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难之际，人性的光谱彻底展开，从极致的自私到无畏的坚守，都在昏暗中灼灼可见。
“呵呵呵……人类，当真是有趣的生灵啊。”
鬼王俯瞰着脚下这片混乱的画卷，并不急于动作。
它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排演的歌剧。
肆意的狂笑回荡在空气中，仿佛宣告着掌控者的傲慢。
然而，围在他身前的士兵们，脸上不见半分怯懦。
他们沉默地持枪而立，目光如铁钉般死死锁住那被称为鬼王的存在。
只要他有丝毫异动，**便会倾泻而出。
“真是……乏味。”
鬼王歪了歪头，猩红的眼中掠过一丝无趣。
他未能从那些人类脸上收割到预期的恐惧，这让他有些扫兴。
遥远的某处地下指挥中心，一名年轻士兵转向身姿笔挺的杜卡奥，声音压得很低：“将军，我们真的只是看着吗？”
杜卡奥的目光未曾从屏幕移开，语调平静得没有波澜：“此刻投入，无异于徒增牺牲。
华夏的力量，需要保存。”
他表面镇定，腔内的心脏却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怎么可能……隔着冰冷的屏幕，那股压迫感竟如实质般涌来，甚至比他所知的烈阳文明主神潘震更为骇人。
潘震已是三代神体的巅峰，执掌一个星际文明的存在。
错觉，一定是错觉。
杜卡奥**自己摇头，驱散那令人不安的联想。
据神话残卷所述，此类鬼物本属末流。
若这等角色便已强大至此，那些传说中真正的神祇又当如何？岂非举手投足间，便能令星河倾覆？
…………
应天府上空，鬼王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
他张开巨口，朝着虚空猛然一吸。
无数猩红血线自地面腾起，如同倒流的雨丝，纷纷涌入他的喉中。
血线的另一端，连接着那些木然呆立的幽魂。
随着鬼王的吞噬，幽魂的形体迅速淡去，几近透明。
“不能让他继续！”
包围圈中，小队队长目眦欲裂，嘶声怒吼，“开火！打断他！”
扳机扣动，枪口喷吐火舌，金属的风暴呼啸着袭向鬼王。
寻常枪弹对普通幽魂尚且收效甚微，何况面对这尊邪物？然而，没有一人后退。
攻击持续着，固执而决绝，如同扑向烈火的飞蛾。
“聒噪的虫豸。”
进食被打断，鬼王勃然大怒。
吼声如九天惊雷炸裂，震得人耳膜刺痛。
他抬起巨爪——那爪掌大如屋宇——裹挟着摧山坼地之势，向下方悍然拍落。
利爪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悲鸣，带起的狂暴气浪将许多士兵掀翻在地，狼狈滚倒。
一己之力，竟似天灾临凡。
绝望如冰水浸透观者的心脏。
难道……真的无法抗衡了吗？
“结束了……全完了。”
有人喃喃道。
若是此獠不除，现场军队恐将全军覆没。
那是多少鲜活的生命，多少未来的基石？指挥台前，黄老望着屏幕，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昏厥。
所有通过直播目睹这一幕的人，也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
鬼王的巨爪已至头顶，腥风扑面，死亡的阴影浓稠如墨。
那名率先**的队长，却在此时挺直了脊梁。
他站得很稳，如同多年前站在红旗之下，一字一句许下誓言时那般笔直。
心中并无悔恨，只有一丝淡淡的遗憾：终究没能再听听父母的声音了。
他准备坦然迎接终结，甚至已感到爪尖硬毛刺在脸颊的微痛。
然而，下一刹那——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周围原本面如死灰的士兵们，也齐齐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那只足以碾碎山岳的巨爪，竟生生停滞在他额前数尺之遥，再也无法下落分毫。
天地间骤然陷入死寂，唯有鬼王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在虚空中翻滚。
它庞大的身躯上每一处骨节都在扭曲鼓胀，狰狞的面孔几乎要裂开，可任它如何疯狂挣扎，面前却仿佛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绝壁，半步也踏不过去。
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
就连那肆虐的阴风也仿佛凝固了。
下一刻，一缕极细的白色烟丝无声无息地浮现，悠悠荡至鬼王眼前。
烟丝缭绕聚散，渐次勾勒出一袭烈烈如血的大红袍。
袍中现出一道身影，面如朗月，目蕴寒星，腰间悬一只朱漆酒葫，背上负一柄无鞘古剑。
他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一股凛然难犯的浩然之气便已弥漫四野。
鬼王庞大的身躯竟在这一刻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
他是谁？
那身姿气度，恍若古籍中所载的得道真人，却又比寻常仙家多了一份斩妖伏魔的锐利锋芒。
寻常邪祟恐怕远远瞥见这道身影，便要魂飞魄散。
此刻，他却只是闲庭信步般朝着鬼王走去，步履从容得近乎随意，仿佛面前并非那吞魂噬魄的恐怖鬼王，而只是一截枯木，一块顽石。
鬼王先前展现的滔天凶威绝非虚假。
此人既至，必知其能。
而这等毫不在意的姿态，只意味着一件事——他的力量，足以俯瞰这尊鬼王。
“……快看！有转机！”
“这般气象，定是了不得的人物苏醒了。”
“鬼王都在战栗……岂会是寻常角色？”
无形的讯息在虚空中交织议论，却无人能道破这红衣来客的底。
直至有人颤声点出，那袍服上的纹样与规制，依稀属于某个遥远辉煌的时代——大唐。
“莫非……是那位？”
猜测在窃窃私语中蔓延，又因容貌的迥异而被不断否定。
传说中那位，应是铁面虬髯，貌若黑炭的狰狞模样，绝非眼前这丰神俊朗、正气凌霄的仪态。
“钟馗——！不……不可能！”
鬼王发出一声混杂着惊惧与狂怒的嘶吼，打断了所有窃议，“你岂会在此？你应在彼界！”
四野俱寂。
钟馗？这如玉郎君，竟是那传说中的捉鬼天师？
红衣男子闻言，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若我不在此处，岂容你如愿以偿？”
他话音未落，袖袍似是无意般一拂，鬼王周身那牵引着无数怨魂的诡谲联结，便如被利刃斩断的丝线，骤然崩散。”聚数十万生灵之怨，强登天仙之位……倒是好算计。”
鬼王身躯的颤抖蓦然止住。
它凝神感知片刻，陡然爆发出震天狂笑：“哈哈哈……原来如此！我说你怎能这般快便归来，这不过是一具投影！”
钟馗眼帘微抬，目光如古井无波。”一具投影，镇你足矣。”
“狂妄！”
鬼王厉啸，漫天鬼气汹涌而出，将天地染成浓墨。
它巨口贲张，一道惨碧色的火焰洪流轰然喷吐，如同来自九幽的毒龙，朝着那一抹鲜艳的红，席卷吞噬而去。
火焰舔舐过空气，所及之处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琉璃，绽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痕。
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几乎要将天地撕裂。
可钟馗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他只是反手抽出负在背后的长剑，凌空一划。
下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剑光攫住。
看似只是随意一挥，却仿佛将山河岁月、草木枯荣都敛入其中。
一道温润而皎洁的光芒随之漾开，与此同时，凄厉的惨嚎刺破长空——
轰！
鬼王硕大的头颅应声滚落，重重砸向大地。
尘土迸溅，地面塌陷，巨响如雷贯耳。
这一刻，万籁俱寂。
不仅是华夏，所有暗中注视这一幕的国度，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他们曾亲眼见证这头鬼物如何摧城破军，连最精锐的部队翼难以抵挡。
可如此恐怖的存在，竟被人一剑斩首。
这个人……究竟强到何种地步？
一人可敌一国？或许，远不止于此。
许多人的后背渗出冷汗。
华夏竟藏着这般人物，那自己的国土，又怎能安然？
钟馗对这些心思毫无兴趣，也毫不在意。
他面如寒霜，垂眸望向脚边那颗狰狞的头颅。
“驱役亡魂祸乱人间，吞食怨念壮大己身——你可知罪？”
“呵……呵呵……哈哈哈哈！”
鬼王忽然迸发出一阵嘶哑的大笑，眼中交织着恐惧与深刻的怨毒。
“罪？我当然知道。”
它咧开嘴，露出森然的讥讽，“但你可想清楚了，真君——这些鬼魂皆已染过生人血气，按律皆属恶鬼。
你乃驱魔真君、钟馗帝君，总不会徇私枉法，对它们网开一面吧？”
它故意拖长了语调，满是挑衅。
你不是号称刚正不阿么？那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抉择。
然而，就在鬼王嗤笑之际，黑压压的鬼魂忽然动了。
它们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一个接一个，朝着钟馗的方向匍匐跪下。
它们望着他，眼中淌下泪来。
那是魂泪——没有血肉之躯，灵体的结构本难承载如人一般鲜明的情感。
可此刻，数十万亡魂齐齐落泪，天地间仿佛飘起一片莹莹的光雨。
连鬼王也愣住了。
就连钟馗，也罕见地怔了一瞬。
“帝君……我们未曾害人。”
一个鬼魂抬起头，轻声说道。
鬼王回过神来，嗤笑更甚：“原来是怕死才哭的？真是稀奇。
你们吞吃的生魂，痕迹可做不得假——”
话未说完，钟馗抬脚踩下。
轰隆！
鬼王的头颅猛地凹陷，七窍溅出黑血，再也发不出声音。
“说下去。”
钟馗看向那鬼魂，语气平淡。
他已做好决断——即便受控行事，孽终究是孽。
他能做的，唯有依律而行。
“我们未曾害人。”
那鬼魂重复了一遍，接着做了一个让钟馗彻底凝固的动作——
它抬手剖开自己的腹部，小心翼翼地从魂体内捧出一团蜷缩的、安睡的光晕。