量来自发霉的米和烂菜叶。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只是一个渺茫的奇迹——系统突然恢复?玄宸突然心软?
但内心深处,我知道这两个都不可能。
第三天,有人来了。
不是玄宸,是柳才人。
那个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的十六岁姑娘,如今穿着浅粉宫装,披着雪白狐裘,站在牢房外像一朵误入泥沼的莲花。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提着食盒。
“开门。”柳才人对狱卒说,声音娇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狱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锁。
柳才人走进牢房,眉头微蹙,用帕子掩住口鼻。她打量着我,眼神里有好奇,有怜悯,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云妃姐姐。”她开口,声音甜得像蜜,“陛下让我来看看你。”
在墙上,没动,也没说话。
“姐姐别这样看我。”她走近几步,蹲下身,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陛下心里还是有姐姐的,只是…姐姐这次确实让陛下失望了。你知道你那个水利工程的图纸,害得江南三个县发了大水吗?”
我猛地抬头。
“陛下压下了消息,了几个替罪羊,才没让朝臣把这事算在你头上。”柳才人叹口气,从食盒里取出一碟精致的点心,“可这样的事多了,陛下也保不住你呀。”
点心是桂花糕,我以前最爱吃的。
“姐姐吃一点吧。”她递过来,“就算是…最后一餐了。”
我没接。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我问,声音嘶哑得难听。
柳才人放下糕点,拍了拍手站起身:“姐姐真是聪明人。那我就直说了——姐姐死后,陛下打算让我接手你之前负责的那些事。”
我心脏一缩。
“当然,我不懂那些农工商的学问。”她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但陛下说,没关系。他说姐姐之前留下的笔记足够详细,让工部的人照着做就行。陛下还说…”
她俯身,凑近我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姐姐最大的功劳,不是那些知识,而是证明了这条路可行。现在姐姐没用了,但姐姐铺好的路,别人可以接着走。”
我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如此。
原来我不仅是工具,还是铺路石。用完了,还要用尸体为后来者垫脚。
“陛下还让我问姐姐一句。”柳才人直起身,语气突然冷下来,“姐姐的那个‘天赐之能’,真的不会恢复了吗?如果姐姐说实话,陛下或许可以考虑…留姐姐一命。”
我睁开眼睛,看她。
“告诉玄宸,”我一字一句说,“系统死了。云知微也快死了。他可以放心了。”
柳才人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好,我会转告陛下。”
她转身离开,走到牢门口时停住脚步,回头说:“对了,姐姐知道为什么陛下选我吗?”
我没应声。
“因为陛下说我像你。”她歪着头,笑得天真无邪,“不是长得像,是性子像。他说姐姐刚入宫时,也是这么单纯,这么全心全意依赖他。”
铁门重新锁上。
柳才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坐在黑暗里,突然想起五年前,我第一次见玄宸的场景。
那时我刚穿越过来,绑着系统,惊慌失措。系统发布第一个任务:帮助三皇子玄宸在夺嫡中获胜。
我找到他时,他正在书房读书,一身素衣,眉眼清俊。我说我能帮他,他挑眉看我,眼神里有怀疑,也有好奇。
“姑娘凭什么帮本王?”
“凭我知道未来。”我那时紧张得手心出汗,却强装镇定,“凭我能让殿下成为大玄最伟大的皇帝。”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但更多的是兴趣。
后来他真的赢了。登基那天,他牵着我的手走上高台,在万千臣民面前说:“朕得此良佐,如鱼得水。”
如鱼得水。
现在鱼死了,水还是那潭水。
柳才人走后第三天,狱卒的态度突然变了。
之前只是冷漠,现在变成了裸的轻蔑和恶意。送饭时故意把碗踢翻,让我趴在地上捡;夜里故意大声说笑,吵得人无法入睡;甚至有人隔着栏杆朝我吐口水。
“还以为自己是娘娘呢?呸!陛下新宠的柳才人才是真正的贵人!”
“听说柳才人就要封妃了,陛下把云妃以前住的宫殿都赐给她了。”
“活该!一个妖女,靠着妖术迷惑陛下,现在遭了吧?”
我默默听着,不争辩,不回应。
争辩没用。这深宫里的人最擅长看风向,如今我是将死的废妃,柳才人是新宠,他们自然知道该巴结谁,该践踏谁。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还是疼。
疼得发麻。
第七天夜里,我发起了高烧。
可能是牢房太冷,可能是吃的东西太脏,也可能是连的绝望击垮了身体。我躺在稻草上,浑身滚烫,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恍惚间,我好像回到了刚入宫那年冬天。
也是发高烧,玄宸守在我床边三天三夜,亲自给我喂药擦汗。太医说可能熬不过去,他摔了药碗怒吼:“她若有事,你们全都陪葬!”
那时他眼睛通红,握着我的手说:“知微,你不能死。你死了,朕怎么办?”
现在呢?
现在他巴不得我死。
我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喉咙里涌上腥甜。抬手抹了抹嘴角,月光下,手指上沾着暗红色的血。
隔壁牢房的老犯人又说话了:“喂,娘娘,你要死了。”
我没力气回应。
“也好,早死早超生。”他喃喃道,“这鬼地方,活着不如死了。”
是啊,死了就解脱了。
不用再想玄宸的背叛,不用再想自己的愚蠢,不用再想这五年不过是一场笑话。
我闭上眼睛,任由意识沉入黑暗。
但没死成。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盆冷水泼醒。
狱卒站在牢门外,冷着脸说:“云氏,起来。陛下要见你。”
两个侍卫打开牢门,把我拖起来。我浑身软得没力气,几乎是被架着走出的天牢。久违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我眯起眼,恍惚间有种重见天的感觉。
虽然这“天”之后,就是刑场。
他们把我带到一处偏殿,扔在地上。地面铺着大理石,冰凉透过单薄的囚衣刺进骨头。
殿内只有玄宸一人。
他坐在主位上,穿着明黄色常服,手里拿着一卷书。见我进来,他放下书,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努力想站起来,但腿软得使不上力,试了两次都摔了回去。最后只好跪坐着,抬头看他。
“听说你快死了。”玄宸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托陛下的福,还没死透。”我说,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柳才人说,你的能力真的不会恢复了。”
“陛下不是已经验证过了吗?”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僵得笑不出来,“这三个月,我给陛下的所有建议都是错的。如果系统还在,我不会犯那些低级错误。”
玄宸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朕查了你这三个月的所有提议。”他说,“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你最开始提的建议,虽然不完善,但大方向是对的。越往后,错误越多,越离谱。”
我心里一紧。
“所以朕在想,”他站起身,缓缓走到我面前,“是不是你的能力在逐渐消失,而不是突然消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一直在拖延?”
我仰头看他,这个角度,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陛下真聪明。”我说,“可惜猜错了。系统失灵就是失灵,没有逐渐消失的过程。我提的建议越来越错,是因为我能记得的东西越来越模糊。就像…一场梦,醒来后细节就忘了。”
玄宸蹲下身,平视我。
距离这么近,我能看见他眼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曾经这个距离,我们会接吻,他会把我抱进怀里,在我耳边说情话。
现在,他只是看着我,像在看一件物品。
“知微,朕给过你机会。”他说,“如果你早点告诉朕实情,朕或许…”
“或许什么?”我打断他,“或许会放我一条生路?陛下,您自己信吗?”
他沉默了。
答案不言而喻。
我笑了起来,笑得咳嗽,咳出血沫子溅在地上。
“玄宸,你知道吗?我最恨的不是你要我。”我擦掉嘴角的血,盯着他的眼睛,“我最恨的是,你连骗我到最后都不愿意。如果你继续演下去,演到你亲手送我上路那一刻,我至少还能告诉自己,这五年不全是假的。”
“可你连演都不演了。”
“因为你觉得没必要了,对吗?对一个将死之人,没必要浪费演技。”
玄宸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愧疚,是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他站起身,背对着我。
“明午时,刑场。”他的声音冷硬如铁,“朕会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体面?”我笑出声,“陛下,一个废妃被处死,怎么体面?是让我穿着囚衣上刑场体面,还是让刽子手一刀砍偏了、要多砍几刀体面?”
他猛地转身,眼神凌厉:“云知微!”
“怎么?陛下生气了?”我仰头看他,毫不退缩,“因为我戳破了陛下那点虚伪的仁慈?陛下,就,何必还要给自己找理由,说什么‘体面’?您不就是怕我万一没死透,系统万一恢复,您控制不住我吗?”
殿内死寂。
玄宸盯着我,膛起伏。那一刻,我竟然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痛楚。
但转瞬即逝。
“带下去。”他朝殿外唤道。
侍卫进来,架起我往外拖。快到门口时,我听见玄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知微,若有来世…”
“没有来世。”我头也不回地说,“玄宸,我们两清了。这五年,我用系统助你登基治国,你给了我荣华富贵。谁也不欠谁。”
“现在,你要我的命。我给你。”
“从此以后,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我被拖出偏殿,重新扔回天牢。
这次狱卒连馊饭都不给了,大概是觉得反正明天就要死,没必要浪费粮食。
我躺在稻草上,看着那扇小窗外的月光。
明天午时。
还有不到十二个时辰。
也好。
死了也好。
这五年太累了,伪装成另一个人太累了,爱一个不该爱的人太累了。
我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
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没有遗憾,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死寂。
就像系统失灵后,再也没有回应的那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以为自己会这样在寂静中等到天亮时——
一个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冰冷,机械,却熟悉得让我浑身颤抖:
「检测到宿主生命危机,自主防御程序启动——」
「系统升级完成度:100%——」
「正在重新绑定宿主——」
「绑定成功——」
「欢迎开启——」
「女帝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